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燈全書卷第六十九
京都聖感禪寺住持僧 編輯
京都古華嚴寺住持僧 較閱 進呈
臨濟宗
南嶽下三十五世隨錄
密印養拙行明禪師
山西蒲州常氏子。二十歲辭親,薙髮于普陀。往參金粟悟老人于棒下,有省。後隨五峰學,充同慶監院。學將示寂,持來源拂子付師于大溈。 上堂,舉:昔日玄沙持書上雪峰,峰折書,見白紙三張,召大眾曰:諦觀!諦觀!喝一喝,便下座。 上堂:佛佛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于世。且道如何是大事?豎拂子曰:我無隱乎爾。復舉:趙州曰:泥佛不度水,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真佛內裏坐。山僧今日不免將者拄杖子撥轉趙州關,別開一路去也。以拄杖畫○曰:泥佛能度水,不假他人力。以拄杖又畫��曰:木佛能度火,箇事明如日。又以拄杖畫曰:金佛能度爐,諸人見也無?真佛無住所,大家在者裏。急著眼,莫擬議。擲下拄杖曰:還見麼?下座。 煅五峰和尚靈骨,上堂,僧問:世尊有八萬四千舍利,未審先師有多少?師卓拄杖一下,僧喝,師便打。乃舉:雪峰滅度,玄沙作祭主。舉起茶盞曰:會麼?若還會得,先師無過。若還不會,過在先師。眾無語,沙乃撲破茶盞。師曰:溈山也不舉盞,也不撲破,只將本分所得呈示諸人。舉起拄杖曰,還見麼?一時打散。歸方丈。 上堂。問,向上一著事如何?師曰,退後。曰,向後一著又如何?師曰,莫妄想。乃曰,塵塵說,剎剎說,威音那畔作麼說?橫拄杖曰,三世諸佛鼻孔一齊穿,森羅萬象聞著心膽裂。為甚如此?馬駒踏殺天下人,正法眼藏瞎驢滅。 示眾。大丈夫,休擬議,翻身提起吹毛利。大鵬展翅絕遮闌,直透千重萬重去。 夜半,維那入方丈曰,元物還和尚。師曰,道甚麼?那便打,師亦打。那曰,而今不被天下老和尚拄杖瞞也。便行。師曰,脚跟下好與三十棒。次日,師自擊鼓曰,山僧出征去。轉身入堂曰,昨夜被維那劫一陣,不分勝負。今日特來擊鼓,與諸人相戰。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有麼?有麼?維那便出,作相撲勢。師曰,殘兵敗將,不堪對敵。便歸方丈。 師入堂,就地趺坐。時有僧便坐師榻,師起身向僧禮拜,僧遂走。師復坐地曰,我起不得,眾中誰扶山僧起?一僧推師倒地,師起身打坐榻,僧便歸方丈。 僧問,如何是活句?師曰,拔却汝舌根。曰,如何是死句?師打曰,按著汝鼻孔。僧禮拜,師一蹋曰,會麼? 順治己丑春,跏趺坐逝。塔于本山之麓。
海虞三峰梵伊弘致禪師
海虞陶氏子。幼從寶巖朗剃度,朗欲他往𢹂師,及頂目徹面,囑三峰藏命為侍者,示參竹篦話,常俾護關。時搘石為床、縛籬為壁,值隆冬,寒風砭骨,乃詣庫司乞紙,藏聞而怒曰:汝不念歲月飄忽已是未明,反瑣瑣床席間喜晏安耶?後凡有所問,即詬罵而已。一夕,經行至五更,聞松濤大作,忽有省,作偈曰:終朝著意從他覓,無限精神徒自竭,夜來踏斷草鞵跟,打破石牛鮮血滴。藏猶未許可。一日,遽問:子今在甚麼處行履?師曰:坐斷石床鐘夜半,一聲寒鴈破雲來。藏曰:青州衫在。師曰:脚下方磚七八片。藏曰:不問者箇。師曰:金剛手內八稜棒。藏以杖逐之。後命看德山托鉢話,遂入堂奧,呈宗旨,頌曰:兩兩銕牛雙角勁,霹靂縱橫天地迸,同條殺活不同條,竭盡大千窮性命,回首重岡揭眼看,一片平湖風月靜。藏頷之,許為入室。天啟丁卯出世,住三峰清凉院。 示眾:多時碌碌不談禪,荒草交加掗舌邊,今日春風初識面,一根竹篦又重拈。風凜凜,氣閒閒,劈脊揮空毒火燃,烈斷兩頭三臂後,打翻雙眼哭蒼天。驀拈竹篦打一下曰,參。 示眾。脚跟不到處,踏斷絲頭。口角未開時,打失自己。直須迅電翻空,轟雷掣起。拶破面門,聲聲夜雨。方好向精進堂中打睡,華光座上翻身。拈出金剛王劒,斷不容情。以嗔報嗔,以喜報喜。怒㵎奔巒,衝風破雨。喝一喝曰,住住。 示眾。識得一,萬事畢。山蒼蒼,水湜湜。度生心,腦髓竭。一摑處,一掌血。八千返去來,一句子妙密。海天烟雨正茫茫,田家到處桔槔歇。 示眾。天尊地卑,風動雲起。看到極頭,至禮無禮。萬法本然,心言難擬。便恁麼去,已成鈍置。以杖打曰,吹毛用了急須磨,冷光吞却人間世。 示眾。雨久晝方晴,松梢晒白雲。石泉聲乍緩,烟樹影初分。端的論斯事,分明說向君。只緣有雙耳,覿面不相聞。大眾,既是有耳,為甚不聞?便打。 示眾。夜半秋蟲踏殺牛,惡聲流布滿禪洲。日面佛瞋月面佛,一家愁了百家愁。 僧問,如何是佛?師曰,無底鍋子煑爛粥。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藤樹交加高百丈,低昂屈曲似虬龍。 有僧請益竹篦話,師曰,松樹曲曲灣,竹子青青直。汝若會不得,問取階下石。 問,不得有語,不得無語,意旨如何?師曰,老鼠踏翻酸虀甕。僧擬議,師打曰,破費常住也不知。 崇禎改元示寂,有語錄行世。
杭州橫山兜率一默弘成禪師
錢塘人。幼孤,事母盡孝。年二十三,棄室薙染,遍扣耶溪、明宗、紹覺諸講席。因乞戒謁雲棲,修六時課習,一心不亂。逢僧激勸參究,乃于祥符寺請寒灰奇老宿結制,師為期主。適三峰藏過祥符,奇挈師參問。藏曰:我若開示,只要悟去,無甚工夫窟子與汝擔閣。師遂上三峰參,七年不得契悟。時同參澹子垣䇿之曰:此事因循多年,若不明白,如何折合?師愧汗浹背而不能答。是夕,坐至四鼓,垣又舉竹篦話詰之。師方擬酬對,垣以手驀掩師口,遂有省。乃曰:我會也。垣曰:會則且置,祇如生死到來時如何?師便喝曰:一喝意旨如何?師曰:截斷老兄舌頭去在。遂趨入方丈,呈所得。藏頷之。一日,侍藏次,見僧請益三元語。藏以手拈几上紅紙,翻覆示之。師忽然會得兩隻水牯牛,雙角為欄棬之旨。藏為助喜,遂命居第一座,以源流衣拂付之。住橫山兜率院。 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以拄杖拄其口曰:急急如律令。僧擬議,師連打三棒。 問:如何是向上機?師曰:虎頭生雙角。 問:如何是末後一句?師曰:尾上研槌。 示眾:橫山土地薄,出產多是竹。削成竹篦子,賣與諸禪宿。若問價多少,劈口便一摑。 崇禎辛巳示寂,塔于鄧尉。有語錄行世。
鎮江焦山問石弘椉禪師
竟陵熊氏子。婚未一載,棄室薙染。初謁黃檗雲門金粟,後參三峰藏,力究二載。一日侍立次,有僧問藏曰: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時如何?藏震聲大喝,師便有省。乃嘆曰:和尚接人,直如還丹一粒,點鐵成金。遂呈偈曰:丹頭一粘,點鐵成金。燈籠露柱,聞亦銷魂。又呈竹篦頌曰:向人誰訴箇衷腸,半是思郎半恨郎。月落澄潭空夜影,一聲霜雁夢魂凉。藏可之。師服勤六載,一日呈有句無句頌曰:雙角撐天還入地,末稍卷作尾髼鬆。何人吹出高樓笛,亂落梅花月滿空。藏為之首肯。藏舉問雪峰:有僧來,以兩手托菴門,放身出,是何意旨?師將鞵兩隻趯出。藏又問雪峰:低頭歸菴,又且如何?師以鞵覆之。藏曰:還更有聻?師畵一圓相圍却鞵,藏休去。崇禎己巳,藏為付囑,師遂出住焦山。楚王嚮師道化,致書幣請法。癸酉,住九峰正覺。 上堂:葢天葢地,通古通今。太虗不可喻其大,微塵不可喻其小。邪魔聞之膽裂,鬼怪觸之魂消。且道是箇甚麼?三頭木馬嘶風去,獨足泥牛吼月來。 一日,因僧請益三峰示眾語,師曰:佛口裏漉磚一堆,字字無平仄。拄杖中舌頭三尺,言言有準繩。踢倒淨瓶,贏得溈山鼻孔正撩天。猛虎當路,即住黃檗。好與三十棒。僧禮拜,師便打。 丁丑,何相國芝嶽請主白門天龍。後因楚王迎師至武昌洪山說法。晚年退居神山白雲,為逸老計。一日,示微疾,集眾訣別曰:吾若久住世間,恐汝諸人不生難遭之想。汝等當發精進勇猛,則悟理當機,無礙不知矣。乃書偈,趺坐而逝。時順治乙酉八月二十日也。門人建塔于白雲寺後山之巔。
虞山三峰大樹在可弘證禪師
無錫朱氏子。髫年便思學佛,十四出家。因閱禪關䇿進,始知做工夫。謁三峰,藏力參六載,迥無入處。一日,目前壁立,白光照耀,忽如胸脊迸裂,俯見背後床帷之物,叢林咸稱師為破背比丘。後隨藏往婁江慧壽,七晝夜目不交睫。忽憶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頓爾開解。閱四載,獲付衣拂。繼住三峰,開法。 上堂:花笑鳥啼,睡無夢想。雲開雨霽,興有遊觀。重門掩而霧氣收,大士生以楊枝拂。且道是甚麼法門?會麼?喝一喝,曰:但恁麼證取。 示眾:夫為宗師者,須具佛祖爪牙、衲僧巴鼻,握杓柄于手中,出一頭于天外。有時大機大用,讓主驗賓;有時踞地隱身,自成不顧。乃至殺活縱奪、舒卷抑揚,互換各成,藏頭露尾。若能全備眾體之妙,方可出世為人,解粘去縛,以至辦魔異于言前、驗龍蛇于棒下,原是伊尋常手脚、本分草料,又何有奇特哉? 僧問:如何是為人的句?師曰:綠玉遶峰千箇竹,蒼鱗滿壑萬株松。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達磨脚下踏蘆花。 問:曹山有三種墮,如何是類墮?師曰:飽齁齁地。曰:如何是隨墮?師曰:東去西去。曰:如何是尊貴墮?師曰:露眠芳草。 師歷住名剎,晚居華藏祖席寺。從密菴、伊菴塗毒之後,宗唱不聞。至師法席鼎新,道風遐播。順治丙戌九月十六日示寂,塔全身于三峰。
姑蘇瑞光清凉頂目弘徹禪師
金陵柏氏子。少孤失學,知事佛。二十四歲投三峰藏披剃,執収飯之役。藏一日問曰:出家奚事?師曰:將學經。藏曰:循行得自頭已白矣,其奈生死何?師駭然曰:若為即得?藏曰:顧子如木石,且持偈發慧去。口授南嚴偈,俾持之。師繫念不輟,每下山収飯,往返三十里,如癡如兀,童稺揶揄。或倚山巖竟日,至忘移步。如是三年不少懈。一日,忽覺風聲鳥語,皆轉此偈。自念至此,何故不知此意?因求進七日關。力究之,足纔跨門,目前一迸,大地平沈,頓省偈義。亟趨方丈,擬申問,藏即打趂。時值上元雪霽,有摶雪羅漢于庭,藏令眾作頌。師倩書呈偈曰:虗空一尊雪羅漢,思惟盡處阿誰判?一片冰壺難指擬,恰來正是正月半。藏嘉賞之,乃曰:惟爾幻空,潛蛟伏虬。若遇春雷,倒嶽傾湫。後一日,聞竹椅倒地作聲,豁然大悟。藏為助喜,命字頂目。示偈曰:一目不足觀,兩目觀不足。直具頂門眼,予奪兼雙獨。師隨侍一十五年,日臻法奧。崇禎己巳,藏記莂焉。遂繼三峰法席,後遷蘇州瑞光、京口金山。 上堂,揮拂子曰:綠陰鋪地春將盡,樹底和風夏到來。迅速光陰須發猛,脚跟線斷吼驚雷。遂喝一喝曰:若向這一下見得透頂透底,則無關不透、無事不了,何處更有工夫可做、話頭可參?其或不薦,即此一喝便是箇話頭。但向這裏橫參豎參去、壁立萬仞去、盡力拶將去,拶至意路不到處,正好提撕;言詮不及時,急著眼覰。却如猫捕鼠,四足按地,頭尾一直,諸根順向,擬無不中。㘞到這裏,翻轉身來便得大用。若也電轉星飛,我便傾湫倒嶽。有麼?有麼?一僧出禮拜,師便下座。 小參:若論向上一著,諸佛口門窄,歷祖難提掇。山僧舌頭結,不免假太空為口、以須彌作舌,搖鼓十虗,為大眾說翠竹搖杖、青松揮拂、鳥歌猨嘯、鶯啼花落、怪石崚嶒、流泉汩汩、風生海湧、蜃起樓閣。正所謂: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熾然說、無間歇。大眾且道:說箇甚麼?良久曰:唵嘛呢叭捺𠺗吽。 小參:透得出,打一摑;透不得,掌見血。畢竟如何說?九峰三泖浪滔天,大地茫茫人不識。獅子雲間吼一聲,大地山河一片雪。咄! 上堂。今朝八月十五日,皓月當空明皎潔。圓滿無虧又無餘,十分光彩俱漏泄。忽然翻轉青銅鏡,大地山河皆黯黑。此時節,要端的。若端的,如淨瑠璃含寶月。未端的,百寶珍珠皆失色。果然徹,咄咄咄,夜深同看千巖雪。 司理黃海岸居士來謁。值上堂次,士出問,把斷要津時如何?師曰,那裏得這消息來?士拊掌一下曰,大眾看取。師曰,強作主在。士一喝,師便打。 晚年休老姑蘇穹窿拈華寺。崇禎辛巳,國戚田太傅弘遇奉旨頒賜金襴袈裟。四眾屢強師出山化導,師堅辭不允。順治戊子九月八日告寂。有偈曰,吾年六十一,兩手分付畢。獨坐無尊卑,白雲閒不徹。隨喚侍者燒香,泊然而逝。塔全身于寺右之正宗堂。後張司農有譽撰銘,門人濟森重編。語錄四卷行世。
杭州顯寧澹予弘垣禪師
姑蘇朱氏子。狀貌豐碩,有玉彌勒之稱。十歲出家于太倉聖像寺。十五夢遊地獄,遂醒悟人世之幻,由是求道念切。十九參雲棲,問:如何是佛知見?棲笑而不答,師疑之。後謁三峰藏,參萬法歸一話,稍有省悟,未得灑然。因與靈隱禮阻雪于長安鎮,屢承策勵,忽得契證。親炙三峰二十年,深入法奧,乃獲付囑。出住臯亭顯寧。 僧問:三峰室中甞論臨濟三元要,是否?師曰:三峰無此語,莫謗三峰好。曰:和尚何得諱却?師曰:不特謗三峰,又來謗老僧。 問:如何是宗門中事?師舉拂子示之,曰:門庭邊事如何舉揚?師打一拂子,曰:道!道!曰:堂奧中事畢竟如何?師畫一圓相,內加三點。僧禮拜,曰:謝和尚指示。師喝之。 甞作偈曰:纔覩明星剖大荒,思維三七後元黃。丈夫固有通天作,拈起毫芒攪鑊湯。 師住持八載,說法不容紀錄。將示寂,與數僧問答。一僧進前問曰:和尚尊候如何?師曰:苦。曰:和尚是善知識,焉得如此?師曰:未離三界外,還在五行中。僧無對。師曰:你道這兩轉語,那一轉敵得生死?僧擬議,師喝出。復手書二偈,端坐而化。時崇禎癸未十一月十一日也,壽六十三。遺命闍維,收靈骨,建塔本山。
蘇州鄧尉剖石弘壁禪師
無錫鄭氏子。九歲喪父,便知有生死大事。十二求出家,十七剃染,志樂華嚴,坐五載。二十二謁三峰藏,咨請參禪旨訣。經二寒暑,日夕靡懈。後入精進堂,刻期取證。至第三日,忽舉扇揮面,頓悟祖師言句。作青州衫頌曰:青州布衫重七斤,齩人惡狗踞當門。飽喫飯團終日困,翻身踏碎破沙盆。藏印之曰:汝見處與我當初一般。尋稟具戒,遍謁諸方,見博山、黃檗、匡廬諸老宿。復游兩浙,參禮金粟。終以大法未徹為疑,故仍歸三峰,爐鞴下苦逼痛拶。至天啟丁卯元旦日,因與一老宿相拜下,頓悟綱宗。藏聞之,即撾鼓陞座詰之。師出語契合,藏顧眾而歎曰:真師子兒,善師子吼。閱八載,藏手書臨濟源流囑之,遂繼住聖恩。 上堂:佛佛授手,以空印空。祖祖傳心,如水合水。所以從上祖師接物利生,或用言句,或行棒喝,或拈機境,或畫圓相,或示狀貌,或默指教,皆是直指當人目前本分大事。奈何諸人不能直下便會,以致辜負諸聖,埋沒己靈。鄧山今日只得曲為指示去也。乃連卓拄杖曰:真師子,善翻躑。野犴兒,守窠窟。羚羊挂角絕踪跡。 上堂:臨時眼目,千古絕同。或縱或奪,有始有終。電光莫及,石火罔通。若也擬議,白雲萬里。 上堂:擎茶洗鉢,無非本分生涯。謦咳頻申,盡是神通妙用。觸目文殊三昧,滿耳觀音圓通。處處慈氏法門,步步普賢境界。且道毗盧遮那在甚麼處?山花開似錦,㵎水湛如藍。 師甞室中垂問曰:舉一為用,甚是現成。你作麼生會?又曰:說得做不得,做得說不得,此人只見一邊。你即今作麼生說?作麼生做?又曰:有頭無尾不得,有尾無頭不得。如何是頭尾句?諸方飽參宿學,罕有契其機者。師平時晏坐一榻,終日不語,足迹不入城市者三十年。法道漸著,發機鍛鍊,不假辭色。稍不契合,輙正色責之。說法絕不容記錄。門人私輯其語請梓,師弗許。康熙己酉除夕前二日,師將入滅,辭別道舊,裱散衣鉢,巡視眾寮,苦切示誨。至深夜,歸寢室,斂僧伽黎,行數步而逝。壽七十二。塔全身于本山之華嚴壇後。
吳江華嚴于槃弘鴻禪師
毗陵蔣氏子。性極聰敏,少失恃。其父挈之登三峰,求剃染。俾之給侍,久而有省。藏一日上堂次,師出作禮,藏便打。師曰:已知神明,且莫先施。藏作鳴聲。師曰:當陽敵手,請師進戰。藏復以拄杖打三下。師曰:今日親見和尚便禮拜。藏頷之。溫研既久,乃獲印記。出住吳江華嚴。 僧問:安隱著書救五宗,和尚出世救那一宗?師打曰:且救者一宗。曰:祇如天童應機多用棒,為甚麼道伊不顧主賓?師曰:你且領取天童棒頭消息,欵欵地與你論賓論主。僧擬議,師叱退。 甞謂眾曰:悟道有深淺,說法無差別。所以道,一句中具有元要,賓主權實照用,未透綱宗不知也。若透盡綱宗,大法原無許多事,有甚麼大法小法、奇特元妙與汝作解會? 又曰:如今道眼不明,出世者多也。向高座上、廣眾中,拈起拄杖子胡亂打,豎起拂子來欺謗人,貪他恭敬利養,如聾如瞽相似,豈不賺殺人?你道睦州一向閉門,魯祖終年面壁,是為人耶?不為人耶? 崇禎己卯,師示疾。有僧請益:生死到來事作麼生?師曰:少一時不生,剩一時不死。將示寂,又僧問:身後事請師分付。師曰:人生老病死即休,何必方墳與圓塚?然吾滅後,當茶毗靈骨入普同塔中,以表生死不離大眾耳。歿後,弟子遵遺命,奉諸不壞藏于萬峰祖塔之左。
杭州靈隱具德弘禮禪師
會稽張氏子。幼耽元術,長好空宗。投普陀薙髮,旋講肆。聞三峰藏于安隱開法,趨見之。初究本來面目話,一日窺鏡猛省,藏未之許。後充圊頭,運糞下山。因轉肩次,匾擔連𠿕,豁然了悟。機用橫出,叢林有鐵𭪿之稱。既而遍參諸方,仍依藏于鄧尉,密契玄旨。藏舉師為維那,綱紀一眾。未久而又辭去。及聞藏入死關,師亟歸省覲,受最後之囑。有偈曰:住山養得機緣熟,多覓真真鐵骨禪。莫負老僧珍重付,痛除魔外作真傳。崇禎戊寅,住雲門光孝寺。刀耕火種,有古德之風。衲子皆爭依之。 上堂:春風浩浩,春氣融融。列祖面目儼然,赤子初心猶在。宗師為之引進,良友為之提携。此心此志,入林不動草,入水不揚波。無一草不現金身,無一水不通法利。雖然,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顯真精進,真法供養。喝一喝,下座。 上堂:性從緣起,雙徑人從天上來。法隨法行,鷲嶺人還雙徑去。雖然,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不許夜行剛把火,直須當道與人看。 小參:好雪,頭上漫漫,脚下漫漫。山房老宿,撥灰弄火。五湖衲子,踏雪尋梅。撥灰弄火,文殊境界。踏雪尋梅,普賢面目。青獅子變作白獅子,青獅翁化作白獅翁。幸爾香象翁,一味本色本分。且道如何是本色本分底事?良久曰:淘米洗菜,運水搬柴,迎賓送客,隨例過堂。說禪說道,不必 上堂。揑聚拳頭無縫,放開掌上無偏。不揑不放,須彌岌峆,海水波騰,大地震搖,日輪晃煜。真有與麼驚羣之作,龍讓龍宮,虎讓虎穴,佛讓佛土。在佛土,佛土成等正覺。在龍宮,龍宮成等正覺。在虎穴,虎穴成等正覺。一切處成等正覺,然後塞却者箇要妙。龍亦不知,虎亦不會,佛亦不識,自然須彌鎮靜,海水波澄,大地安寧,日輪圓照。在徑山與諸子分上又作麼生?各各歸堂喫茶。 上堂:放身命處,樵子斧柯插天。平懷常實,漁父竿綸出海。離鈎三寸,釣盡鯤鯨。晏坐五峰,指揮龍象。何況薰風南來,衲子披襟獨得。甘雨彌空,老農播種同時。塵埃中識取祖翁,百草頭撩撥兒孫。學人著力處不通風,把得便用。昔日子韶,今日伊人,一齊拍掌。擊拂曰:猶較些子。 上堂,豎拂子曰:看!看!山河大地,此中流出。四聖六凡,此中流出。擊拂子喝曰:截斷眾流,山河無影,聖凡絕跡。雖然事無一向,理貴通途。佛是眾生影草,眾生是佛影草。一影草,一臨濟面目。只者面目,是佛一上座全身出現處。若論全體作用,逢佛棒佛,逢祖棒祖。畢竟如何?令不虗行。 上堂:作家禪客,一撥便轉。鈍置阿師,錐劄不入。直饒諸人東邊也喝,西邊也喝,還與此事有交涉麼?殊不知山僧有時一喝背水出陣,有時一喝添竈抽兵,有時一喝減竈誘敵,有時一喝木門伏弩。諸人還知利害麼? 師一日拈粒米示眾曰:還見這一粒至尊至貴、絕待絕倫麼?汝若左看成正中偏,右看成偏中正,中看成正中來,下看成兼中至,上看成兼中到。若總看,擲下米,震聲喝曰:無汝著眼處。 示眾:山僧自幼畜得一箇焦尾大蟲,以肉為命,因甚不食自己?卓拄杖曰:天寧解忌口。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老鼠齩猫兒。 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曰:瞥喜瞥嗔。 問:如何箭鋒機?師曰:兩不相饒。 問:咄咄有據,㘞地何憑?師曰:嬰兒騎白象。 師前後住持十剎,而于靈隱獨久。雖罹火厄,革舊鼎新,法席愈盛,學眾滿數萬指。晚退居雙徑,未久揚之。天寧再請,師欣然往之。既至,衲子雲擁。師應機說法,倍于常時。甫經七日,命設闔山供。是夕劇談,過夜半方寢。至五鼓起,易新衣履,疾呼侍者,頓足一下曰:快隨我上方去。侍僧亟至,而師逝矣。時康熈丁未十月十九日也。壽六十八,臘四十七。三日後,門弟子以陶龕封函迎歸靈隱,建塔于慧日軒。語錄三十卷行世。
蘇州靈巖退翁弘儲禪師
江南通州李氏子。母高,夢梵相僧授金環而生。七歲持齋,便知事佛。稍長,孜孜以生死兩字橫于胸中。歷參法空、㵎川、普門、若昧諸尊宿,發心出家,而父母不允。年二十五,因橫山成指,見三峰藏,即許剃染圓具。逾年,侍藏開堂杭之安隱,自期七日明道。至第六日,危坐如塑像。堂中開靜,見兩行僧對問訊,嚗然自落,積劫未明之事,徹底現前。亟趨方丈,藏望見顏色,即曰:看箭!師放身倒。時華嚴鴻從旁曰:師兄何不禮拜?師即下去。藏當晚小參,師方作禮,藏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恰恰今朝,臘月初三。藏曰:與趙州衫子同別?師曰:一滴水,一滴凍。藏問:如何是奇特事?適大殿撞鐘,師曰:鐘聲咬破七條。藏齋次,舉:趙州云:老僧三十年不雜用心,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遂指鉢內外曰:是飯雜用心?是笋雜用心?師點胸曰:是伊雜用心。藏曰:罪過!師作禮曰:弘儲自今更不敢答話也。一僧問同學雪生曰:紅日出時,兄作麼生?雪生請師代,師曰:溪㵎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適具德禮城中回,雪生理前問禮,問答無異。藏聞之曰:二子當起吾宗。師又服勤三年,益臻元奧。藏乃書源流付囑。 師初住常州夫椒祥符法堂,揭五宗要旨,室中出十二種日旋三昧,以驗方來。後遁跡天台,三年不下山。邑侯文可紀請住國清。 上堂,拈起拄杖曰:達磨心宗,傳至今日。稍不著便,又是明日。卓一下曰:更待何日? 上堂:天寒日短,三箇柴頭品字燒。不用挑挑撥撥,火𦦨上熾然說法。墻壁有耳,聽得甚親。既不七顛八倒,亦不落二落三。直露真詮的,能破的。若人透過,不妨出得陰界。喝一喝曰:莫道老僧為人不切。 上堂:善言言者,言如雷火。善跡跡者,跡比蟾輝。喚作向上一機,猶是兒孫邊事。要於祖師門下出一隻手,須是全超平實,絕盡幽微。諸聖己靈,同時列下。氣槩天然,誰能凑泊。卓拄杖,下座。 上堂:老僧病不開堂日久,無端被人推上祖庭。既做他脚下兒孫,又爭肯畏刀避箭。舍己之田,耘人之田。不妨借君拍板門槌,助我逢場作戲。天人攢簇處,看破從上綱宗。貴賤未形時,識取本來面目。始信生公臺畔,風月甞存。短簿祠前,林巒依舊。更問佛法因緣,何似平添鉢柄。 上堂,喝一喝曰:瞌睡虎翻身也,直得風生大壑,威鎮長林。狐兔潛踪,魈魅遁影。擬向這裏露箇面目,布箇爪牙。但可惜罕逢匹敵。乃拈起拄杖曰:看看,山僧今日入虎穴探虎子去也。有大膽不顧危亡的,能步亦步,趨亦趨麼?良久,擲下拄杖曰:要得驚羣兼敵勝,直教連夜化為龍。 上堂:凡僧出,師一例打趂。乃就座,拈起拄杖曰:七佛以來,有這副手段,有這副爐鞴,烹煅這隊龍象,打成這箇保社,斬斷一切命根,塞殺一切活路。不許他蹲,不許他坐,肯教他指鹿為馬,傷鹽費醋。如近時流輩,車載斗量,到處露布。五百年前,隆師翁也曾親道破:第一著是真參,第二藥是妙悟。今日不肖孫,將柄苕帚一齊掃過。卓拄杖一下曰:要得新新不斷爐中火,大家拔起干人石上無根樹。 僧來禮拜曰:求和尚開示。師展兩手。僧曰:弟子不會。師曰:搬柴運水,全得他力。 師一日山行次,僧問:和尚那裏去?師翹足曰:到這裏去。僧擬議,師掌曰:去處也不知。 師一日見居士臨鏡,乃問曰:道人家照顧作麼?士無語。師曰:何不道祇圖看破伊? 歷住台州、興化、靈石、天寧、瑞嚴、蘇州、靈巖、堯封、虎丘、淮陽、龍華、秀州、金粟、南嶽、福嚴諸剎,所至雲擁雨集。然師無留意,唯喜靈巖峻立雲濤,聳出七十二峰之表。安居獨久,建立六成就、八要門,以六不容定法禁。上堂曰:腰軟背酸難久立,纔近禪床瞌睡來。面前大好山,脚下俊衲子,一齊攢簇著,如逼債相似。抖得肚裏零星,究竟收拾不下。再三無計可施,略與諸人評議:一不得絕生死流,二不得踞佛祖位,三不得互分賓主,四不得馳騁問答,五不得曲順機宜,六不得平懷常實。豈不聞纖芥不留,猶是交爭之法?拈拄杖卓一下曰:漢家雖有三章法,爭似靈巖六不收? 康熈壬子九月,師示疾,先自製塔銘,又自題封骨藏曰:何消卵石穿雲塔,也省香龕就地埋。白骨如霜一堆土,妙高峰冷莫安排。至二十七日將告終,書囑語後有椿:緊切話須補,說道貴真實。我生于明萬曆乙巳二月八日,日出時歷六十七年矣。記取葛藤椿子倒日,切忌枯木上糝花。前代烜赫宗師,何曾必定末稍頭見神見鬼?近時諸家傳會師承,箇箇預知時至,人人坐脫立亡,可哂也。我後人若同時,尚過于割截我體。至於銘傳,我先自作,不得更求名筆,虗飭生平,增我罪累。不許做七修齋入于俗尚,亦不得諸名宿或法子封龕舉火,作諸無益事。書畢,乃曰:老僧行道不力,有愧三峰先師。遂索浴更衣,啜茗一甌,正坐跏趺而逝。門人遵遺命,停龕三七日,闍維放異光明,震聲如雷火。後獲舍利,并化瑠璃相,頂齒不壞。塔于堯峰山巔,曰大光明藏。諸會語錄百餘卷行世。
湖州雙髻慧刃弘銛禪師
常之,武進柳氏子。參三峰藏于鄧尉,究雲門折足話。一日,藏晚參,舉話畢,有僧纔出,藏起身便出法堂。師忽有省,作頌曰:纔來便把兩門關,箇中力重破千山。若問當年折足意,至今露柱血斑斑。藏可之。一日,值藏上堂次,師纔出,藏曰:第一句不許問,第二句不須問。師隨聲喝曰:且道是第一句?是第二句?藏便打,師禮拜而出。既而執侍巾瓶,日臻元奧,遂獲印記。初居武康山之淨名院。 上堂:師身墨兮師心戴,雜毒塗摩誰敢壞?百花攢簇春長在,清光照人怕不礙,石菴斗大和天葢。 上堂:境中人,活潑潑,放下著,是何物?分明一物不將來,蛇虎云何常在側?賊!賊!清風帀地有何極? 上堂:扇子𨁝跳,劈口便打,擒住托開,全無縫罅。會則得意忘言,不會墮身崖下。以拄杖豎起,曰:是甚麼?眾擬議,師便打,出堂。 上堂:毒鼓聲聲斷命根,阿誰識破此根源?鯉魚喫棒傾盆雨,畫斷毗盧老面門。 上堂:一條霜刃,誰敢動著?入地上天,雙起雙落。超然直出古皇前,爍爍寒光飛劒鍔。 上堂,僧問:如何是祖師心印?師曰:七曲八曲龍蛇字,點點畫畫不差移。曰:如何是銕牛之機?師曰:橫推直撞無攔阻,四面平田上下開。曰:咦!便抽身歸眾。師曰:賊是小人,智過君子。乃曰:天上星,地下木,人間車子十八輹。橫斜宛轉沒商量,森森歷歷無拘束。顧左右曰:仔細中間那一軸。又以拄杖一點曰:獨。 上堂。白牯貍奴,兩頭三面。結角交加,全身出現。銕關雙鎖意重重,眨眼之時看不見。休相見,百花深處藏雷電。 上堂。鑽之仰之,天高地厚貴深思。在前在後,日升月落同音吼。竭盡才情到末由,潭深水冷難開口。孔顏一對銕輪鎚,千古雙雙難下手。咄!三世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却知有。 上堂。機用雙施,波騰雲湧。殺活全提,山搖嶽動。一點不來,渾身漆桶。翻轉歸鎗換陣圖,作家空負千鈞勇。以拄杖點曰:一二三四五六七。眾無語。師曰:會麼?僧欲出,師擲杖曰:來朝打算。便歸方丈。 繼住湖之高峰雙髻,後住毗陵夫椒山祥符寺。順治己丑七月二十二日示寂,塔于祥符。有諸會語錄行世。
杭州安隱潭吉弘忍禪師
蜀之資川鄭氏子。少負才略,二十出家,自恨無真師畏友,乃汩沒于章句中十有五載。每當山水友朋詩文適意之際,輙懷慚自責曰:我出家寧為此乎?即道念勃興,如是數十百反。崇禎辛未,發足南詢,至吳中,逅同鄉劉長倩孝廉,見三峰語錄,不覺身毛卓豎,遂偕入山請益。藏每詬詈不已,師意失所求,遽辭去。往參天童,亦不契。後臥病武林,偶閱黃龍見慈明語,忽歎曰:古人笑怒,皆方便也。亟還,見藏于鄧尉,負病求入精進堂,眾以為不可,藏曰:參禪致死,不愈于他病乎?師因激勵,神益壯,志益堅。或勸放參自攝者,則避去不欲聞。藏因師聞慧深入,恐猝不能枯,令究雲門折足因緣,竟不示一語。師頗怨望,心極迷悶。一日,有禪者指經緗花鳥問同事,答語未了,禪者忽覆却而又問之,同事罔措。師從旁窺見,不覺失聲一喝,遂知睦州門縫裏消息,作頌曰:石虎撐睛也大奇,夢中翻轉髓和皮。這回月向泉根出,照見雲門跛阿師。藏又舉溈山有無句公案詰之,師不能答。研窮既久,忽于假寐中聞木魚聲,會得高峰龍頭蛇尾意旨,乃曰:溈山頭正尾正,今日復遇知音矣。自此日臻元奧。藏上堂次,師纔出,藏便喝;師亦喝,藏又喝;師再喝,藏曰:錯了也。師以坐具搭肩上,便出。又一日,問藏曰:直透萬重關,不住青霄上。未審住在甚處?藏曰:須彌迸出火彈子。師曰:踏翻窠臼又作麼生?藏曰:無底銕靴穿大海。師曰:和尚却被某甲當面瞞過也。藏曰:偷捕人銕索原在頸上。師乃禮拜。崇禎乙亥,藏將順化,囑師臨濟宗旨。越明年,出住安隱。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召眾曰:千佛列祖頂𩕳與諸人一擊洞開了也。設有撩起便行底,脚下也好與三十拄杖。 師住三載,一日退院事,乃示微疾,作偈別法中昆季。至示疾前一日,寄書眉根上座,有曰:余病必不起,大抵在今夕耳。力疾書此,以為最後之囑。唯黽勉力行,鼓舞同類,是所望也。遂于中夜入滅,當崇禎戊寅五月十五日。師住世四十載,僧臘二十。塔全身于祥符寺之東山。有安隱錄、燼餘外集若干卷。
潤州焦山碩機弘聖禪師
荊溪巫氏子。六歲始能言,七歲聞鄰老語,忽發夙因,求出家,父母不允。年十九,病劇幾死,泣告其親,遂送邑之淨明院斷髮。未幾而病愈,受具澄江,徧游講肆,意終不愜。謁三峰藏,參萬法歸,一經二載。一夕,在月下經行,忽爾身心世界蕩然一空。至五更,驀地聞鐘聲,如迅雷擊開頂門相似。起而移足,宛在虗空中行一步,過了千萬里一般。藏曰:此乃輕安境界耳。遂痛䇿之,終不能契旨。辭藏出山,歷參博山,來黃檗有,益加迷悶。因參天童悟于金粟,屢遭痛棒。偶有一僧問話,纔開口,悟便打。師從旁猛省,即向前接拄杖一送,送倒,曰:老漢今日瞞我不得。隨後便掌,悟頷之。依止四載,復歸覲藏。藏問:有句無句作麼生會?師曰:無孔鐵鎚拋一對。曰:如何是如藤倚樹?師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曰:樹倒藤枯,句歸何處?師曰:一齊躍入紅爐裏,烈𦦨參天亘古今。曰:溈山呵呵大笑,歸方丈聻?師曰:鎔成鈯斧三斤半,伴我山居任意揮。藏笑曰:不虗為我侍者。師掩耳而出。藏住鄧尉,付師竹篦,俾領眾。三載後,乃辭行。藏手書囑語授之,直往豫章雲陽山,結茅以棲,日與豺虎為伍。崇禎壬午,出住潤之焦山,後遷湖之高峰。 上堂,舉雪峰曰:三世諸佛向火𦦨上轉大法輪。雲門曰:火𦦨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師曰:火𦦨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所供是實。且道三世諸佛向火𦦨上轉大法輪,阿誰證明?良久,擊拂子曰:㖿!郎當漢又恁麼去也。顧左右,下座。 上堂:吾有一寶,時人不識。耀古騰今,威光赫奕。且道是甚麼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喝一喝。 上堂:燈籠瞌睡,露柱懊惱。庭前柏子,從旁冷笑。寬兮廓兮,曦光赫赫。寂兮廖兮,蟾蜍皎皎。堂堂大道不肯行,何事全身入荒草?喝一喝,下座。 上堂:世尊有密語,迦葉不覆藏。秋來黃葉落,春至百花香。舉起拂子曰:且道畢竟是覆藏,是不覆藏?若是真丈夫兒,自然氣宇如王。大庾嶺頭提不起,黃梅江上櫓聲高。 上堂:快人一言,快馬一鞭。擬議思量,錯過大千。且道不錯過又作麼生?喝一喝曰:蒼天!蒼天! 師一日與三關闍黎社堂坐次,關曰:一切諸法究竟是有,如何是空?師曰:祇這一問是。 士問:山中猛虎以肉為命,因甚不食其子?師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士問:教中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因甚善財立,觀音坐?師曰:父慈子孝。 問:作麼生是閒道人?師曰:出入縱橫無朕迹,舉頭天外少知音。曰:恁麼則無處覓伊去也。師擲下竹篦,曰:這箇聻!僧擬議,師便打。 文太史問:如何是的的西來意?師曰:黃河三千年一度清。曰:弟子未會,乞再示一語。言未卒,師便打。 問:如何是沙門行?師曰:將軍入戰場。曰:意旨如何?師曰:殺人不眨眼。曰:恁麼則某甲沒性命去也。言未卒,師展兩手。僧擬議,師便打。 問:大海中因甚不著死屍?師曰: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師前後兩主法席。一日,忽遁去,游楚湘間。弊衲𫎇首,世莫能識。後法嗣峻明諟出世龍牙,而師適至,遂迎養于東堂。無何,示微疾。值五月之朔,忽曰:吾行矣。旁僧曰:二日吉。師喚僧曰:近前來。僧近前,師隨與一掌,曰:吾為汝再留一日。遲明,整衣鉢,端坐而化。時順治戊戌歲也。建塔于龍牙。有二會錄行世。
孝廉劉道貞墨僊居士
字長倩,蜀之卬州人。因閱壇經,遂信嚮宗門。已而疊遭憂患,怖死念切,發意參叩。以大慧、中峰二錄,恒自鞭逼。每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眼前如銀山鐵壁,愈不放捨,如是者十八年。崇禎辛未,下第南遊,得三峰藏語錄,篝燈讀竟,歎曰:何意當末世而獲此法寶耶?遂參藏于鄧尉山中,結夏起七,看竹篦子話工夫,轉加迷悶。一日,因大樹證自虞山來,往扣之,忽于言下心地豁然,述偈曰:妙喜老人,無風起浪。咄哉三峰,添鹽費醬。跳出雲門觸背關,夜懸明月青天上。藏命之入室,乃問:不得有語?不得無語?士撫掌一下,藏曰:速道。士大聲曰:黃鶴樓前鸚鵡洲。藏曰:未在。士以手掣竹篦于地,便禮拜而出。自此朝夕參請,因看有無句公案,于樹倒藤枯呵呵大笑處,茫無下手。藏屢詰之,士曰:莫不更有進處?意必于此契證一番耳。藏曰:子已悟得一句,便知根本智矣。若其中差別難明,迫欲契證,無有是處。今但于大法中知有如許微細,日久溫研,證入無心三昧。如黃魯直在黔南會得死心所問,自然入佛入魔,生死自由也。士始爽然。厥後于百丈再參德山,托鉢臨濟元要等語,深悟旨趣。臨行,書法語并拄杖授之。 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士曰,淮安城外,兩水交流。曰,如何是轉身一句。士曰,滿船烟月下揚州。曰,向上還有事也無。士曰,長干寺裏千尋塔,夜半長明五色光。 甞謂人曰,臨濟三度問法,三遭痛棒,猶有問在。德山見僧入門便棒,不待問矣,猶待入門在。德山謂新羅僧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不待入門矣。若于此會得,便知未出母胎,已作大師子吼。豈可以知知而識識哉。雖然,肋下還三拳,點頭三下。未可將一喝一句儱侗領過,切須仔細。 士後歸卭州,當張憲忠陷蜀,屠戮無遺,羣議自免。士曰,如何提筆寫得箇降字。被執,席地怡然,談笑有頃,坐而脫去。有問道錄行世。
五燈全書卷第六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