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二十七

嗣法弟子 道霈 重編

洞上古轍卷上

序曰:道無今古,而有今古者,世之變也。道無轍迹,而有轍迹者,世之防也。少林之道,六傳而至曹溪。曹溪之門,嗣法者眾,而青原思稱為得髓。後五傳而至洞山价,其時機器漸下,學漸乖宗,主法者憂之,乃立宗趣,設規矩,俾高者不滯於劫外,卑者不落於今時,剪諸見之稠林,截萬端之穿鑿,鑪錘之妙,淘汰之工,篾以加矣。但其法最精,有才者不得騁其才,有智者不得騁其智,一毫意氣之粗,情識之濁,不得與於其間。且諸宗單重見地,吾宗兼論功勳,故諸宗稱為了當者,吾宗方許入門。自新豐以來,傳持斯道者,稀若晨星,學此者鮮不厭其難而趨其易,一綫之脉,若斷若續,亦無怪其然也。當勝國之際,主法者多略妙悟而談宗旨,如欲適燕者,但日計路程足,實未嘗踰閫,燕京固邈在萬里也。至我明弘治中有四家頌古註,嘉靖中有曹洞宗旨緒餘及少林筆記等書,悉皆謬妄,迷亂後學,又如指羊腸小蹊、僻谷荒徑為適燕之通途也,豈不哀哉!老僧生當末造,幸窺一隙之光,見諸書謬妄,破滅正法,乃作洞上古轍二卷,盡刪邪說,惟取古德舊案,類集成書,間有發明考訂,乃不顧危亡,直犯忌諱,嗚呼,豈得已哉!老僧桑榆殘景,兼之病魔日侵,奄奄一息,與死為隣,而猶力疾作此,豈尚執人我於空中,競是非於世上乎?葢不忍斯道久晦冥如長夜,欲令天下共仰扶桑朝旭、豐亨日中也,知我罪我,其惟是書。

旹崇禎甲申二月既望,永覺老人元賢題于鼓山聖箭堂。

參同契註

此洞宗之源也。宋有法眼大師註,世所共宗,今已湮沒不可考,故余不自揣,輙為效顰。

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

首拈出心字,標宗也。心如何可付?乃是以心印心,不落言詮,故曰密付。南北二宗,雖分頓漸,正由人根性不同,為利根說頓法,為鈍根說漸法,方便各異,道本無殊,總之契此妙心而已。

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靈源,心也,本不落名言,因明而見其皎潔。枝派,事也,本無有實體,因暗而見其流注。枝派流注,是謂執事,認妄為真,固是迷矣。靈源皎潔,是謂契理,有理可契,豈為真悟乎?此言明之與暗,總妄明之顯晦,學者不可依之以自惑也。

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

門,根也。境,塵也。諸根境有回互不回互二義。言回互者,謂諸根境互相涉入,如帝網珠也。不回互者,謂諸根境各住本位,未嘗混雜也。雖互相涉入,而實各住本位。雖各住本位,而實互相涉入。此非意識之境。

色本殊質象,聲元異樂苦。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

此明色聲諸法,熾然殊異,暗則上中莫辨,明則清濁攸分,此皆滯於迹而不能反於性也。若反於性,豈有明暗之可言哉。正如子得其母,天然妙契,而知與不知,俱不足言矣。

火熱風動搖,水濕地堅固,眼色耳音聲,鼻香舌鹹醋。然於一一法,依根葉分布,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

諸法雖殊,總根於心。心,本也;諸法,末也。然必有宗焉。宗者,諸佛之秘要,列祖之玄旨。不達此宗,則本末俱妄;能達此宗,則本末俱真。此宗既得,由是出一言,行一令,無非毗盧之正印,孰能不遵用之乎?

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覩。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

此重破明暗之非實也。當其明時,中便有暗,特其暗之相不可遇。當其暗時,中便有明,特其明之相不可覩。其義云何?以明暗對待而立。正如人行步,前步因後步而得名,若無後步,何名前步?後步又因前步而得名,若無前步,何名後步?明暗之義亦如是。大都明待暗成,故言明中有暗。暗待明立,故言暗中有明。生滅互顯,非為真實。若是本有妙光,絕無對待,豈有生滅之可言哉?迷固不存,悟亦不立,始為妙性之真明也。

萬物自有功,當言用及處。

前就心上言明暗之非實,此就境上言萬物之非實。世俗執萬物為實者,以其各自有功也。若果自有功,當言其用之及物為何如。今觀其用之所及,悉皆藉外緣而後成。若無外緣,不能及物,是知自本無功也。自既無功,則同為虗妄而已。

事存函葢合,理應箭鋒拄。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執心境為實,則事理俱乖;達心境為妄,則事理俱妙。事存言不必遣事,自然與理相合而不差;理懸言發之於用,自然箭鋒相拄而不爽。此無他,以能會其宗也。所以承言必須會宗,若違背宗旨,自立規矩,則事理乖謬,非愚即狂矣。

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進步非近遠,迷隔山河固。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

此總結而勸其勤求會道也。大道祇在目前,觸目皆是。若非法執法,則不能會。故如盲者運足,進趨末由,豈路之有遠近哉。葢不迷則運足知路,無遠弗屆。迷則山河永固,咫尺難通。參玄之人,可不勤求會道哉。若與道會,庶光陰不至虗度,不然虗生浪死而已。昔法眼註此云:住住,恩大難酧。意深哉。

寶鏡三昧註

寶鏡三昧一書,洞山室中密授曹山者也。洞山云:吾得雲巖先師親印寶鏡三昧,則知非洞山所作,乃雲巖所作。或又謂其傳於藥山,今不可考。是書洞下諸師恐屬流布,轉辱大法,但於室中密授,以定宗旨,以防滲漏。自宋朱世英得之,老僧乃囑覺範註釋以行。覺範不達此宗,又性多疎略,故是非相半,迷悞後學。余不得已,乃為別註。

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護。

理無不是之謂如,事無不如之謂是。付者如是而付,得者如是而得,保護者如是而保護。稍不如是,便非種草也。

銀盌盛雪,明月藏鷺,類之弗齊,混則知處。

如是之法,本非正非偏,強而名之,則亦正亦偏。此正偏之法,本非分非合,強而言之,則亦分亦合。先聖不得已,乃有銀盌盛雪,明月藏鷺之喻。類之弗齊,混則知處,即是詮釋上二句意也。學者於此,能弗滯於言句,神而明之,則洞上無遺旨矣。

意不在言,來機亦赴。

意雖不局於言,應機而有言,亦可以達意。

動成窠臼,差落顧伫。

弗安於常謂之動,動則意所偏向,便成窠臼,非超然無住之境也。不合於理謂之差,差則失本有光,便落陰界,反顧伫思,乃鬼家活計也。

背觸俱非,如大火聚。

般若如大火聚,觸則被燒,背則非火,但兩頭捉汝不著,便免得苦樂相形,明暗相酬。

但形文彩,即屬染污。

百丈曰:從來不是箇物,不要知渠解渠,是渠非渠,但刈斷兩頭句,刈斷有無句,不無不有句,不是欠少,不是具足,非聖非凡,不明不暗,不是有知,不是無知,不是繫縛,不是解脫,不是一切名目,謂之佛是染污,謂之法是染污。

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謂之正,則兼偏不可言正也;謂之偏,則兼正不可言偏也。不欲犯中,故如此明之。洞上之機貴回互,其源實出於此。

為物作則,用拔諸苦,雖非有為,不是無語。

溈山曰:實際理地,本無一法,所以不欣取著。為物作則之時,要用便用。若於餘時,無一塵繫念。涅槃經云:有所說者,名有為法。藥山却曰:第一不得絕却言語。他說箇語,是顯箇無語底也。

如臨寶鏡,形影相覩。汝不是渠,渠正是汝。

見道之者,如人臨鏡自炤,形影相對,不滯名言,寂然昭著。若纔以為汝,則汝外有渠,而汝不是渠,言汝者非也。若更以為渠,則渠全無渠,而渠即是汝,言渠者亦非也。是一涉名言,便成染污,豈妙契斯道之意哉?

如世嬰兒,五相完具,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無句,終不得物,語未正故。

涅槃經云:云何名嬰兒行?善男子!不能起、住、去、來、語言,是名嬰兒行。如來亦爾,不能起者,如來終不起諸法相;不能住者,如來不著一切諸法;不能來者,如來身行無有動搖;不能去者,如來已到大涅槃;不能語者,如來為諸眾生演說諸法,實無所說。經中舉嬰兒行以例如來之行,今舉以例法中具五位也。

重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

偏正回互,謂陰陽變易也。疊而為三者,謂疊變至三爻也。變盡成五者,以上三爻變,則成水火既濟卦,象正中偏。以下三爻變,則成火水未濟卦,象偏中正。以中間互體三四五爻變,則成風雷益卦,象兼中至。以二三四爻變,則成山澤損卦,象兼中到。既未二卦,以火配偏,以水配正,其義可見。損益二卦,皆出於互,即兼義也。風雷俱動,象兼至之發於用。山澤俱靜,象兼到之歸於體。離本卦象正中來,以離乃心象,心居一身之中。又正中來,象內黑而外白,正離之象也。五位配五卦,非獨其義皆合,且如未濟既濟,名正相對,損益名亦相對。以此觀之,可見五位之立,天造地設,毫非人力安排。而兼中至改為偏中至者,益見其謬矣。

如荎草,味如金剛杵。

荎草,五味子也。一草具五味,例一法中全具五位也。金剛杵,首尾濶而中狹。今法中正、中偏、偏中正二位居前,兼中至、兼中到二位居後,惟正中來一位居中,兩頭濶而中間狹,故其象為金剛杵。

正中妙挾,敲唱雙舉。通宗通途,挾帶挾路。

正位之中,本無一物,而實妙挾一切事相,故必正偏雙舉,不可落於偏枯。通宗者,自受用三昧,冥契宗旨而無滯也。通途者,他受用三昧,賓主音信相通,血脉不斷也。挾帶者,妙挾而通宗也。挾路者,妙挾而通途也。

錯然則吉,不可犯忤。

離卦初九爻辭云:履錯然敬之,終吉。借此以言,正中乃尊貴之位,當錯然敬之,不可觸犯。洞山頌亦云:若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

天真而妙,不屬迷悟。因緣時節,寂然昭著。

道本天然,不屬迷悟。迷悟者,人也。但時節到時,離於言說,了然昭著。

細入無間,大絕方所,毫忽之差,不應律呂。

此道之昭著,語其細則入無間,語其大則絕方所,可謂極其周徧者也。道雖周徧若是,而造道之人貴得其法。若得其法,則自然與之冥合;若失其法,則愈求而愈遠。正如作樂者,尺中毫忽有差,則十二律之聲音俱不相應矣。此言後學當詳審古轍,而不可忽也。

今有頓漸,緣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規矩。

天真而妙,一切皆然。特以眾生機有不同,便成頓漸,故宗趣分而規矩各殊矣。

宗通趣極,真常流注。

宗趣妙極,猶為理障,礙正知見,故名真常流注。玄沙曰:汝諸人須信有一分真常流注,亘古亘今,未有不是者,未有不非者。如此一句,成平等法。何以故?以言逐言,以理遣理,平常性相,說法度人。然猶明前不明後,未有出格之句,死在句中。

外寂中搖,擊駒伏鼠。

真常流注者,外觀似寂,中實搖搖,如繫駒不忘馳,伏鼠偷心在也。

先聖悲之,為法檀度。隨其顛倒,以緇為素。顛倒想滅,肯心自許。

只此肯心,便是金鎖玄路,故有十劫觀樹之事。

要合古轍,請觀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觀樹。

法華經云: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塲,而諸佛法不現在前。過十劫已,諸佛之法乃現在前。曹山曰:未忘大果故。愚謂十劫表十成,過十劫表不滯十成。

如虎之缺,如馬之馵。

虎一名李耳,虎食畜不至耳,又每食人耳,則耳必一缺,此以例不敢犯諱也。馵者,馬後左脚間有白色也,此以例語忌十成也。

以有下劣,寶几珍御。以有驚異,黧奴白牯。

凡情聖見,是金鎖玄路,故先聖以法淘汰之。

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鋒相值,巧力何預?

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至箭鋒相值,則非巧力之所能及。

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識到,寧容思慮。

此正明天真妙用,非智力所及,如箭鋒相值也。

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非孝,不奉非輔。

此明當以偏輔正,如臣事君,子事父。故洞山復立功勳五位,石霜復立王子五位,皆細明奉順之義。

潛行密用,如愚若魯,但能相續,名主中主。

此四句明君父之事,位極尊貴,本無作用之可見,而實為萬化之樞紐,故曰潛行密用。雖有炤體之獨懸,而實無知覺之分別,故曰如愚若魯。又此體常自如是,相續不斷,非有動靜之殊,顯晦之異,故名之為主中主。若有動靜之殊,顯晦之異,則是賓中主,非主中主也。

洞山五位

丹霞湻和尚序曰:夫黑白未分,難為彼此。玄黃之後,方位自他。於是借黑權正,假白示偏。正不坐正,夜半虗明。偏不坐偏,天曉陰晦。全體即用,枯木花開。全用即體,芳叢不艶。摧殘兼帶,及盡玄微。玉鳳金鸞,分疎不下。是故威音那畔,休話如何。曲為今時,由人施設。略陳管見,以示方隅。冀諸同心,幸毋撫掌。

黑白未兆, 混沌既分。 疊而為三,變盡成五。

五位總圖

向上一竅, 黑白交互, 如荎草味,如金剛杵。

五位圖說

最上一相,表黑白未兆之前,所謂向上宗乘事也。學者當先悟此,若未悟此,而說理說事,分體分用,與教下習講者何異?次一相,表黑白既分之後,所謂正中有偏,偏中有正,偏正交互之義,盡見於是。中間仍有一虗圈者,表向上事,今亦隱於黑白之間也。又以此偏正交互之義廣之,則成五位,即一成五,合五成一,豈假安排哉?以黑多白少者為正中偏,此位正中含偏,故黑多而白少;以白多黑少者為偏中正,此位偏中含正,故白多而黑少;以中黑外白者為正中來,由前二位造至尊貴,位復不守尊貴,乃轉正向偏,而正不居正,偏出於正,而偏不落偏也,故黑在內而白在外;以全白者為兼中至,乃正中來之後,妙印當風,縱橫無忌,事理雙炤,明暗並用者也,以其全體即用,故其相全白;以全黑者為兼中到,乃妙盡功忘,混然無迹,事理雙銷,是非不立者也。以其全用即體,故其相全黑。前二位相對,未兼者也。後二位相對,既兼者也。惟正中來一位無對,是妙挾前後四位,如五方之中,五常之信,五行之土,皆無對也。前後各二位,中間止一位,兩頭濶,中間狹,故象之為金剛杵。一位纔分,五位俱彰,如世間物,纔說前便有後,既有前後,便有左右及中,是一位便有五位,故喻之為荎草味。俗傳五位圖象,偽妄不經,故今特立此圖,以告後學。又見有以功勳五位,王子五位,君臣五位,皆如次配入此五位者,不可從。葢功勳與王子,皆是偏位上事,況功勳是竪論功夫淺深,王子是中分內紹外紹,故有不同。君臣五位,君臣分兩位,乃接人之法,是兼至一位中分出也。

寂音改兼中至為偏中至,以對正中來,大悞後學,今為訂之。正中來一位,乃四位之樞紐,前二位入此者,後二位從此出者,正象至尊之位,不可有對,其不可從一也。又以偏中至對正中來,則中間有兩位,非金剛杵之象,其不可從二也。又偏中至是全白之象,正中來是內黑外白之象,全不相對,其不可從三也。又兼中到是全黑之象,與兼中至全白之象正相對,豈可謂兼中到獨在後而無對乎?其不可從四也。寂音謂古來諸老師大衲皆用兼中至,不曉其何義,故今為出之於此。

洞山五位頌註

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

正中偏,就初悟此理時立。理是正,悟是偏。三更初夜,黑而不明,表理也。然以月明前顯其黑,是黑顯時,中便有明。亦猶理必由悟而顯,理顯時,中便有悟也。有理可見,則是悟迹不除,理尚非真。故雖相逢而不相識,猶不免有舊日之嫌。此位師家,多作體中發用釋者,非是。以洞山意,是正中便有偏,非正後起偏也。詳洞曹二頌可辨。

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

偏中正,就見道後用功時立功勳,偏也;所奉之理,正也。失曉老婆,表正中之偏;古鏡不明,表偏中之正。此位由奉重之力,所見更親於前,但未能親造此理,則所認亦祇在影象之間,故曰迷頭認影。此位師家多作轉用歸體釋者,非是。以洞山意是偏中便有正,非偏後歸正也。

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

正中來一位,即是得法身,亦即是正位。前半分是轉功就位,後半分是轉位就功,中間即尊貴位也,無中正位也,有路來偏也。隔塵埃者,以其內方轉身,尚未入俗,與塵埃隔也。有作出塵埃者,非是,以出字之義是入塵而後出也。此尊貴位不可犯,犯即屬染污,須善回互,能回互則從傍敲顯,有語中無語,無語中有語,故勝斷舌才。據曹洞宗旨中載云:隋時有辨士名李知章,每有辨論,眾皆結舌,故人號之為斷舌才。此位後人頌者多用披毛、戴角、入󱈎、垂手等語,皆非。惟曹山頌云:未離兜率界,烏鷄雪上行。深得洞上之旨。後有古德分此一位為小五位者,最為精密。天童覺有四轉靈機,亦是明此,學者不可不知。

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裏蓮,宛然自有冲天志。

兼中至就,功位齊彰時立。正既來偏,偏必兼正。作家相見之際,明暗交參,縱奪互用,不涉一毫擬議,自然不至傷鋒犯手,如火裏蓮花,而卒無所損也。此乃他受用三昧,即是透法身,即是大機大用。洞山離三滲漏,臨濟具三玄要,俱不出此。

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

兼中到,就功位俱隱時立前。兼中至,雖偏正交至,猶有偏正之迹,此則無迹可見。故曰:不落有無,葢是造道之極。及盡今時,還源合本,故曰:折合還歸炭裏坐。如佛說究竟涅槃義,乃自受用三昧也。既得此三昧,雖大用繁興,總不出此。洞山臨終曰:吾閒名已謝。正明此旨。九峯䖍云:塵中雖有隱形術,爭似全身入帝鄉。雲門云:直饒透得法身,放過即不可。仔細檢點將來,有甚麼氣息,亦是病。意亦在此也。

按正法眼藏中,載大慧釋五位頌一篇,切不可信。如釋三更初夜月明前,謂是向白說黑,回互黑字不犯諱。釋失曉老婆逢古鏡,謂是向黑說白,回互白字不犯諱。誠如彼說,他大死翁答正中偏云:黑漆老婆被白練。又答偏中正云:白頭翁子著皁衫。宏智覺頌偏中正云:婦人��髮白垂絲。又答云:白髮老婆羞看鏡。自得暉云:白雲籠嶽頂,終不露崔嵬。皆可責其犯諱乎?且洞宗之機貴回互,但如此,又何以出生死乎?學此宗者請詳之。

汾陽五位總頌

五位參尋切要知,絲毫纔動即相違。金剛透匣誰能用,唯有那吒第一機。舉目能令三界靜,振鈴還使九天歸。正中妙挾通回互,擬議鋒鋩失却威。

慈明圓五位總頌

偏中歸正極幽玄,正去偏來理事全。須知正位非言說,朕兆依稀屬有緣。兼至去來興妙用,到兼何更逐言詮。出沒豈能該世界,蕩蕩無依鳥道玄。

投子青頌

夫長天一色,星月何分?大地無偏,枯榮自異。是以法無異法,何迷悟而可及?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圓正到,兼帶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豈關萬象?幽旨既融於水月,宗源派混於金河。不墜虗凝,回途復妙

正中偏。星河橫轉月明前。彩氣夜交天未曉,隱隱俱彰暗裏圓。

偏中正。夜半月明羞自影。󳬿󳬿霧色辨何分,混然不落秦時鏡。

正中來,火裏金鷄坐鳳臺。玄路倚天通陌上,披雲鳥道出塵埃。

兼中至,雪刃籠身不回避。天然猛將兩不傷,暗裏全施善周備。

兼中到,解走之人不觸道。一般拈掇與君殊,不落是非方是妙。

宏智覺頌

正中偏,霽碧星河冷浸天。夜半木童敲月戶,暗中驚破玉人眠。

偏中正,海雲依約神仙頂。婦人𩯭髮白垂絲,羞對秦臺寒炤影。

正中來,月夜長鯨蛻甲開。大背摩天振雲翼,翔遊鳥道類難該。

兼中至,覿面不須相忌諱。風化無傷的意玄,光中有路天然異。

兼中到。斗柄橫斜天未曉。鶴夢初醒露葉寒,舊巢飛出雲松倒。

自得暉頌

正中偏,混沌初分半夜前。轉側木人驚夢破,雪蘆滿眼不成眠。

偏中正,寶月團團金殿冷。當明不犯暗抽身,回眸影轉西山頂。

正中來,帝命傍分展化才。杲日初升沙界靜,靈然曾不帶纖埃。

兼中至,長安大道長遊戲。處處無私空合空,法法同歸水見水。

兼中到,白重斷處家山好。撲碎驪龍明月珠,崑崙入海無音耗。

鼓山賢頌

正中偏,黑漆崑崙空裏眠。雖是不曾親切得,眼前影象却昭然。

偏中正,將軍手持無字印。鐵馬金戈事正勤,未得歇時難自信。

正中來,夜半梅花鬬雪開。一陣香風飄出谷,始知未許雪深埋。

兼中至,出匣青蛇難擬議。陰陽反覆事何常,莫道相逢憑意氣。

兼中到。事理全銷無可道。不是寒崖獨守空,本無變易閒名埽。

曹山五相頌

白衣雖拜相,此事不為奇。積代簪纓者,休言落魄時。

此即正中偏也。初悟此理,喻白衣拜相,然實本來尊貴,特暫沈淪耳,故有積代簪纓,暫時落魄之喻。

王宮初降日,玉兔豈能離。未得無功旨,人天何太遲。

此即偏中正也。王宮初降,喻初悟此理也。必假功勳以保任之,故以玉兔喻功勳。既未能無功,則尚滯人天,故曰人天何太遲。

⊙子時當正位,明正在君臣;未離兜率界,烏鷄雪上行。

此即正中來也。子時當夜半,故以喻正位。明正在君臣,謂明此正位,如君之視臣,不可坐著尊貴,亦如臣之奉君,不可背,不可犯也。未離兜率界,喻方在正位上,轉身尚未入俗也。烏鷄喻正,雪喻偏,烏鷄雪上行,乃轉正就偏之象。

○𦦨裏寒氷結,楊花九月飛。泥牛吼水面,木馬逐風嘶。

此即兼中至也。𦦨表偏,寒氷表正,是偏中含正也。楊花表偏,九月表正,是正中有偏也。泥牛木馬皆表正,吼水面逐風嘶皆表偏,是理事兼至,偏正交參,不可得而思議者也。

●渾然藏理事,朕兆卒難明。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

此即兼中到也。造道之極,理事俱泯,非獨凡眼莫窺,即過去未來一切諸佛亦不能窺。葢還歸於混沌之竅,本不可得而明也。

五位之旨,當以洞山、曹山之頌為指南,故今詳註之。後有作者,多失前人之旨。至於大陽玄、浮山遠二家頌,皆屬偽譔,全乖祖意,今刪之。

五位答問

僧問:如何是正中偏?

汾陽昭云:玉兔既明初夜後,金鷄須唱五更前。 宏智覺云:雲散長空後,虗堂夜月明。 自得暉云:昨夜三更星滿天。 大死翁云:黑漆老婆被白練。鼓山賢云:千尺井底夜燃燈。

問:如何是偏中正?

普賢秀云:輕烟籠皎月,薄霧鎖寒巖。 宏智覺云:白髮老婆羞看鏡。 大死翁云:白頭翁子著皁衫。自得暉云:白雲籠嶽頂,終不露崔嵬。 鼓山賢云:將軍手持無字印。

問:如何是正中來?

汾陽昭云:旱地蓮花朵朵開。僧云:開後如何?汾云:金蕋銀絲承玉露,高僧不坐鳳凰臺。 普賢秀云:松瘁何曾老?花開滿未萌。 宏智覺云:霜眉雪𩯭火中出,堂堂終不落今時。 道吾真云:皎潔乾坤震地雷。 自得暉云:莫謂鯨鯤無羽翼,今日親從鳥道來。 鼓山賢云:肘後懸符出禁城。

問:如何是兼中至?

普賢秀云:猿啼音莫辨,鶴唳響難明。 宏智覺云:大用現前,不存軌則。 大死翁云:雪刃籠身不自傷。 自得暉云:應無迹,用無痕。 鼓山賢云:寶劒揮空不問誰。

問:如何是兼中到?

普賢秀云:撥開雲外路,脫去月明前。 宏智覺云:夜明簾外排班早,空王殿上絕知音。 大死翁云:崑崙夜裏行。 自得暉云:石人衫子破,大地沒人縫。 鼓山賢云:夜間墨汁染烏紗。

洞山五位功勳

僧問:如何是向?師曰:喫飯時作麼生?又曰:得力須忘飽,休糧更不饑。

向,謂趣向。然必先知有,若不先知有,向箇甚麼?答:喫飯時作麼生者,謂日用動靜之間,不可須臾忘却也。得力須忘飽,休糧更不饑者,言向之專,則不暇計饑飽也。

頌曰:賢主由來法帝堯,御人以禮曲龍腰。有時閙市頭邊過,到處文明賀聖朝。

問:如何是奉?師曰:背時作麼生?又曰:只知朱紫貴,辜負本來人。

奉,如承奉之奉。向而後奉,如人奉事長上,必先歸敬而後承奉。若背,則不能奉。言背者,謂貪合外塵,乃背本分事者也。只知朱紫貴,辜負本來人。言其貪合外塵之事

頌曰:淨洗濃粧為阿誰?子規聲裏勸人歸。百花落盡啼無盡,更向亂峯深處啼。

問:如何是功?師曰:放下鋤頭時作麼生?又曰:撒手端然坐,白雲深處閒。

把鋤頭是有向奉,放下鋤頭是不向奉,由前向奉之功,至此頓忘,故曰放下鋤頭也。撒手端然坐,白雲深處閒者,謂契入正位也。猶名功者,即湧泉欣所謂立中功、就中功也。

頌曰: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趂麒麟。而今高隱千峯外,月皎風清好日辰。

問:如何是共功?師曰:不得色。又曰:素粉難沈路,長安不久居。

共功者,諸法並興,故曰共。洞山云:不得色者,乃為前位是一色,諸法俱隱,今位一色消盡,諸法俱現,一色不可復得也。素粉難沈跡,長安不久居者,亦指前一色不可久居也。

頌曰:眾生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萬別千差明底事,鷓鴣啼處百花新。

問:如何是功功?師曰:不共。又曰:混然無諱處,此外復何求

功功者,此功比前尤深,故名功功。洞山云:不共者,由前有共,今則不共。非特法不可得,非法亦不可得也。混然無諱處,此外更何求者,言理事混然,並無藏隱之迹,乃造道之極致,更有何求哉?然猶名功者,以視向上事,則亦屬人力造到,是亦功也。

頌曰:頭角纔生已不堪,擬心求佛好羞慚。迢迢空劫無人識,肯向南詢五十三。

永嘉欽頌

到處相逢元不識,有時不識却相逢師襄無目還如見,師曠能聰恰似聾。

金針密密繡鴛鴦,錦縫重重玉線長,挂向春園人不識,引他蜂蝶過來忙。

顏生陋巷不堪憂,終日如愚樂自由,謾說坐忘為益矣,累他尼父一場愁。

淮南道士著真紅,勿謂情忘色是空,醮罷玉壇移斗柄,步虗一曲對春風。

漢高初起沛豐間,三尺龍泉帝業安,待得叔孫成禮樂,元來不共汝同盤。

洞山三種滲漏

師謂曹山曰: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辯驗真偽,有三種滲漏,直須具眼。

一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

明安云:謂見滯所知,若不轉位,即在一色。

二情滲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

明安云:謂情境不圓,滯在取舍,前後偏枯,鑒覺不全,是識浪流轉,途中邊岸事,直須句句中離二邊,不滯情境

三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

明安云:究妙失宗者,滯在語路,句失宗旨。機昧終始者,謂當機暗昧,語中宗旨不圓句,句中須有語中無語,無語中有語,始得妙音密圓也。

泐潭炤頌

木人嶺上輕開口,石女溪邊暗點頭。堪笑當年李太白,夜來還宿釣魚舟。

天下谿山絕勝幽,誰能把手共同遊?回頭忽聽杜䳌語,笑指白雲歸去休。

昔年曾作參玄客,徧扣玄關窮要脉,更闌墨汁染皁衫,說向他人口門窄。

洞山賓主句

師訪龍山,問:如何是主中賓?山曰:青山覆白雲。問:如何是主中主?山曰:長年不出戶。問:賓主相去幾何?山曰:長江水上波。問:賓主相見,有何言說?山曰:清風拂白月。師乃再拜。

師問僧:何者是汝主人公?僧曰:現祗對者。師曰:苦哉!苦哉!今時人類皆如此,祗認得驢前馬後底,將為自己。佛法平沈,此其兆也。賓中主尚未明,況主中主乎?僧問:如何是主中主?師曰:闍黎自道取。僧曰:某甲道得,祇是賓中主。如何是主中主?師曰:不辭為汝道,相續也大難。

僧問廣德義:如何是賓中賓?師曰:蕩子無家計,飄零不自知。曰:如何是賓中主?師曰:茅戶挂珠簾。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龍樓鋪草座。曰:如何是主中主?師曰:東宮雖至嫡,不面聖堯顏。

四賓主者,主即正、即體、即理,賓即偏、即用、即事。理之本體不涉於用者,名主中主,喻如帝王深居九重之內也。親從體發出用者,名主中賓,喻如臣相奉命而出者也。在用中之體,名賓中主,如閙市裏天子也。用與體乖,全未有主,名賓中賓,喻如化外之民,無主之客也。此四賓主與臨濟不同,學者詳之。又有書載明安語,以四賓主配四料揀者,謬妄殊甚,乃偽譔之書也。

天童覺頌

平生心事結眉頭,滿面風埃𩯭已秋大抵出門無伎倆,奈何今日路貧愁。

日應經商利萬金,曉來古路問家音,分明得報尊親徤,爭奈難憑喜懼心。

御樓吹角六街明,金馬將軍出禁城,閫外威權良有準,不傷風化自昇平。

不動金輪萬德全,宸居苔合未排班當頭諱字寰中禁,誰敢依稀犯聖顏。

綱宗偈

金針雙鎖。偈曰:金針雙鎖備,挾路隱全該。寶印當風妙,重重錦縫開。

金針句,言偏正並用,不落一邊,亦非執於中道也。挾路句,言應機之路,正必挾偏,偏必挾正,其一雖隱而弗顯,其實偏正無不全該也。寶印句,言正中妙挾之印,當眾生之機感也。重重錦縫者,因眾生之機感,而五位法門重重顯現也。

金鎖玄路。偈曰: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忘進退,金鎖網鞔鞔。

明喻大功,暗喻正位。初用功時,是借功趨位,明中有暗也。次則借位明功,暗中有明也。至於功位齊彰,猶貴功位並轉。若力窮而不能轉,則事理之迹未消,聖凡之情未盡,是謂金鎖玄路。

不墮凡聖。偈曰:事理俱不涉,回照絕幽微。背風無巧拙,電火爍難追。

前二偈明正偏互用,此偈明正偏雙泯,乃返道之本源也。回照此境,非特無形迹可見,即幽微亦絕而不可見矣。背風無巧拙者,以有機感則巧拙斯形,此機感不到之地,何有巧拙哉?巧拙指聖凡也。電火爍難追者,以有形故可追,無形則不可追,喻智不能及也。此即是兼中到位。

石霜五位王子

誕生

誕生,言初育也。最初知有,即能頓入一色,全不借功勳。如王嫡長之子,初生即得灌頂者也。此與洞山正中偏有異。正中偏,只是最初知有,未能頓入一色。入一色,乃正中來事。

天然貴胤本非功,德合乾坤育勢隆。始末一期無雜種,分宮六宅不他宗。上和下睦陰陽順,共氣連枝器量同。欲識誕生王子父,鶴騰霄漢出銀籠。

初句,言其本來尊貴,不假功勳也。德合乾坤,言與父母同德也。育勢隆,言其生育之勢甚隆,本是王種也。始末句,言其不雜外紹之功。分宮句,言其六根用殊,而皆不外宗也。上和句,言其順於父也。共氣句,言六識如兄弟,同其器量,皆順於父也。末二句,明王子父。銀籠,喻一色。超出一色,始見尊貴,喻之為父也。

朝生

朝生者,言祇在外朝居臣位,非宮中所生也。此子不能知有止事外紹之功,故不能轉功就位。正是臣種,亦名王子者,九峰所謂外紹王種姓也。與洞山偏中正有異,以偏中正是內紹而未就位者,此是外紹而不就位者

苦學論情世莫羣,出來凡事已超倫。詩成五字三冬雪,筆落分毫四海雲。萬卷積功彰聖代,一心忠孝輔明君。鹽梅不是生知得,金榜何勞顯至勳。

初句言其用功之勤也。次句言其由功之勤,故一出而事皆超倫,乃功之著也。詩成二句,正喻其超倫之事。萬卷積功二句,喻借外功以輔其君也。鹽梅,正喻輔相之事。不是生知,言其由學而至也。末句喻雖大功顯著,如金榜標名,終在臣職,不登王位,何勞有此哉。

末生

末生者,言用功之久而後成者也。此子遠謝一切,專事內紹,得入一色,比之誕生,則頓漸有異,及其所到一也。此與正中來亦異,此乃久用功而方入正位者,正中來則入正位而轉身者也。

久棲巖穴用功夫,草榻柴扉守志孤。十載見聞心自委,一身冬夏衣縑無。澄凝含笑三秋思,清苦高名上哲圖。業就巍科酬極志,比來臣相不當途。

初二句,不貪朱紫,貴專顧本來人也。十載句,言不重見聞。一身句,言不著塵緣。澄凝二句,言其怡神於清虗恬淡之天。皆內紹之意也。業就二句,言內紹功成,轉劫就位,不立臣位也。

化生

化生者,言傍分帝化,乃轉位就功之子,古人謂之出使將軍。才即洞山,兼中至也。

傍分帝命為傳持,萬里山河布政威。紅影日輪凝下界,碧油風冷暑炎時。高低豈廢尊卑奉,五袴蘇塗遠近知。妙印手持烟塞靜,當陽那肯露纖機。

初句,備位明功,奉行帝化也。萬里句,金剛寶劍,橫揮世界也。紅影句,智炤無私,破諸幽暗也。碧油句,神用莫測,清諸熱惱也。碧油,幢名,漢太守建碧油幢於門,以表正化之威。高低二句,總言神化廣運,上下同稟,遠近咸知也。五袴,漢廉叔度為太守,民作歌曰:廉叔度,來何暮,昔無繻,今五袴。蘇塗,言蘇民之塗炭也。妙印句,言心印獨持,則十方坐斷,天下太平也。烟塞者,塞下立烟墩,賊來則舉之以傳報,故曰烟塞。末句,言雖妙用顯行,其機密而不可窺也。

內生

內生者,長在深宮之內者也。此是功功之極,與父無異體,即理智一如,冥合不分之義。然猶云有父者以子,則猶守珍御父,則無家可坐,無世可興。又父則全屬無為,深不可窺,其間掛敝垂,應以代行父事者,亦子也。正同洞山兼中到。

九重深密復何宣,掛敝由來顯妙傳。祇奉一人天地貴,從他諸道自分權。紫羅帳合君臣隔,黃閣簾垂禁制全。為汝方隅官屬戀,遂將黃葉止啼錢。

初句,言與父合體,寂爾無言也。次句,言有時復出,以顯其妙也。祇奉句,言實智證理也。從他句,言六根各效其職,而主本不動也。紫羅二句,言既與父合體,則臣僚隔絕,以其體本無為也。為汝二句,言雖是無為,有時應眾生之機,而方便說法,即權智也。

善權志頌

貴胤生時輪跡空,玎璫玉珮處東宮,月堂炤處朝君父,直扣堯階却借功。

學問詩書德行全,金門投䇿紫微班,客星不自離簑釣,爭得寅昏奉聖顏?

貧來今日極清虗,且喜寥寥一物無。便欲升為九苞鳳,依稀雲樹月巢孤。

帝命傳來下九天,禁城中外化親宣。回途復妙持金印,正令曾無一字傳。

鳳鷙龍驤大丈夫,天然尊貴六宮殊苔封古殿無人到,造次凡流識得無。

王子答問

僧問石霜:如何是誕生王子?曰:貴裔非常種,天生位至尊。問:如何是朝生王子?曰:白衣為上輔,直指禁庭中。問:如何是末生王子?曰:循途方覺貴,漸進不知尊。問:如何是化生王子?曰:政威無比況,神用莫能儔。問:如何是內生王子?曰:重幃休勝負,金殿臥清風。

曹山君臣五位旨訣

曹山曰: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故曰:虗空大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玄最妙,要當詳審辨明。君為正位,臣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帶語。時有僧出問:如何是君?曰: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虗。如何是臣?曰:靈機弘聖道,真智利羣生。如何是臣向君?曰:不墮諸異趣,凝情望聖容。如何是君視臣?曰:妙容雖不動,光燭本無偏。如何是君臣道合?曰: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又曰:以君臣偏正言者,不欲犯中,故臣稱君,不敢斥言是也。此吾宗法要。乃作偈曰:學者先須識自宗,莫將真際雜頑空。妙明體盡知傷觸,力在逢緣不借中。出語直教燒不著,潛行須與古人同。無身有事超岐路,無事無身落始終。

大陽玄頌

不立功勳坐廟堂,羣臣何敢望清光?沈沈禁殿尊嚴甚,寂寞無人夜未央。

文經武緯定中華,徧立階梯贊國家功業已隆加九錫,與君神氣隔些些。

位尊九五不曾居,常與羣臣共一途。不隱後官天下治,免教夷狄望來蘇。

念念輸忠不敢欺,頭頭奉重丈夫兒,君看千里長安道,玉鐙皆趨闕下歸。

臣主相忘古殿寒,萬年槐樹雪漫漫千門坐掩靜如水,只有垂楊舞翠烟。

無中有路透長安,劫外靈枝孰敢攀?寶殿苔生尊貴重,三更紅日黑漫漫。

曹山四禁

莫行心處路。

心有所忻之處,即是偏蔽,雖極其玄妙,亦不可行。必須心心無處所,方是衲僧行履也。

不挂本來衣。

本來衣乃認得法身,而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墮在法身邊。必須翻轉窠臼,始得妙用全彰。

何須正恁麼?

道本無方,擬之即失。說正恁麼,早不恁麼,故不可擬。

切忌未生時。

道貫古今,豈局未生?若祗認著父母未生前一段空寂境界以為自己,豈不見同安察云:迢迢空劫勿能收。作此見者,乃墮空落外之流,故切忌之。

曹山三墮

曹山曰:凡情聖見,是金鎖玄路,直須回互。夫取正命食者,須具三種墮:一者披毛戴角,二者不斷聲色,三者不受食。稠布衲問:披毛戴角是甚麼墮?師曰:是類墮。問:不斷聲色是甚麼墮?師曰:是隨墮。問:不受食是甚麼墮?師曰:是尊貴墮。乃曰:食者即是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貴墮。若執初心,知有自己及聖位,故曰類墮。若初心知有己事,回光之時,擯却色聲香味觸法,得寧謐即成功勳。後却不執六塵等事,隨分而昧,任之則礙。所以外道六師,是汝之師。彼師所墮,汝亦隨墮,乃可取食。食者,即是正命食也。亦是就六根門頭,見聞覺知,祇是不被他染污,將為墮。且不是同向前均,他本分事尚不取,豈況其餘事耶?師凡言墮,謂混不得,類不齊。凡言初心者,所謂悟了同未悟耳。

正命食者,教中有邪命食、正命食。邪命食有四:仰口食、下口食、方口食、維口食是也。正命食者,惟依乞食法清淨自活是也。今曹山立正命食者,意謂受一切法同名邪命,不受一切是為正命。言三墮者,大修行人本無所住,然亦暫有所寄,隨處自在,如鴈過長空,影沈寒水,豈有滯礙哉?故此墮字是借義,非實義也。五燈會元於尊貴墮後復有乃曰食者一段,文義乖謬,予甚疑之。及見後有師凡言墮句,出一師字,方知是後人註釋之語。今不槩論,姑舉其一二訂之。如云: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貴墮。是墮字作借義說。下文又云:執初心知有自己及聖位為類墮。是又作實墮了,其謬甚矣。又曹山云:披毛戴角是類墮。是異類中行,乃後後行徑。今則云初心知有自己及聖位,豈曹山之意乎?又僧寶傳中亦戴此段,但多為改削,凡十四句,其義仍乖。如首句改云:冥合初心而知有是類墮。夫初心知有,亦非披毛戴角之意也。又智證傳中謂三墮之名皆本聖經,乃改類墮為不斷聲色墮,其悞後學甚矣。今并訂之於此。

明安甞釋此三墮曰:此三語須明轉位始得。一作水牯牛是類墮。師曰:是沙門轉身語,是異類中事。若不曉此意,即有所滯。直是要伊一念無私,即有出身之路。二不受食是尊貴墮。師曰:須知那邊了,却來這邊行履。若不虗此位,即坐在尊貴。三不斷聲色是隨墮。師曰:以不明聲色,故隨處墮。須向聲色裏有出身之路。作麼生是聲色外一句?乃曰:聲不自聲,色不自色。故曰:不斷指掌,當指何掌也?

按曹山云:須具三種墮,是必一念無私底,方能類墮;必不守尊貴底,方能尊貴墮;必透過聲色底,方能隨墮。是墮之名,乃權立也。今大陽謂此三種須明轉位,是實有所墮,故須轉也,與曹山之意大乖。然余考明安別錄一書中載五位頌,洞山五位頌註又以四賓主配入四料揀,及此三墮之說,種種乖謬,疑為大陽既沒,嗣法無人,而偽妄之徒托名為之。覺範不能察,乃為收入僧寶傳中,貽悞後學,觀者詳之。

百丈端頌

著起破襴衫,脫下娘生袴。信步入荒草,忘却長安路。

秦樓歌夜月,魏闕醉春風家國傾亡後,鄉關信不通。

獨坐孤峯頂,輪蹄絕往還可憐一雙足,曾不到人間。

雲不戀青山,鏡不籠妍醜,未透鬼門關,逐處成窠臼。

又頌

披毛戴角,隨類自在。

頭角混泥塵,分明露此身。綠楊芳草岸,何處不稱尊。

見色聞聲,隨處自在。

猿啼霜夜月,花笑沁園春。浩浩紅塵裏,頭頭是故人。

禮絕百僚,尊貴自在。

畫堂無鎖鑰,誰敢跨其門。莫怪無賓客,從來不見人。

總頌。

昨夜荒村宿,今朝上苑遊。本來無位次,何處覓蹤由。

同安察十玄談

十玄談大弘正中妙挾之旨,前五首示大旨要,後五首使履踐之也。

心印

問君心印作何顏,心印誰人敢授傳。歷劫坦然無變色,呼為心印早虗言。須知本自靈空性,將喻紅爐火裏蓮。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

祖意

祖意如空不是空,玄機爭墮有無功。三賢尚未明斯旨,十聖那能達此宗。透網金鱗猶滯水,回途石馬出紗籠。殷勤為說西來意,莫問西來及與東。

玄機

迢迢空劫莫能收,豈為塵機作繫留。妙體本來無處所,通身何更有蹤由。靈然一句超羣象,迥出三乘不假修。撒手那邊千聖外,回程堪作火中牛。

塵異

濁者自濁清者清,菩提煩惱等空平。誰言卞璧無人鑒,我道驪珠到處晶。萬法泯時全體現,三乘分處假安名。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如來行處行。

佛教

三乘次第演金言,三世如來亦共宣。初說有空人盡執,後非空有眾皆緣。龍宮滿藏醫方義,鶴樹終譚理未玄。真淨界中纔一念,閻浮早已八千年。

還鄉曲

勿於中路事空王,䇿杖還須達本鄉。雲水隔時君莫住,雪山深處我非忘。尋思去日顏如玉,嗟嘆來時𩯭似霜。撒手到家人不識,更無一物戲尊堂。

破還鄉曲

返本還源事亦差,本來無住不名家。萬年松逕雪深覆,一帶峯巒雲更遮。賓主睦時純是妄,君臣合處正中邪。還鄉曲調如何唱,明月堂前枯木花。

轉位

涅槃城裏尚猶危,陌路相逢沒定期。權挂垢衣云是佛,却裝珍御復名誰?木人夜半穿靴去,石女天明戴帽歸。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回機

披毛戴角入𢌅來,優鉢羅花火裏開。煩惱海中為雨露,無明山上作雲雷。鑊湯爐炭吹教滅,劍樹刀山喝使摧。金鎖玄關留不住,行於異類且輪廻。

正位前

枯木巖前差路多,行人到此盡蹉跎。鷺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了了了時無可了,玄玄玄處亦須訶。殷勤為唱玄中曲,空裏蟾光撮得麼。

大陽三句

大陽一日示眾云:諸禪德!須明平常無生句、妙玄無私句、體明無盡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無賓主,第三句兼帶去。一句道得,獅子嚬呻;二句道得,獅子返擲;三句道得,獅子踞地。問:如何是平常無生句?曰:白雲覆青山,青山頂不露。問:如何是妙玄無私句?曰:寶殿無人不侍立,不種梧桐免鳳來。問:如何是體明無盡句?曰:手指空時天地轉,回途石馬出紗籠。問:如何是獅子嚬呻?曰:終無回顧意,爭肯落平常?問:如何是獅子返擲?曰:周旋往返全歸父,繁興大用體無虧。問:如何是獅子踞地?曰:迥絕去來機,古今無變異。

琅琊覺因僧請益次,乃曰:山僧亦有三句報答。大陽僧問:如何是平常無生句?曰:言前無的旨,句下絕追尋。問:如何是妙玄無私句?曰:金鳳不棲無影樹,玉兔何曾下碧霄?問:如何是體明無盡句?曰:三冬枯木秀,九夏雪花飛。

平常無生句,即最初知有也。妙玄無私句,即入尊貴位也。體明無盡句,即轉位就功後事也。玄鑑中又有三句圖象,全無意義,乃後人妄立耳。三種獅子,是於前三句中各進一步說,乃三句中轉位也。

芙蓉楷門風偈

妙唱非千舌

剎剎塵塵處處談,不勞彈指善財參,空生也解通消息,花雨巖前鳥不銜。

如如寂寂似無情,一句從來本現成舌運廣長元不間,雪峰相見望州亭。

古佛巍巍體廣長,交光絲網剎塵彰,也知不費娘生舌,巖桂庭花善舉揚。

死蛇驚出草

日炙風吹草裏埋,觸他毒氣又還乖,暗地忽然開死口,長安依舊絕人來。

金鞭遙指玉堂寒,驚起將軍夜出關三尺鏌鎁清四海,攙旗一掃絕癡頑。

死蛇打殺露霜牙,無底籃盛臭莫加,既是善呼須善遣,觸他毒氣喪渾家。

解針枯骨吟

死中得活是非常,密用還他別有長,半夜髑髏吟一曲,氷河發焰却清涼。

宮漏沈沈夜色深,燈殘火盡絕知音,木人位轉玉繩曉,石女夢回霜滿襟。

功齊神聖旨何深?豈使膏肓便陸沈?父子不傳真秘訣,解針枯骨作龍吟。

鐵鋸舞三臺

不落宮商調,誰人和一場伯牙何所措,此曲舊來長。

鐵牛無角臥山坡,鞭起如飛見也麼?鬧市橫騎人不識,擡頭󳬧子過新羅。

乾闥婆王鼓似雷,靈山獻樂未曾回,海波洶湧須彌震,何妨鐵鋸舞三臺?

今古無間

一法元無萬法空,箇中那許悟圓通。將謂少林消息斷,桃花依舊笑春風。

古德立小五位

大功纔轉,借位誕生。

擔荷,頓忘初至一色,是得尊貴氣分者也,故名誕生王子。

一色若消,方名尊貴。

一色若消,正尊貴之位也。但猶守尊貴,則亦是兒孫邊事。所以古德云:須知尊貴之人,不守尊貴之位。

暗中移足,鶴出銀籠。

此不守尊貴,正當轉位。時同安察云:涅槃城裏尚猶危,故須轉也。

回機入俗,月鋪金地。

此正垂手接人之事。同安察云:披毛戴角入𢌅來,優鉢羅花火裏開是也。

天童覺四轉靈機

未轉靈機,了忘擔荷。

此正轉大功而至一色,但坐在一色中,所謂月巢鶴作千年夢,雪屋人迷一色功也。

機雖轉紐,印未成文。

一色既消,如機轉紐,但尚守尊貴,機用亦未全彰也。

靈機密運,印已成文。

位裏轉身,從正出偏,文彩全彰,應用無闕者也。

寶印當空,迥超文彩。

此乃通身無影,應用無迹,不可得而思議也。

天童覺三一色

一色者,由轉功就位,證一片清虗境界,乃法身初立也。此中分三:大功一色者,由功力成就,猶存功力也。正位一色者,理境之空寂也。今時一色者,事境之潔白也。

大功一色頌

白牛雪裏覓無蹤,功盡超然體浩融。月影蘆花天未曉,靈苗任運剪春風。

正位一色頌

無影林中鳥不棲,空堦密密向邊啼。寒巖芳草何曾綠,正坐堂堂失路迷。

今時一色頌

髑髏識盡勿多般,狗口纔開落二三,日用光中須急薦,青山祇在白雲間。

天童覺四借

借功明位

蘋末風休夜未央,水天虗碧共秋光。月船不犯東西岸,須信篙工用意良。

借位明功

六戶虗通路不迷,太陽影裏不當機。縱橫妙展無私化,恰恰行從鳥道歸。

不借借

吃盡甘辛百草頭,鼻無繩索得優游。不知有去成知有,始信南泉喚作牛。

全超不借借

霜重風嚴景寂寥,玉關金鎖手慵敲。寒松盡夜無虗籟,老鶴移棲空月巢。

自得暉五轉位

匣內青蛇吼

寶劍橫斜天未曉,洗清魔佛逼人寒,匣中隱隱生光處,衲子徒將正眼看。

金針去復來

清虗大道長安路,往復何曾有間然。暗去明來鋒不露,渠儂初不墮中邊。

秦宮炤膽寒

巖房閴寂冷如氷,妙得冥符處處靈。轉側無依功就位,回頭失却楚王城。

午天銀燭輝

午天皎皎玉輪孤,一點光明分鑑湖。閒步却來遊幻海,十方沙界大毗盧。

深巖藏白額

白額深藏烟霧昏,異中來也自驚羣。草深直下無尋處,觸著輕輕禍到門。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