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釋氏資鑑

歷朝釋氏資鑑卷第四

閩扆峯沙門 熈仲 集

南北朝

梁姓蕭,名衍,都建康。自壬午盡丁丑,四主,五十六年。禪于東魏元氏,至孝武分東西。

壬午 四月,武帝受禪登位,時年三十七,改元天監。帝既登極,思與蒼生同契等覺,共會徧知,垂衣臨朝,盛敷經教,廣延愽古,傍搜遺文,扇以淳風,利於法俗。○天竺國聞帝弘法,献珊瑚佛像,以表崇敬也。

敕釋慧超為大僧正。超形過八尺,腰帶十圍,戒德內修,威儀外潔。凡在緇侶,皆遵成訓,給傳詔、羊車、局足、健步、衣服等供。自聲教所被,五部憲章,咸稟則之。甞於講論之暇,忽大力善神言:當集同緣,共來飡受。及就講之日,倐然滿座,容貌󳮸異,莫有識者,竟席方散。其感跡徵異若此。

帝召大士寶誌至闕,甚尊寵之,因下詔曰:誌公跡拘塵俗,神游冥寂,水火不能焚浸,蛇虎不能侵懼。語其佛理,則聲聞以上;談其隱倫,則遁仙高者。豈得以俗士常情,空相拘制。自今隨意行化,勿得復禁。公由是多出入禁內。

癸未 敕法雲寺雲光法師出入諸殿講法華經,天為雨華,帝欽禮之,意其證聖。一夜,於含光殿焚疏,請誌公、雲光二師齋習日,誌公獨赴而雲光不知,帝敬誌焉。

帝一日召誌公于便殿,誌忽顰蹙,引頸興嘆。帝怪問之,誌曰:仇歒生也。帝罔測。盖是年候景生於鮮卑懷朔鎮,即東昏侯後身也。南齊初,帝妃郄氏有三女。帝為雍州刺史而妃薨,其性酷妬。至是化為巨蛇,入于後宮,通夢于帝,求功德拯拔離苦。帝閱大藏,製慈悲懺法,請僧禮佛懺罪。尋化為天人,於空中謝帝功德,已得生天。帝畢世不復議后。

甲申 三年四月八日,帝率道俗二萬餘人,升重雲殿,捨道奉佛,親製願文,略曰:弟子梁國皇帝蕭衍,稽首和南十方佛法僧寶。伏見經云:發菩提心者,即是佛心。其餘諸善,不得為喻。能出三界之苦門,入無為之勝路。弟子在昔迷荒,躭事老子,歷葉相承,染此邪法。今捨舊習,歸憑正覺。願使未來生世,童男出家,廣化眾生,共取成佛。寧可在正法中,長淪苦道;不樂依老子教,暫得生天。涉大乘因,永離邪見。○十一日,降詔勑門下:大經中說道有九十六種,唯佛一道,是為正道,餘皆外道。朕捨外道,以事如來。若公卿能入此誓者,各可發菩提心。老子、孔子,雖是如來弟子,而為化只是世間之善,不能革凡成聖。公卿百官,侯王宗族,宜反偽就真,捨邪入正。經論云:若事外道心重,佛法心輕,即是邪見。若心一等,是無記性。事佛心強,老子心弱者,乃是清信。清者表裏俱淨,信是信正不邪,故言清信。佛弟子其餘諸善,皆是邪見,不得稱正信也。門下速施行。○十四日,公卿抗表,尊承詔命。帝手勅答曰:能反迷入正,可謂夙植善根,宜加勇猛也。○次年三月十七日,侍中蕭綸啟,略曰:臣聞如來降慈悲雲,垂甘露雨。屬值皇帝菩薩應御物,以法化民,講道傳經,德音盈耳。臣今啟迷方,粗知歸向。受菩薩大戒,戒節身心。捨老子之邪風,入法流之真教。伏願天慈,曲垂矜許。自是百官皆捨邪歸正矣。○是年,帝於本第立光宅寺,鑄金銅丈八像。匠臨就冶,疑銅不足,欲上請。忽有使者領銅十五車至,云:奉勑送寺。即就鎔寫,一鑄便成。唯覺高大,試量乃二丈二尺。以狀奏聞,勅云:初不送銅,斯乃神奇應感也。遂鐫於華趺,以為靈誌也

乙酉 四年初,帝夢神僧告曰:六道四生受大苦惱,何不為作大齋而救拔之?帝問諸沙門,唯誌公勸帝尋經,必有因緣。乃取藏經,躬身據覽,創造儀文,三年乃成。於是捧文停香燭白佛:若此文理恊聖凡,情願拜起,香灯自明;或儀式未詳,灯暗如初。言訖投地,一禮初起,香燭盡明。乃召誌公問曰:何處堪建此會?公曰:潤州澤心寺,江心一峯,水面千里,潭月雙映,雲天四垂,境通幽顯,堪會神靈。勅是年十一月十五日於澤心寺依儀修設。帝親臨地席,詔祐律師宣文,利洽幽明,即金山寺也。○舒州潛山最奇,而山麓尤勝。誌公與白鶴道人皆欲之,因啟武帝。帝以二人俱具靈通,俾各以物識其地,得者居之。道人云:某以鶴止處為記。誌公云:某以卓錫處為記。已而鶴先飛去,至麓將止,忽聞空中錫飛聲,而鶴驚止他處,錫遂卓於山麓,公遂築室。然道人不懌,以前言不可食也。

丙戌 五年冬,雩祭備至,而雨不降。誌公啟講勝鬘經請雨,上即命法雲法師於華光殿講勝鬘。講竟,夜大雪。誌公須一盆水,以刀加上。俄雨大降,高下皆足。

戊子 七年,詔𦘕工張僧繇寫寶公像。公𠢐面門,出十二面觀音相,或慈或威,僧繇竟不能寫。○他日,與帝臨江縱望,有物泝流而上。公以杖引之而至,乃紫栴檀,即雕公像,神彩如生。

是年,魏宣武永平元年,治書侍御史楊固上表,以為:當今之務,宜絕談虗窮徹之論,簡桑門無用之費,以救寒飢之苦。

己丑, 魏宣武於乾成殿為諸僧及朝臣講維摩詰經。時魏主專尚浮屠,不事經籍。○中書侍郎裴延雋上疏,以為:漢光武、魏武帝,雖在戎馬,未甞廢書;先帝行師,手不釋卷;良以學問多益,不可暫掇故也。陛下升法座,親講大覺,凡在耹聽,塵蔽俱開。然五經治世之楷模,應務之所先,伏願經書互覽,孔、釋兼存,則內外俱同,真俗斯暢矣。時佛教盛於洛陽,中國沙門之外,自西域來者三千餘人,別立永明寺千餘間居之,遠近承風,無不奉佛。

庚寅 九年,上為太祖文皇帝於鐘山竹㵎建大愛敬寺,為太后起大智度寺。 上幸愛敬寺,設無碍會。以滿鉢水泛,舍利最小者隱不出。帝拜,乃於鉢中放光屬天,回旋久之。舉國嗟未曾有也。

辛卯 十年,帝於天監元年,夢檀像入國。乃令郝騫等八十人,往天竺迎請優填王所刻佛像。其王乃摸刻紫栴檀一像,付騫等歸。是年四月五日,達于楊都。帝與百僚徒行四十里,迎還太極殿。建齋度人,大赦斷殺。自是蔬食斷慾。

癸巳 魏延昌二年,西域勒那摩提譯寶積經論二十四卷,宣武帝請講華嚴。忽於高座見天神來云:天帝請講華嚴經。與都講維那等五人,同時於座而逝。見聞者嘆未有也。

丙申 天監十五年,越州隱岳寺石佛像。初,釋僧護擬造十丈,齊建武中僅成,面璞而亡。次有僧淑襲其功而未成。至天監六年,吳郡陸咸夢僧云:建安王感疾未瘳,能治剡縣石佛,成就必愈。咸經年稍忘,而僧復夢促之,乃啟建安王。王乃捨金委僧祐,專任像事。以十二年就功,是春方畢。座高五丈,而身十丈。像成,王疾乃瘳。

是年,魏肅宗熈平元年,世宗作瑤光寺,未就。胡太后作石窟寺,又作永寧寺於宮側。而永寧工巧尤盛,有真金像,高丈八尺,如中人者十,玉像二。又為九級浮圖,高九十餘丈。掘基及黃泉,獲金像三十二軀。太后以為嘉瑞,信法之徵也。飾制󳮸奇,極世華美。上立剎,復高十丈。剎表寶缾容二十五斛,承露盤一十一重,皆金成之。永夜鈴鐸,聲聞十里。殿如太極殿,三門如端門。僧房千楹,珠玉錦繡,駭人心目。佛法之入中國,塔廟之盛華夏,皆曰閻浮未之有也。初成,明帝與太后共登,視宮中事如掌內,遂禁人登之。○楊州刺史李崇上表,以為:高祖遷都垂三十年,明堂未修,大紊荒廢,城闕府寺,額以頹壞,非所以追隆堂構,儀刑萬國也。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免絲燕麥,南箕北斗!事不兩興,須有進退。宜罷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寧土木之工,減瑤光材瓦之力,分石屈鐫琢之勞。及諸事非急者,於三時農隙,修此數條。使國容嚴顯,禮化興行,不亦休哉。太后雖優令答之,而終不用其言。○魏胡太后好事佛,民多絕戶為沙門。○高陽王友李瑒上言: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不孝之大,無過絕嗣。豈得輕縱背禮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親老,棄家絕養。缺當世之禮,而求將來之益。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安有棄堂堂之政,而從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靜,眾役仍煩。百姓之情,實多避役。若復聽之,恐捐棄孝慈,比屋皆為沙門矣。○都統僧暹等,忿瑒謂之鬼教,以為謗佛,泣訴於太后。后責之,瑒曰:天神地祇人鬼,傳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然則明者為堂堂,幽者為鬼教。佛本出於人,名之為鬼,愚謂非謗。太后雖知瑒言為允,難違暹等之意,罸瑒金一兩。

丁酉 十六年,凡造寺,勑蕭子雲飛帛大書蕭字為扁,時人稱寺為蕭寺。○僧祐律師。自齊初大弘律法,梁武深相禮遇。凡僧事有疑,皆就審決。年衰,勑乘輿入內,為六宮受戒。王公貴戚,白黑門徒,一萬餘人。師有三藏記、法苑記、世界記、釋迦譜、弘明集,並行於世。

己亥 天監十八年,會稽僧皎然著高僧傳十四卷,始自漢永平,終于是歲,凡百五十餘載,百五十七人,附見者二百餘人。

是年四月八日,帝講慧約法師於等覺殿受菩薩戒。上屈萬乘之尊,伸在三之敬,暫屏袞服,恭受田衣,宣度淨儀,曲躬誠肅。復設無遮大會,朝野白黑十餘萬眾,香華伎樂,盛於斯時。自是約師入見,別施漆榻,上先作禮,然後就座。皇儲以下,盡禮敬焉。因而大赦天下。○詔曰:梵網經云:居帝王位者,應先受菩薩戒。故知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宜修身戒心,以弘治道。朕思若不受菩薩戒,豈能起慈悲心,行平等行?所以受持正法,在予不疑。欲以億兆蒼生,同資福慶。凡天下罪無輕重,咸赦除之。

庚子歲。 梁武帝普通元年。 魏肅宗孝明帝正光元年

是年九月二十一日。天竺二十八祖菩提達磨大師至南海。廣州刺史蕭昂表聞。梁王武帝遣使詔迎。十一月一日至金陵。帝問曰。朕自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師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師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曰。如何是真功德。師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復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師云。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師曰。不識。帝不領玄旨。師知機不契。十九日去梁。折芦渡江。二十三日北趍魏境。尋至雒邑。止於嵩山少林寺。終日面壁而坐。人莫之測。○師去後。武帝問誌公。公曰。陛下還識此人否。帝曰。不識。公曰。此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帝悔。即遣人追之。誌公曰。莫道遣使。合國人去。他亦不回矣。

魏孝明帝是年加朝服,大赦,命釋老兩宗上殿。齋訖,侍中劉滕宣敕,請諸法師與道士論議。時洛都融覺寺沙門曇無最與道士姜斌對論。帝曰:佛與老子同時不?姜斌曰:老子西入,化胡成佛,出老子開天經,明是同時。最曰:老子周何王生?何年西入?斌曰:周定王三年九月十四夜生,簡王四年為守藏吏,敬王元年八十五歲,見周德凌遲,與散關令尹喜西入明矣。最曰:佛當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夜入滅,經三百四十五年始到,定王三年老子方生,至敬王元年凡經四百三十年,乃與尹喜西遁,此乃年載懸殊,無乃謬乎?斌曰:若如來言,出何文紀?最曰:周書異記、漢法本內傳並有明文。斌曰:孔子制法,聖人當明,於佛逈無文誌,何耶?最曰:孔子三備經,佛之文言出在中備,仁者識同管窺,覽不弘遠,何能自達?中書令元義宣勑:道士姜斌論無宗旨,宜令下席。又議:開天經是誰所說?中書侍郎魏収等就觀取經,太傅蕭綜、李寔等一百七十人讀訖,劾奏曰:老子只著五千文,餘無言記,臣等所議姜斌文詞乖謬,罪當惑眾。帝加斌極刑,菩提流支,奏解配流馬邑。○法師曇無最者,武安董氏,靈悟洞徹,學優程譽,為三寶之良將,即像法之金湯。對論有旨,聲勝魏史,公卿達儒,降階設敬,佛法中興,惟其開務矣。

魏主好游騁苑囿,不親視朝,過崇佛法。郊庿之事,多委有司。張溥惠上疏切諫,以為:植不思之冥業,損巨費於生民。減祿削力,近供無事之僧;崇飾靈殿,遠邀未延之報。昧爽之臣,稽首於外;玄寂之眾,遨遊於內。愆禮忤時,人靈未穆。愚謂:修朝夕之因,求祇劫之福,未若取萬國之懽心,以事其親,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也。伏願:淑慎威儀,為萬��作式。恭致郊庿之虔,親行朔望之禮。釋奠成均,竭心千畆。量撤僧寺不急之華,還復百官久折之秩。已造,務令簡約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復更為。則孝悌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四海。節用愛人,法俗俱賴矣。

辛丑 魏胡太后熈平初,遣宋雲與比丘慧生往西域求經冊,朞年至乾羅國,是冬回還。次年二月達洛陽,得佛經一百七十部。太后令諸路各建五級浮圖,諸王貴官各建寺於洛陽,相高壯嚴。太后數設齋會,施僧財物動以萬計,賞賜左右無節,所費不貲。

癸卯 魏景明之初,世宗命宦者白整為高祖、文昭后鑿二佛龕於龍門山,皆高百尺。永平中,劉滕復為世祖鑿一龕。至是二十四年,凡用一十八萬二千餘工,而尚未就,餘何為哉?○司空任城王澄奏。昔高祖遷都,制城內唯聽置僧尼寺各一,餘皆置於城外。蓋以道俗殊歸,靜居塵外故也。正始三年,沙門統慧深始違前禁,自捲詔不行,私謁彌眾。都城之中,寺踰五百,占奪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塵穢,連比雜居。往者代北有法秀之謀,冀州有大乘之變。太和、景明之制,非圖使緇素殊途,盖亦以防微杜漸。昔如來闡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着城邑,正以誘於利欲,不能自已。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內戒所不容,國史所共棄也。臣謂都城內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於郭外。僧不滿五十者,併小從大。外州亦準此。詔從之,然卒不能行。○魏有天下,至於斯時,佛經流通,大進中國。

何胤初侈於味,周顒遣書勸令菜食,曰:變之大者,莫過生死;生之重者,無逾性命。性命之於彼甚切,滋味之在我可賖。若三世理誣則可爾,若使此理果然,而受形未息,一往一來,生死常事,則傷心之慘,行亦自及。丈人於血味之類,雖不身踐,至於辰雁夜鯉,能不取備於屠門?財具之一經盜手,猶為廉士之所棄;性命之一啟金刀,寧復慈心之所忍?騶虞雖飢,非自死之草不食,聞其風者,豈不使人多愧?丈人得此有素,聊復片言啟發耳。胤由此絕血味,常遇異僧,受以大莊嚴論,世所未有者。晚入虎丘山,講維摩經,臨終,夢見天女六十餘人,列于堂前,寤猶見之,即沐浴衣冠,少頃而卒。

乙巳 普通六年。魏孝昌元年。西域使還,獲佛爪髮。髮青紺色,以物伸之,隨物長短;放之,則旋屈為螺。○魏明帝聞達磨道德孤高,緇白之眾靡然趍向,聲震洛都。帝三屈詔命,師不出山。帝高之,遂賜二磨訥袈裟、金銀器物若干。師皆遜去,凡三返,帝終授之。魏孝昌元年。胡太后與魏主各殿居處。太后對帝謂群臣曰:今隔絕我子母,不聽往來,復何用我為?我當出家於嵩居寺耳。因欲自下髮。帝與群臣叩頭泣涕,殷勤苦請,乃止。

丁未 大通元年,武帝於普通元年作同泰寺,歷七寒暑,是歲完成。又聞大通門以對之,取其反語相恊,晨夕幸寺,出入是門。

己酉 改中大通。魏孝莊永安二年,胡太后盡召肅宗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

是年九月癸巳,上幸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上釋御服,持法衣,行清淨,行大捨。以便省為房,素床瓦器,乘小車,私人執役甲干。升講堂法座,為四部大眾開涅槃經題。癸卯,群臣以錢一億萬,祈白三寶,奉贖皇帝菩薩。僧眾默許。己巳,百辟詣寺東門,奉表請還宮。

歲己酉,達磨大師默坐九年,忽謂其徒曰:吾觀東南有大乘氣而來此土,傳法得人。西返時至,世尊正法眼藏展轉授吾,吾今付汝。吾去後二百餘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潛符密契,千萬有餘。汝當闡化,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有。乃往禹門山千聖寺。至十月初五日,端坐而逝。世壽一百五十。門人奉全身葬熊耳山定林寺。○明帝。魏使宋雲西域回,遇師于葱嶺。手携隻履,翩翩獨往。雲問師何往。曰:西天去。語雲曰:汝主已厭世矣,速歸。雲聞其語而心忙然,急行歸朝。孝莊即位,具奏其事。有旨啟壙,唯空棺隻履。舉朝驚嘆。奉詔取履於少林寺供養。○梁武帝。聞師顯化,親製󳬴刻于鍾山。其末云:嗟乎!見之不見,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悔之恨之。朕雖一个凡失,感師之於後云。至唐代宗,諡曰圓覺大師。

梁昭明太子統,五歲通五經,十二於內省決獄。天性好佛,留心內典,躬自講說。凡釋部經論,披覽略遍。撰次法事儀注,及立三諦等義。自出宮二十年,不畜聲樂,唯法為樂。中大通三年,歲辛亥,四月卒。天下哭之,如喪考妣。

癸丑 五年二月二十六日,帝幸同泰寺講金剛經,設無遮大會,自皇太子王侯已下百官六百九十八人,義學僧等一千人,晝則同心聽受,夜則更述制儀,其餘僧尼、道士、女冠、居士五眾及外國使人三十一萬九千六百四十二人,又武衛宿直復數萬人。天監初,誌公自持一麈尾扇及銕錫杖奉上,武帝亦未喻其意。至是三十餘年,乃鳴錫升堂,執扇講說者,抑有冥符。是講也,東儲啟請,止許七日,諸僧鑽仰,欲罷不能,更延二七而請益之,乃終于三七日。解講之晨,正殿大像忽放光明,左右菩薩復續放光,帝躬虔禮,大眾咸矚。帝捨施錢銀絹物直一千九十六萬,皇太子奉寶經凾布施及六宮所捨六百餘萬,時朝臣至于民庶並各隨喜錢一千一百一十四萬。

甲寅 梁中大通六年○西魏孝武脩永熈三年○東魏孝靜善見

魏永寧寺浮圖,是年灾,觀者皆哭,聲振城闕。其塔,孝昌二年大風發屋,寶缾隨墮,入地十餘丈,命更新。至是二月,為天震焚燼,經餘三月。其年五月,人從東萊郡至,見塔在海中,光明儼然,同觀者非一。俄而雲起,失其所在。○是年,傅大士遣弟子傳𥆜詣闕奉書,有詔以閏十二月赴闕。帝聞大士神異,預鎻諸門。大士已知,預作大木槌一雙,先扣一門,諸門皆啟。直入正言殿,唱拜不從,徑登西國所貢寶榻。帝問大士:師事從誰?答曰:從無所從,師無所師,事無所事。設食竟,還鍾山定林寺,詔令資給。後至己未三月,大士再入都,武帝於壽光殿共論真諦。傅曰:息而不滅。帝請講金剛經,大士揮案一下而起。帝不省,再請講,大士乃索拍板升座,唱四十九偈,頌終而去。

丁巳 東魏大統三年,定州孫敬德事觀音甚虔,為賊橫引,遂妄招承。明日將決,夜夢僧教誦救苦觀音經千遍免苦。德方誦及半,有司執縛向市,旦行旦誦。臨刑斫之,刀折三段,皮肉不傷。凡三換刀,刀折如初。覧刑者問之,以事聞丞相高歡。歡為表請免死。德還家,僧頃上有三刀痕。今謂高王觀音經是也。

越之上虞縣李胤,掘地得佛牙像,方二寸,一邊十二軀,一邊十五軀,巧刻妙絕,中有真形舍利六焉。奏上,未以為意。至戊午歲,胤衘愆縲紲東冶,舍利降在中署,光明顯發,大悲救苦,良有以哉。下詔以真形舍利復現於世,幽顯皈心,因時布德,𠃔叶人靈。宜承佛力,弘茲寬大,凡天下罪無輕重,咸赦降之。

辛酉 三月十二日,帝於華林園之重雲殿,講金字般若三慧經。太子王侯、宗室外戚、百辟卿士、外域雜使、義學千僧會眾,莫不肅容觀聽。凡講二十三日,自開講迄於解座,設供普施。京師文武侍衛,並加莊賚焉。

帝常作淨業賦,其序有云:朕不噉魚肉,不與嬪侍同處四十餘年,既不食眾生,無復殺害障;既不御內,無復欲惡障。除此二障,意識稍明,乃作淨業賦,其略云:觀人生之天性,抱妙氣而清靜,感外物以動欲,心攀緣而成眚。過常發於外塵,累必由於前境,懷貪心而不厭,縱內意而自騁。耳留連於絲竹,眼轉移於五色,香氣馞起,觸鼻發識,舌之受味,甘口噉食,身之受觸,以自安怡。細腰纖手,弱骨豐肌,附身芳潔,觸體如脂,狂心迷惑,倒想自欺。如是六塵,同障善道,方紫奪朱,如風靡草,抱感而生,與之偕老,隨逐無明,莫非煩惱。由是外清眼境,內淨心塵,與德相隨,與道為隣。見淨業之可愛,以不殺而為因,離欲惡而自脩,故無障於精神。患累已除,障礙亦淨,如久澄水,如新磨鏡,外照多像,內見眾病。既除客塵,返還自性,心清若水,志潔如雪,結縛既除,憂畏亦滅,與恩愛而長違,𮨇生死而永別。

甲子 梁大同十年,大士寶公顯跡四十餘年,名播寰宇,帝尊師之。一日問曰:朕社稷存亡久近?公自指其喉及頸示之,蓋讖侯景也。又問:繼吾後者誰?公曰:湖裏生塵。後復詢社稷之事,公曰:貧道塔壞,陛下社稷隨滅。

丙寅 中大同元年,公將示寂,帝出外,公詣內殿,然一燭,付後閤舍人以聞帝。帝歸,見公出去,帝曰:師不復留矣,以後事囑我乎?回山,以十二月六日入滅,壽九十三。奉勑造木塔于鍾山獨龍崗,王均撰紀德󳬴。並畢,帝忽思木塔其能久乎?遂撤之,改創石塔,貴圖不朽,以應其讖也。折塔纔畢,侯景之兵至矣。誌公滅後,至宋太宗大平興國七年,降現城市。太宗降詔,避諱稱寶公。真宗大中祥符六年,加諡寶公道林真覺大師。楊文公談苑記沙門寶公銅牌,記讖未來事云:有一真人在冀州,開口張弓在左邊,子子孫孫萬萬年。江南中主名其子曰弘冀,吳越錢謬諸子皆連弘字,期以應之。而宋宣祖之諱,正當是也。

同泰寺浮圖灾,上曰:此魔也,宜廣為佛事。群臣稱善。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障生,當窮茲木土,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

己巳 大清三年,四月,逆賊侯景陷臺城,懲求無已。帝憤之,染疾,然齋戒不衰,念佛不輟。五月,大漸,進膳不飡,久而索蜜未至,遂崩于淨居殿,壽八十六。○太宗簡文帝綱即位。

帝雖億兆務殷,而卷不釋手。察好聽訟,明若通神。躬務儉約,體安菲素。外絕三驅之禮,內屏十鍾之宴。自非宗廣祭祀,及諸法事,不許音樂。所謂道資人弘,理無虗授。事藉躬親,民信乃至。帝自受戒後,口味備斷,日止一食,菜羮糲飯而矣。或遇事繁,日移中則𠻳口以過。後宮侍御,皆無羅綺。膳夫所掌,歲撤萬金。掖庭之費,年減巨億。四千以上,便斷房室。內殿寢處,衣衾率素。布被莞席,草履葛中。闇室亦理衣冠,暑月未甞褰袒。便殿所居,略同沙門。傍無侍御,顧無玩具。左右唯經書卷軸,所對唯缾錫香爐。味旦坐朝,日肝乃息。夜尋法寶,明發不寐。所利唯人,所約唯己。誠起居之常事,乃禁中之實錄。自古帝王,莫能爾也。由是一人履道,四方化之。國內普持六齋,兆民皆受八戒。每斷重罪,終日不擇。講解著辭,財法兼施。宮中佛像,悉放光明。夜必澍雨,朝則晴霽。天地震動,異香滿融。舉國歸敬,咸希席脫。法事之盛,振古未有。靈異萬端,具如陸雲之序云耳。○隱子論。或謂梁因佛而亡,蓋亦未之思耶。請以漢武校之。兩漢南北之君,享國年深。唯漢梁二武,󳭪崇庠序,養育人材,一也。漢學仙,梁學佛,所好亦一也。而漢武在位五十四年,莫尊寵方士,壅曠萬機,窮兵黷武,帑廩整然,民有離心,而不敗者,何也?漢未甞去兵也。梁末年,漸踈將佐,去甲兵,此其所以先敗也。嵩公廣原教曰:教不可泥,道不可罔。過與不及,其為患一也。夫事有宜,理有至,從其宜而宜之,所以為聖人之教也。即其至而至之,所以為聖人之道也。梁之武帝,齊之文,宜反其宣而事教,不亦泥乎?魏周二君,泥其至而預道,不亦罔乎?此釋子之苟時,君之泥佛也如此。以是驗梁之泥教,不為不失,蓋學佛自有中道也。梁雖泥道為失,然不由是而致敗,其弊在乎弛武踈賢也。要之隆汙有定數,不可以苟延之也。自古君臣父子纂弑,狂盜內悔,何可勝紀?今曲言侯景之叛,而誣於佛,何耶?共工之於伏羲,󱳸尤之於黃帝,羿促之於夏,楚昭王不反申之於周,弑幽勝廣之於秦,賈充成濟之於魏,劉石之於晉,爾朱之於元魏,祿山朱泚黃巢之於唐,何代而無侯景也?旦以子之殺父,如景之狂,何憚而不為哉?景雖陷臺城,不加弑逆,於武帝何可加訾乎?

庚午 梁簡文大寶元年。 西魏文帝大統十六年。 北齊文帝高洋丞受東魏禪,即位晉陽。

簡文帝委心妙法,遍覽玄章,撰法集二百卷,法寶聯璧四百餘篇,刺血寫般若十部,造資敬、報恩二寺。然天姿高明,而德性柔懦,終為侯景所制,不能自立,亦時數使然也。○帝登重雲殿,侯景與帝禮佛為誓云:自今君臣兩無猜貳,臣固不負陛下,陛下亦不得負臣。

北齊顯祖文宣帝高洋,是年五月,受東魏孝靜帝禪,即位,改元天保。帝佛慧早修,聖智罕測,既臨大祚,興隆佛教。明年,詔曰:仰惟慈明,緝寧四海,欲報之德,正覺是憑。諸鷙鳥傷生之類,宜放之山林。為太皇太后建立寶塔,廢鷹師曹為報德寺。

從開闢以來,此至辛未歲,凡二百八十三代,七十六萬二千四百一十五年。○世尊般涅槃至此年一千五百載。

壬申 後梁世祖元帝繹改承聖元年,即湘東王也。三月,大敗侯景軍,景走,尋為侯瑱殺之。十一月,繹即位于江陵,是為世祖元帝。帝體性多能,入微靈悟,造天居、天宮二寺,每講法華經,解成寶論。

北齊是年,詔僧稠禪師至京,帝躬舉大駕,出郊迎之。稠年過七十,神宇清曠。帝扶接入內,為說正理,拜受禪道。自是彌承請誨,篤敬殷重,因受菩薩戒。於是斷酒禁肉,放捨鷹󳬲,去官畋漁,󳬂成仁國。又斷天下屠殺。於是年三月,大勸民齋戒,官因私菜,葷辛悉除。稠留禁中四十餘日,因辭還山,敕於鄴城建雲門寺居之。一日,帝駕幸謁稠,稠床坐不迎。有讒於帝,帝將入寺,按其不敬。稠知之,預出二十里外候帝。及至,怪問其故。稠曰:恐身不淨,穢污伽藍,在此候耳。帝愧悔無已,乃躬負稠身往寺,稠不受。帝曰:弟子負師,行遍天下,未足謝𠎝。因問:弟子前身,曾作何等?答曰:曾作羅剎王,是以今猶好殺。即呪盆水,令帝自觀,其形果然。帝大驚,自是坐禪行道,尤銳於前。仍勑諸州,別置禪肆,令達定慧者,就而教授。國儲分為三分:一以供國,一以自用,一供三寶。自是徹情皈向,通古無倫。大起寺塔,僧尼滿於諸州。佛法東流,此焉盛矣。

甲戌 魏大統中,詔僧實禪師曰:師目麗重瞳,偏同虞舜;背隆傴僂,分似周公。德宇純懿,軌量難模。可昭玄三藏,言為世寶。至是,復以師才深德大,請為國三藏。自是陶化京華,久而愈盛。

初,梁武帝造金像二軀,作重雲殿,禮事五十許年。至是,江左未定,利害相雄。王僧辨乃遣杜龕典衛宮闕。龕性頑㐫,欲毀二像為鋌。先令數人上三休閣,令鑱佛頂。鎚鑿始舉,二像一時回顧所遣諸人,臂不能舉,失瘖如醉。杜龕亦然。仍見金剛𥪰來擊之,舉體洪爛,穿皮露骨而死。

北齊文宣帝大興佛法。天保中,道士陸脩靜會梁武帝開運。天監三年,下敕捨道崇佛。靜與門徒叛入齊,傾散金玉,贈諸貴游,託以襟期,冀興道教。帝乃出勑,召諸沙門與道士校術。道士呪諸沙門衣鉢,或轉呪諸方梁,或橫或堅。沙門默無一對。士女貴賤,並以靜徒為勝。靜乃高談自矜,唱言:神通權設,抑挫強侮。沙門現一,我當現二。今薄示微術,並辭出退,事亦可見。帝命上統令與靜捔試。上曰:方術小伎,俗儒之耻,況出世也。然天命相拒,豈得無言?可令最下座僧對之。時釋曇顯位居末席,酒醉酣盛,扶輿上座,因立而笑,語李宗云:向誇現術,一之與二,深有其致。即於座上翅一足而立,曰:吾已現一,卿當現二。各無言對。顯曰:呪諸衣物飛舉者,試卿術耳。命取稠禪師衣鉢呪之,皆無動搖。帝勑十人舉之,不動如故。乃以衣置諸梁木,怗然無驗。諸道士相𮨇無顏,猶以言辨為勝。乃曰:佛家自號為內則小也,詺道家為外則大也。顯應聲曰:天子處內,定小庶人矣。靜與其徒緘口無言。文宣處座,自驗臧否。其徒求哀濟度,皆捨邪歸正。勑令剃染,曰:號神仙者,並上三爵臺,令其投身飛游。悉委尸于地,偽妄斯伏。乃下詔曰:法門不二,真宗在一。求之正路,寂泊為本。祭酒道士,世中假妄。俗人未悟,乃有秪崇。麴糵是味,清虗焉在。瞿晡斯甜,慈悲永隔。上異仁祠,下乖祭典。宜皆禁絕,不復遵事。頒勑遠近,咸使知聞。其道士歸依者,並付昭玄大統上法師,度聽出家。廣如別傳。于時齊境一心奉佛,國無兩事,迄于隋運。○顯公者,上統揣其骨,則千里驥足,異世同駕。以皃取人,失之自古。則徒節玄黃矣,何能抗禦之哉。

丙子 天保七年,齊文宣在晉陽,使人騎白馲駝向我寺取經凾去。使問:不知何寺?帝曰:但任駝行,自知寺處。日晚出城,駝行至急,奄然如睡。忽至一山,名曰冥寂,山半有寺,群沙彌曰:高洋駝來也。便引入寺,見一老僧,拜已,問曰:高洋作天子何似?曰:聖明。曰:爾來何為?曰:令取經函。僧曰:洋在寺懶讀經,令北行,東□是其房,可取凾與之。即乘駝而反,又如睡夢,奄至晉陽,以凾反命。帝不久行,至谷口水井寺,有捨身癡人不解語,忽語帝曰:我先行,爾後來也。

丙子 梁敬帝大平元年。西魏恭帝禪位于宇文覺,是為北周孝閔帝,十二月即位。

丁丑 梁大平二年。九月,敬帝禪位于陳高祖。

論曰,觀梁之興,有以異於魏晉。觀梁之治,有以成今於宋齊。史褒以斯文德,有此武功,始自湯武之師,終濟唐虞之業,此其實錄也。梁豈有慚德哉?武帝受命之後,數十年間,禮樂文物為南朝冠,此梁之治獨出於江,在五朝南北八代之右也。宋景文新史曰,梁蕭氏興江左,實有功在民,終無大惡,以寢微而亡餘祉及其後裔。唐興,得八業,宰相未聞貶梁,以好佛而致之也。文中子知之,故著中說曰,齋戒修而梁國亡,非釋迦之罪也。蓋疾史臣不知梁何以亡,爭以近跡而引咎於佛矣。武帝不求賢才,擢用庸鄙,春秋既高,留神爼豆,泥情佛教,而在廷無諍臣矣。知子莫若父,況三蠧並殲,獨全養嗣。正德不即大戮,使陰召逆雛,咫尺玉墀,鞠為茂草。故侯景得以稱名犯順,知梁有名將,棄而勿用,士不知戰有可乘之機故也。何謂名將?王神念、羊偘、王僧辨、侯瑱、徐世譜、陸法和數子之才,梁不任之。杜僧明、周文育、侯僧都、麥鐵杖等皆有將材,梁不用之,反以資篡臣。湘東無御將之道,侯景未梟,而陳氏問鼎矣。梁室速傾,其患在此。而議者以為仁義禮樂、戒律定慧不幸而亡梁,非也。仁義禮樂,堯、舜、三代皆資而大治,不聞始而大亂也。所以亂者,其後嗣失德而已。戒律定慧,漢明帝求其人與教,傳世二百載。唐太宗大興之,不害其為正觀之治,而傳世三百年。宋太祖、大宗大興佛教,其傳世三百餘年。以是明之,則佛不為王化之蠧,反以資於治也。夫言佛之亡梁者,殆非正論。

歷朝釋氏資鑑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