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燈全書(第34卷-第120卷)

五燈全書卷第一百十三

京都聖感禪寺住持僧  編輯

京都古華嚴寺住持僧  較閱 進呈

曹洞宗

青原下三十七世隨錄

湖州弁山龍華久默大音禪師

淛西石門姚氏子。母有蓮敷之夢,乃生。家貧,操舟為業。每於僧舍聞佛聲,輒生踴躍。廿四薙染,首謁雲門澄,值門示眾曰:放下放下又放下,并放下者亦放下。師聞之慶快,然猶未徹誵譌。忽嬰病幾斃,悟前非。因看趙州勘婆語,謁寶壽,方發憤力究,廢寢食,目幾損。因僧問托鉢因緣,方作擎鉢勢,遶禪牀曰:哪!哪!師驀地打徹。後聞弁山雪剏龍華,特禮覲,盤桓信宿,雪印之。 繼席上堂:山僧是個杜抝子志,煨折脚鐺於窮谷。今日大眾以吾老人囑累為口實,逼作者個蟲豸,不得已露個敗闕。非圖熱鬧門庭,要了大家公案。且道大家公案作麼生了?竹放雲邊浪,松收月下濤。 上堂:凍斷江南萬里流,三冬不著赤梢游。要飛直待春雷動,布雨興雲潤九州。賖千錢,不如現八百。打○相曰:大眾會麼?會也跳不出,不會也跳不出。卓拄杖曰:只為貧兒不怕冷,故來雪上又加霜。 師誕日,上堂:暗九之年,曲不藏直。四十五歲,直不藏曲。且道不落數量者是甚麼人?卓拄杖曰:從來不著孃生褲,自古遭人笑赤條。 上堂:鶯遷喬,燕繞梁,忻忻草木正芬芳。韶光盡向今朝露,莫謂東君還覆藏。諸仁者!還見麼?見也,換却眼睛;不見也,換却眼睛。還有不被換却者麼?下座。 解制,上堂。廬陵米價索遼天,無敢能酬著地錢,肯把󰊇盂安箇柄,誰家竈裏不生烟?會得去,莫廉纖,陸行有馬,水行有船。大眾!還當得解制事麼?直待來年十月斗,象峰開口再重宣。 元旦,小參。一聲𪹼竹堅冰裂,無限春光皆漏泄,膏雨紛紛落不休,十年枯木一朝活。諸善知識!新年頭佛法雖多,若要受用,也須唧𠺕。眾中忽一喝,師以手拍案,曰:莫忙!莫忙!滿目皆是,不許汝覩;滿耳皆是,不許汝聞;滿脚皆是,不許汝踐蹋;滿口皆是,不許汝咬嚼。且道如何始得舉如意?曰:山中自有新條令,那用桃符呈舊科? 問:如何是般若體?師曰:平地高如山。曰:如何是般若用?師曰:溪水濶如海。 問:如何是觸目菩提?師曰:東有日,西有月。曰:明箇甚麼?師曰:只要人著眼。崇禎壬午五月望日,師示微疾,次早手書遺命。或問:和尚更有別事也無?師曰:道人去就,非爾所測。當午集眾,曰:無常迅速,各須及早倒斷,莫待臨渴掘井。老僧今日先告別也。遂吉祥而逝,世壽五十,僧臘二十有七,塔全身於本山。

松江青龍百愚淨斯禪師

南陽桐柏谷氏子。幼喜繪佛像,成輒禮拜。年十九,棄家走終南薙䰂。後南詢,值弁山雪主湖州白鶻,師往參禮。明年謁天童悟,舉本來而目為問,被悟打出。師恍然知有落處。崇禎戊寅,聞弁山隱居䖍州崆峝,師再參,理前問,山亦打,復領槽廠。一日上方丈,仍踵前問,又打出。師纔行數步,山喚米頭,師回首。山曰:是甚麼?師忽頓釋前疑。後聞鐘聲,乃大徹。 出世住嘉定之古昭慶。上堂:陣陣朔風揭戶開,紛紛凍雨打窓破。滿堂禪客暗嗟吁,衲被蒙頭牀上坐。牀上坐,休錯過,金毛獅子解翻身,癩狗泥猪草裏臥。 上堂:氣稜層,㟮光兀,異中來也是何物?遂豎拂子曰:覿面施為不見形。擊香几曰:分明打破精靈窟。豹披霧而變文,龍乘雷而換骨。咄!莫輕忽。擲拂子曰:衝霄須是遼天鶴。 上堂:凜凜朔風遍界寒,千林葉落水成團。透肌徹骨誰能委,惟有梅花笑破顏。明舉似,休瞞頇,剔起眉毛仔細看。豎拂子曰:大眾見麼?凍鷄啼處家園曉,隱隱行人過雪山。 上堂:風蕭蕭兮紅日淡,山寂寂兮冷雲堆。天欲雪而不雪,梅似開而未開。可憐羈旅客,愁聽夜𤠔哀。相逢若得陶徵士,𢹂手長吟歸去來。 上堂:末後一句,始到牢關。驀拈拄杖曰:是以奯上座一生不肯德山老漢,跛足師直欲打殺黃面瞿曇。到者裏,且道利害在甚麼處?若也檢點得出,一任呵佛罵祖,有甚麼難?驀顧左右,曰:有麼?有麼?果是金毛獅子子,三千里外見誵譌。 上堂:香閣沉沉冷繡幃,佳人倚戶淚沾衣。堪憐異國竛竮子,歲暮如何不見歸?歸不歸,真懊惱,庭前殘雪日輪消,室內紅塵教誰掃? 善慶解制,上堂:九十日期今已滿,打開欄圈一時休。崢嶸頭角無回互,放出溈山水牯牛。大眾還見麼?雖然,鼻頭繩索猶在善慶手中,教你往東,不敢往西;教你往西,不敢往東。你欲去,去不得;你欲住,住不得。何故?殺活臨時,收放在我。只如不落收放,又作麼生施設?以拂子擊,曰:一聲羌篴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康熈乙巳秋,師偶示微疾,悉將長物散給。中秋,示眾:風燭曉霜,待時而已。老僧去後,不得披蔴悲慟,有類世俗。首座問:古人預知時至,和尚又如何?師曰:日日是好日。有問安者,捉師手,曰:不妨再來相看。師搖手,曰:只好別峰相會。是夜,沐浴更衣,端坐至黎明,索筆書偈,曰:生年五十復零六,大事因緣今已足。釣罷金鱗歸去休,漁翁不向蘆灣宿。擲筆而遊。墖於宜興善權寺東北萬松嶺上。

筠州洞山孤崖淨聰禪師

楚德安李氏子。上堂:新豐洞裏,嘯月臺前,中有一機,覿體渾然。全該五位,玅契三元,若人會得,了了還源。諸仁者!且作麼生是還源一句?良久,曰:翠竹風搖聲細細,清流投㵎響潺潺。 上堂:雪峰嶺峻,本絕攀緣;曲水逢渠,略通消息。所以道:目前一著,五眼難窺;一句截流,十方坐斷。直得千車合派,萬派朝宗,列聖同遊,四生均具。或時向孤峰頂上打眠,土曠人稀,獨行獨步;或時在十字街頭,八橫七縱,同死同主。且道:渠儂有何本據,得與麼收放自由?還知麼?揮拂,曰:箇箇眼睛端的去,青山綠水盡知音。 小參:今朝元旦佳節,萬象森羅饒舌,梅花暗遞春先,不用山僧更泄,唯有露柱燈籠,大笑呵呵不歇。大眾!且道:笑箇甚麼?三陽運轉時清泰,萬物咸亨皆自得。 師端潔高古,慈心接物。初住廬山,足不越閫者一十八載,嗣後中興洞山。順治丁亥春,偶占微恙,集眾陞堂而逝,春秋五十有七,坐夏三十五,墖全身於寺之陽。

吳興佛川離言淨義禪師

浙之蕭山孔氏子。 冬至,上堂:煦日當軒,霜風撲面。冬至陽生,天長一綫。報諸人薦不薦?若也薦,苕霅二谿拖白練;如不薦,弁山與汝開方便。卓拄杖三下。 上堂:有一句子不居那畔,那畔親聞;常在目前,目前難覩。弁山不敢被葢囊藏,真與當陽揭露。喝一喝。 上堂:彌勒峰一時惡發,撒下縵天羅網,覆却大地山河,直得花石㵎漩流,寶珠池匿耀。龍岡龜石有力難施,象嶺獅岩無繩自縛。蹤使出格靈禽莫能展翅,逸羣猛獸無計翻身。且道利害在甚麼處?以拂子擊禪牀,曰:并山今日結制。 上堂:五五五,一百五。趙州茶,雲門普。雪峰毬,禾山鼓。禪家流,莫莽鹵。雲從龍,風從虎。

蘇州金僊蕃光淨璨禪師

金陵朱氏子,母夢僧而誕。幼為黃冠,棄投空門。抵博山,𨵃南泉瓶鵝因緣,有省。然後󳱚捨身心,雖祁寒溽暑苦不可忍處,力究斯道。數稔,偶大病,一七水穀不沾。因睡夢中拶著本分,聞樹頭果落瓦聲,頓覺虗空粉碎。參弁山,問:賓主穆時全是妄,君臣道合正中斜。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泥牛吼水面。曰:意旨如何?師曰:夫子不識字。 繼主弁山,上堂:日面佛,月面佛,錙銖不謬。前三三,後三三,數兩難分。不在聲前句後,惟務當下圓成。且作麼生是圓成底事?卓拄杖,曰:南泉不善調猫意,累及兒孫弄草鞵。 三祖燈至,上堂:散木散馨,花梢皎潔。山南山北,榮枝茂葉。把住臨濟三元,振開五位玅訣。點枯寂以咸甦,指狂馳而頓歇。今朝光射象峰頭,巍巍窣堵祥雲結。幸遇法兄到來,畢竟有何良晤?顧左右,曰:扶笻緩步松陰下,拍手披襟笑一場。 示眾:昨日晴,今日雨,何用老僧頻頻舉?昨日雨,今日晴,謾言此處盡圓成。杵臼咬却山門脊,茶寮蹋倒正中亭。且道華林拄杖子還有出氣分也無?良久,度拄杖與侍者,曰:為我好好收拾,待有人摸著老僧的行藏,也少他一頓不得。 師首住蘇州金仙,嗣後為華林五代住持。示寂,墖於湖州白龍山之麓。

寧州雲巖元潔淨瑩禪師

江都莊氏子。結制,上堂。十五日已前,天不收,地不管,浪走天下衲僧。十五日已後,雲不飛,鳥不度,坐斷佛祖鼻孔。正當十五日,風蕭蕭,雨灑灑,威音那畔,覿體全該。今世門頭,眼橫鼻豎。且道在諸人分上成得甚麼邊事?於此委得,一任逍遙。設或未委,長連牀上有粥有飯。 臘八,上堂。好箇太平風景,坐著則該三十棒。何故?𨓏𨓏隨眾生於無事甲裏。及出皇宮,登雪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凍不知寒,饑不知餒,睹明星,開夢眼,固是好事。檢點將來,亦不免三十棒。何故?惱亂眾生無盡期。 長至,上堂。冬至月前,葉落千峰。冬至月後,芳生萬彚。正當今日,一陽初動處,萬物未彰時,人人頂門壁立萬仞,箇箇眼光爍破千差。未審此片田地還有添減也無?良久,曰:真淨界中纔一念,閻浮早已八千年。 師世壽六十有一,示寂越州顯聖。門人奉遺骨葬雲巖無住墖左。

越州道林鏡愚淨慧禪師

浙之蕭山樓氏子。幼持法華參弁山雪,示以本來面目話,久之釋然。一日,蒲團坐至三更,雪忽喚曰:樓居士!師應諾。雪曰:且道在甚麼處?師聞,通身汗下,遂徹法源。嗣後依雪剃落,結茅道林。 上堂:德山棒,臨濟喝,石鞏張弓,道吾舞笏。者一隊漢,不向淨地上放屙,偏在人前颺沙撒土。山僧到者裏,不可矢上加尖,且要與諸人抽釘拔楔。驀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龍華,上堂:今朝十月十五,重打禾山舊鼓。滿堂雲水高賢,促膝攢頭鼓舞。三條椽下,擦掌摩拳;七尺單前,揚威耀武。眉端拄劍,斬諸見之稠林;腦後抽釘,拔異端之鏃羽。眼葢乾坤,氣吞佛祖。拈拄杖曰:雲從龍,風從虎。

䖍州興國獅子巖中也淨慈禪師

新安程氏子,幼頴異,出家後受具金粟。過姑蘇,聞弁山雪寓兜率園,師往謁,請益父母未生話,雪與一掌,師有省。是秋,值雪主白雀,師隨侍,雪忽問:未生徽州時是那裏人?師曰:一物無依底人作麼生修證?雪曰:秋樹梧桐老。師停思,雪便打,師憤發,目不交睫者三晝夜。因喫粥,偶翻粥盌,忽契悟,雪乃印可。 住獅崖,小參:若向語言棒喝中薦得,原非親切;若于聲前色外處承當,轉見糊塗。縱饒踏破化城,未是到家消息;掀翻寶所,何殊正在半途?若是英靈衲子、慷慨丈夫,打開自家寶藏,運出自己家珍,取之則左右逢源,用之則貴賤平等。所謂:欲為恁麼事,須是恁麼人。若不藍田射石虎,何人知是李將軍? 崆峒,小參:今朝仲冬初八,五龍湫底火發,擊碎鐵壁銀山,迸出無縫寶墖,突出無位真人,凡聖一齊抹殺,嚇得楊岐三脚驢子倒退三千里,惶恐灘頭遇著雪峰鱉鼻蛇兩箇,唧唧噥噥,叨叨怛怛。大眾且道:說個甚麼?參。 問:如何是向?師曰:葵花仰面。曰:如何是奉?師曰:荷葉低頭。曰:如何是功?師曰:木童敲鼓。曰:如何是共功?師曰:月冷霜寒。曰:如何是功功?師曰:珠沉玉碎。曰:如何是無情說法?師曰:山高水遠。 師於順治丙戌秋九月得微恙,時兵變,學者星散,旁無給侍。鳳日眉鑒法姪迎師調治,至十月中,索筆書曰:世起刀兵劫,生靈實可傷。我且歸去來,皓月在滄浪。擲筆,泊然而逝。壽四十五,臘二十一。墖骨鳳日之西,距寺二里許。太僕卿李陳玉譔󳬴。

荊谿靈山衍慶石鼓淨滋禪師

四明郭氏子。師處胎十有二月乃生。幼逈殊羣童,長即就武。一夜夢入武場學射,見一金色相,自曰:我是釋迦。復曰:汝違我教,該責。凡如此者三。師驚寤,念曰:此非我事也。遂赴台之高明落䰂。歷講肆有年,掩關修懺三朞,出則稟具天童。悟後,值語風信大䇿,發參弁山。雪聞雨聲有省,乃徧謁名宿,探窮律藏。因思弁山極力為人處,束裝再謁弁山於䖍之崆峒。山見便問:那裏來?師曰:金陵。雪曰:鄱陽湖白浪滔天,汝作麼生過?師曰:不借東風力,輕帆漾碧秋。雪曰:章貢合流一句又作麼生?師曰:綠水帶清波。雪曰:如何是正位中事?師曰:佛眼亦難窺。雪曰:如何是偏位中事?師曰:白雲鎖青山。雪曰:天台山中半個子也。 住後,上堂:春日晴,春風生。春水綠,春山青。靈光逈脫絕周遮,西來祖意甚分明。元關金鑽無回互,足下無私向上行。喝一喝。 解制,上堂:今朝解開布袋,放出一羣獅子。或在山林,或遊城市,或向魔宮,或入佛國。等閒哮吼一聲,直教魔佛潛踪,眾獸腦裂。大眾且道為甚麼猶在跨下?喝一喝,曰:翻身迸斷黃金索,始可全超白玉關。 問:如何是菩提道?師曰:白雲飛度綠楊波。 問:如何是即今之佛?師曰:何不禮拜? 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曰:風動樹搖。 師無疾坐逝,墖於衍慶寺之陽。

五燈全書卷第一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