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論講要(上)(第1卷-第11卷)

法句經講要

此經分三番講述:一總辨經體,二解析品次,三抉擇要義。

一、總辨經體:辨經體者,明經之性質。自小乘各家迨大乘龍樹無著以次,僉謂此經為佛說,無有異議。且以為一般經典之稱佛說,類皆佛滅以後弟子輩追述之作;今此法句,則佛在世時已具定型,相與傳誦矣。今細玩其文,樸質親切,真所謂布帛菽粟之言。論其幽深,雖不逮大乘諸經;然即樸質親切之中義蘊豐富,其為當年佛說之實錄可無疑也。惟此經綜集成篇,區分章段,則固佛滅後事。且其纂輯,頗有異說,或謂初結集時出之,屬於雜藏,此則推為迦葉、阿難時所出也。或謂法救上座實集之。今考法救以前。實已有輯本,法救不過補訂之而已。

初輯之本,佚在三藏四含之外,攝於雜藏;補訂而後,則以配合十二分教,非復雜含之舊。此種流傳前後變化之跡,徵之事實,亦不誣也。吳譯《法句經》舊序云:「《法句經》別有數部,有九百偈、或七百偈,及五百偈。」是則法句原有廣中略三本之分。從現存之梵(殘)巴漢藏各本考之,廣中略各本俱在。

巴利原本四百二十三頌、二十六篇,即當於略本;吳譯《法句經》,晉譯《法句譬喻經》,七百五十二頌、三十九篇,即當於中本;秦譯《出曜論》,北宋譯《法集要頌經》,與西藏譯本,九百餘頌至一千五百頌、三十三篇,即當於廣本。各本中自以巴本為最古,與吳譯內二十六品脗合;惟吳譯首尾增多十三品而已。至秦宋兩譯,章名大同吳晉,次第則出入甚多,可知為完全改作者。

巴本不出輯者名氏,吳譯以去皆題法救撰,以知《法句經》,前後確有兩種,即初輯本與增訂本也。增訂之中又疊有改易,不止一次,經之性質即因以改變。如略中本、俱名法句;而廣本以後,則稱「鄔柁南聚」。

法句云者,「法」為佛說究竟道理不可移易之目,「句」乃名身句身詮義周圓之式;所以一句一義,四句一頌,法義周圓無缺。

鄔柁南聚云者,十二分教之第五種,義為自說。由此立名不同,乃知法句有特殊因緣而說者,則變成一種泛說句義;但經之重要意義,並不因此消失也。今講折中廣略,而取吳譯。吳譯文字雅馴,不失理味;惟品第不無譯人臆改之處。如《婆沙》、《智論》、《地論》俱云法救所輯法句,始無常品,終梵志品;今本於梵志品後,溢出四品,顯非原本之舊。至晉譯品目與此相同者,不過蕭規曹隨,步前譯之定式,不可信為印土所傳即如是也。

二、解析品次:此經所傳詳略各本,品次不一,今試析之,以見編纂與改訂之用意;而學說源流變遷同異之故,亦可瞭然,初談略本品次:今就南傳最古之巴利本勘同吳譯,自雙要品第九至梵志品第三十五止,中除利養品外,餘二十六品,篇名品次,若合符節。可斷其同出一源,為最初之型式;且尋其編纂之意,又可知為上座部系學說無疑。

考上座初與大眾對立,次復於自部內分為化地、犢子兩派。略本《法句》,蓋即上座化地一系之書也。佛說三藏,理論紛繁;各部系欲表示各自學說,每每取用佛說另加組織以見其意,所以編次取捨各有不同。此經南傳本,有覺音注,惜偏說因緣,不詳理致;且於品次關連之故,亦未解說,今實無所取材。但可由上座部系學說上考之,判此二十六品,大分二組:初七品標立教之本原,次十九品明入道之由致。一初標立教之本原者:教由心立,心即本淨塵染之心也。以本淨故,可以向上;以塵染故,可以趣惡。

經中最初〈雙要品〉,首出二頌,即明善惡之繫於一心。頌文云:「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於轍。」「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樂自追,如影隨形。」

何以知淨本塵客耶?謂惡由放逸所致,非心性之本然,故次之以〈放逸品〉。如欲迴心向善,貴在攝護其心,故次之以〈心意品〉。護攝之要,在於學法,學不外戒定慧三,故次之以〈華香〉、〈闇愚〉、〈明哲〉三品,以別顯三學。學之極致,塵染既去,本淨圓成,故終之以〈羅漢品〉。此依塵染立言,則為心淨心脫。此派學說,推論佛之立教本懷,即在此心之去染成淨也。次明入道之由致者:即學者遵教之行。此行綱要可取證於《顯揚論》,以「聞、歸、學、覺」四字統之。

蓋無著本依化地部出家,後著《顯揚》明為學之工夫次第,仍與法句冥合,自是化地一家之說原來爾爾,故得相資發明也。

十九品中初四品說聞之事。聞貴得要,不騖繁博,故先之以〈述千品〉。於此亦知輯法句之意,乃存佛說之樞要也。由聞而知區別善惡,故次之以〈惡行品〉,說明人之不能向善,非關性惡,但由無聞耳。其真實聞者,日常言行,一善之發,莫不出自惻隱,故次之以〈刀杖品〉。慈仁之端,雖為心善之本,而擴充慈仁,有賴精進;故次之以〈老耄品〉,意顯應與生命相競勤事於聞也

次四品說歸之事:入道修學,必有所待,不有先聖,何來後覺。以此相續而成人文盛事,固非一朝一夕所可至也。由此相待而述歸義。然歸者非捨棄自我,奴役於人,故先之以〈愛身品〉,以示自立自達,方能立人達人也。由是正知愛身,端其所為,則不趣於世俗,故次之以〈世俗品〉。既知世皆有死,三界無安,則能捨俗向佛,故次之以〈述佛品〉,示所歸止。歸依則得安寧,故次之以〈安寧品〉。蓋成佛則知我生已安,清淨無為,以樂為食;未成佛時,既得正歸,此心亦趣安寧處也。

次九品言學之事:為學之道無他,求去心垢而已,心垢不外三毒,而悉由於好惡不得其正。故先舉好喜、忿怒、塵垢三品,以知煩惱害心,如鐵生垢,反食其身,必須去之淨盡。又為學當持正法,故次之以〈奉持品〉,端其志趣。有此守道之心,乃有真切之行,故次之以行道品。是道何道也?頌曰,「八直最上道,四諦為法跡,不淫行之尊,」明示之矣。學力久積,自有所立,故次之以〈廣衍品〉,所以明細行之不可忽。小惡久積,終成地獄,故次之以〈地獄品〉。積善如調象,象力雖大;能調而後致用,故次之以〈象喻品〉。

生死之本,在於貪欲,貪欲易熾,莫過於淫;必須斷此,乃堪出纏。故終之以〈愛欲品〉,示本宗特重於去欲也。末後二品,詳覺之事:覺為菩提,聲聞小果,佛乘大果,統以覺稱。此乃遵教行道之最後歸趣,故以〈沙門品〉、〈梵志品〉終焉。三乘極至於佛,亦稱大沙門、大梵志,二品中文義曉然,可按也。如是品次,依聞歸學覺四字以會之,經旨朗然若揭;而其輯錄,出於上座化地部系,亦毫無可疑矣。

次談中本品次,以吳、晉二譯為準。據吳譯序文及長房等錄,其先尚有舊譯七百偈本一種,今已遺佚。至於吳譯則以略本為主,對勘舊譯中本加以補訂。其品次參差處,究為中本之舊,抑遷就略本而有改訂,今則不可考矣。今勘巴利文略本,可知吳譯中本,前增八品,後益五品,別具次序之意。

前八之首為〈無常品〉,此乃補訂略本立教本源之處。略本依心立教,此則依法立教。蓋佛說之法,取準於三法印,所謂:「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無常品〉初頌云:「所行非常,謂興衰法,夫生輒死,此滅為樂。」即已揭櫫三法印之教矣。此品此義,勘巴利文略本,盡無有也。

又〈道行品〉,行道與立教相應之處,亦有數頌,如「生死非常苦……生死非常空……」二頌,又次云:「知眾生行空……眾行苦……眾行非身……」三頌,皆中本所有,略本所無者。可知略本所重原不在是,後來乃為中本重視,是即於立教所補訂之義也。立教本源既殊,入道所由亦異;自餘各品,即改訂入道所由者也。

入道必賴師資授受,故先有〈教學品〉,以示入道之綱領;其重心則在「思而不放逸」一頌。思即是念,謂心之所繫,或心之所住,蓋入道之要無他,念得其住而已。念有善惡之別;入道之念則非此善惡念,而屬淨念。頌云「遠離罪福,務成梵行(即淨念),終身自攝,是名善學」是也。善念向福,惡念向罪,淨念則向涅槃。特別開之,此與略本雙要品心為法本一頌,以善惡對舉之義,固有殊矣。

後文〈泥洹品〉三因之說,亦與此相呼應,頌云:「從因生善,從因墮惡,由因泥洹,所緣亦然。」涅槃之因,即此淨念也。是即中本特示入道之要義,下此數品,均依此發。教學始於聞,故次之以多聞品。聞為清淨法本,故於聞須淨信。而由信守戒,故次之以〈篤信品〉與〈戒慎品〉。

守戒則須淨觀,故次之以〈惟念品〉。此品特提十念,乃工夫之具體處。佛法言三學,戒學則有學處;定慧學則有業處,定慧業之全,有四十處。今此特提十念,而又不依常軌,以念三寶居初,而以念息為先,均其獨出之義也。由念而生定慧,有定慧始能自利利他,行四攝事,故依次而有〈慈仁品〉、〈言語品〉。如是篇首八品,第一立教之本,次七入道所由,皆與略本旨趣不同者也。

餘有未盡之意,則並著於篇末所加五品之中。五品以學之究竟在菩提,特加補充,此於學說關係甚鉅,試舉一二點明之。

一、以無三世法為涅槃:〈泥洹品〉頌云:「始無如不,始不如無,是為無得,亦無有思。」此譯甚晦;勘藏譯本,意謂:「前有今無,前無當有,前當皆無,今亦不起。」乃言生死是三世有法;涅槃出離生死,與之相反也。後更有四頌暢申其義云:「諸苦法已盡,行滅湛然安,比丘吾已知,無復入諸地。無有虛空入,無諸入用入,無相不想入,無今世後世。亦無日月想,無往無所懸,我已無往返,不去而不來。不沒不復生,是際為泥洹,如是像無像,苦樂為已解。」此即顯言離有為法:地、水、火、風、空、識六大,乃為涅槃,與前文互為呼應也。

二、以識盡為涅槃:知涅槃,即須知涅槃所對,故次之以〈生死品〉。頌云:「神以身為名,如火隨形字,著燭為燭火,隨炭草糞薪,心法起則起,法滅而則滅,興衰如雨雹,轉轉不自識。識神走五道,無一處不更,捨身復受身,如輪轉著地。」此於六大中特提出識大以為生死之主。識藉地等諸大搏以為身;地等興衰不定,識則相續轉變,往來五道,以是形成生死流轉。涅槃既與流轉相反,故須捨識而後為功。前〈泥洹品〉有頌云:「一切捨,為得際;除身想,滅痛行,識已盡,為苦竟。」乃以識盡為涅槃也。

既得涅槃,則可以示教度生,為天人依止,故終之以〈道利品〉,明佛之所以示教。末附〈吉祥品〉,則顯眾生之所歸依。佛學體用,於焉具備。此皆補充略本言菩提之所未詳者也。藉此品次分析,以知中本編輯特點之所在,復可刊定其學說系統出自化地末宗無疑。

蓋上座化地部,後期裂為一切有與法藏二系,某後末宗復有異說;如《異部宗輪論》所說化地本末宗義,可以參考。論謂化地本末宗所同者:道支皆是念住所攝,六識皆與尋伺相應。

其不同者:末宗以為尋伺非但六識相應,且三界遍有,又尋伺互通。其教學入道之方,於十念中特提念息,即為對治尋伺之故也。復次,本宗執過未無;末宗則主三世有而以細意識貫之。細意識即《攝論》所謂窮生死蘊,至生死最後邊際乃斷,亦即吳譯本之識神。以三世為實有,故泥洹品謂涅槃無三世識,所謂盡窮生死蘊而後為涅槃也。

復次,本宗未詳至末宗始昭晰者,又有二義:其一「天中無梵行」。〈泥洹品〉於善因外,別出有泥洹因,謂善可為生天之因,而不能得涅槃,意即天中無梵行也。其二「佛離有漏六大」。〈泥洹品〉頌云:「無復入諸地」云云,準《瑜伽真實品》說,即不依於地而修靜慮等也;此以離地大為入手工夫。準晚出之《大集經》解釋五部名義云:「不作地想、水火風想、虛空識想、故名彌沙塞。」此說較晚出,應是指化地末宗而言。

由此,中本為化地末宗改訂之書,可的然無疑矣。但改訂之者,究誰氏耶?吳譯經序不詳,後世則皆歸之法救。案法救為世友之舅父,與僧護同時,世友僧護皆於佛說依己意而有所撰集(世友有《集經》,僧護有《修行道地經》,規模有同《地論》)。

又依史家所傳,當時有改易舊說之風。如法藏部,即以改編佛典而得名;且《毗婆沙》中亦時言法救釋經,迴轉文句。由此觀之,法救生于化地學系演變之時,士習學風,既以更易舊說為尚,則其改編《法句》亦可信也。

後談廣本品次:現存廣本,有秦譯、宋譯、藏譯三種,皆為足本。此外,《瑜伽師地論》本地分思所成地,引有《法句》廣本散釋之文二十八頌,雖非完璧,而重要偈文全在,亦可藉此推見全本之品次,即可謂為另一唐譯廣本也。各本以傳者學系各別,所釋品次遂不盡同。秦本釋者為譬喻師,唐人目為日出論者,故其書名《出曜論》。宋藏二本為有部師;唐本則化地末師也。其間孰為原始之本,已難確定;又同題法救所集,其先後亦難明。但與中略本相較,異同之故,亦有可言者焉。

今且以宋譯品次為準,而以唐譯會釋之;因宋譯有攝頌,刊定品次,可為依據也。頌曰:「無常及欲貪,放逸與愛樂,戒善行語言,業信為第十。沙門及正道,利養怨憶念,清淨水兼華,馬慧為第十。如來與多聞,己身廣善友,圓寂觀罪障,相應樂第十。護心及宓蒭,梵志品在末,依品次而說,具足三十三。」舊傳法救所集之《法句》,始自無常,終於梵志,此本正同;惟中間次第如何,則難考定。廣本現存注釋,有說一切有部慧鎧《大疏》,凡一萬二千餘頌;依三百頌為一卷,則約得四十二卷。此疏每品開端,皆有小序,說明前後相生之意;但成書既晚,語多膚泛,無足取資。

改從譬喻家言考之,卻有線索可尋。彼文有云:「聞此佛說法句受益者,皆能悟會無常之要,罪福之原,興衰之變、滅度之行。」今即依之以釋品次,可謂各品依此四義而自成四分:無常品首標宗要,即為初分;其次明罪福之原,為欲貪以下九品;又次明興衰之變,則為沙門後十品;最後明滅度之行,則如來品後十三品也。

初分標舉無常宗旨,其意甚明,解釋從略。二分明罪福之原者:罪福之業,不出流轉,其原究何在耶?曰:在於沙門品所謂「捨五斷五,乃度河淵」之五心縛。此五,解者多途;今此《法句》既出於化地末宗,自以末宗之計為準。據《異部宗輪論》,末宗釋五心縛頌云:「五法定能縛,諸苦從此生,謂無明貪愛,五見及諸業。」二分九品,即據此說組成。

唐譯第三頌云:「眾生尋思所鑽搖,猛利貪欲隨觀妙,倍增染愛而流轉,便能自為堅固縛。」尋思即見,以有惡尋思,乃起五種見故;貪欲即貪;染愛即愛;眾生由此便成自縛。此於五縛中已舉其三矣。又此九品次第,於貪欲後始出放逸,與略本不同,可以見其主張,著重貪欲,放逸猶其從屬也。唐譯第五頌又云:「若見他惡業,能審諦思惟,自身終不為,由彼業能縛。」於貪愛見之後始出業縛,次第與《宗輪論》全合,此本為化地末宗所傳,更可得一明證。

至於無明之能縛心,無待深論,故頌文未特別提出。如是,以五心縛說明罪福之原,實為廣本之一特色,又足以補中本之未詳也。三分明興衰之變者:此謂五蘊生滅。五蘊就身而言,生滅則由念住而觀。三十七菩提分,以四念住居首,四念住中又以念身為先者此也。化地部以念住攝道支;又於十念中特重念息,謂由念息可以體驗生滅。

至於修念次第,則由戒而定、定而後念,念而後慧。故此分以〈憶念品〉為主;〈沙門〉、〈正道〉、〈利養〉、〈怨〉四品,為念前戒定之事,〈清淨〉、〈水〉、〈華〉、〈馬〉、〈慧〉五品,為念後慧之事也。是等諸義,可參看修行道地經得之。四分明滅度之行者:〈圓寂品〉實為中心,以其為歸宿之處也。證圓寂之行,重在止觀:念息、止惡、尋思,乃止之事;正尋思興起正見,為觀之事。故於〈圓寂品〉後特出〈觀品〉,此亦廣本之特色處也。

復次,以廣本與略本較,差異之點,益覺顯然。如略本正宗以心為立教之本,故「心為法本」二頌列於一經之首,覺音釋之,亦引心性本淨客塵所染而言。其視心之重要,可知也。廣本則以二頌入於末後〈護心品〉,心淨之義,遂渾然無跡矣。自餘差異,可以類推。廣本既出,影響當時佛家思想者甚鉅,譬喻、經量、有部,莫不競相引用;《婆沙》之作者至尊法救為大德而不名,其推崇之重可知也。

綜合上述觀之,自上座、化地以次,極至說一切有部,東西各派學說,無一不與《法句》相涉;且皆視《法句》與三藏並重,時或過之。我國道安法師序《十四卷鞞婆沙》亦嘗言之,蓋有聞於當時譯師所述也。又學者每以三藏難能遍讀,不若《法句》之簡約易持,因而重視之特甚。即以傳來漢土之佛學言,自漢魏至南北朝,亦無有不被《法句》之影響者,此一段學術史案,當於《附說四十二章經》中另詳之。

三、決擇要義:此中要義摘舉三門:一者涅槃,二者聞戒,三者止觀。原夫《法句》之撰,乃供教學所用。學有目的,涅槃是也;學有方便,聞、戒、止觀是也。一經之要,三門盡攝之矣。

初談涅槃義:此義散見各品。蓋法句組織,或取義、或依文、類分不定。若依義求,則〈羅漢〉、〈述佛〉、〈安寧〉等品,皆涉涅槃之說,若依文求,則〈泥洹〉一品,斯其樞要矣。今講涅槃,即就此品撮敘要義;有所不足,乃以《瑜伽論》中釋文補之。〈泥洹品〉共三十六章。略本無此品名,僅於他品中存其四頌而已;廣本自受辱頌下,亦付缺如。故知此三十六章之結構,實為中本所獨有,今特據此闡述焉。

涅槃正翻「寂滅」,旁譯引申有六十六種異名;中以安寧一名,最稱允洽。《中阿含》云,「諸法以解脫為真實,以涅槃為究竟」,安寧者,實諸法之究竟處也。品初六頌,即廣贊斯義。蓋人生願欲無不以太平安寧為歸宿。如麋鹿避獵,自然走曠;飛鳥避羅,自然趣空;人之求安,趣向涅槃,亦心性之自然也。故云「法歸分別,真人歸滅」。外而宇宙、內而一身,莫非有為,即莫非遷流變化而無一安寧者。

再從行為之善惡言,趣善者少,趣惡者多;即善趣微樂,亦非真樂。諦知此等是苦,即不得不求歸宿於涅槃之究竟樂處矣。涅槃超於罪福,在善惡外,別有其淨因,絕非由行能得之也

次言涅槃三相:一無為相,二無著相,三無惱相。言無為者,謂涅槃非煩惱之所為,此有異於冥頑不靈,一無所為。蓋煩惱無量,總以愛欲為本;不染愛欲,苦即淨盡,說為苦際。頌云「心難見習可覩」者,謂此苦際境,諦實不動而難見;惟善觀察而後現觀分別實證之也。

若通達愛欲為流轉之本,愛欲由見聞覺知而來,於見聞等不增不染,則愛欲不生,總歸寂靜。是即離煩惱之為涅槃矣。又頌文「比丘有世生」以下,明無為為本之義。此義出於《中阿含經》。頌中以生、有、作、行四者,與無生、無有、無作、無行平等並舉,而特別指出無為是涅槃之相。所以見有為乃因無為而說,亦即緣起正為涅槃而談也。

佛如是說,亦有事實可徵。諸法皆以涅槃為自性,學人之趣涅槃,固自然之勢也。由是無為相乃有為法之自然歸宿,佛但如實說之耳。言無著者,著指戲論分別無義益之事。凡愚言行,無一與涅槃相順,如稚子之弄沙城,其為戲論不待言。即在外道異學知求安寧處者,亦莫不陡事執著,或於世俗現境中求,或於定境中求,寄相於此等處以求安樂;不知其亦屬無常而終歸戲論也。真正涅槃,應蠲除此。

頌云:「斷有之射箭,遘愚無所猗,是為第一快,此道寂無上」是也。有即生死,

箭喻惑業之因,因力發動,如箭射之不能中止,隨順因力往來諸趣,遂無止息矣。如欲安甯必斷此因。頌云「寂無上」者,寂即寂此戲而論也。言無惱者,惱謂苦痛,繫屬於身,身由五取蘊成,因既不淨,果成苦痛。欲求出離者,當須離欲。如頌云:「畢故不造新,厭胎無淫行,種燋不復生,意盡如火滅。」如是轉捨五蘊身而得五分法身,護大安隱,行淨度世。

又涅槃無惱,惱歸於身,然非不用此身,乃以此身貿易法身,所謂大安寧身也。法句以此三相說涅槃,皆不從斷滅上立論,可知小乘之解佛說,亦有其深微切實處。蓋由各部執展轉立破而得定論,故非泛泛也。

復次,涅槃三相,為證得者身心所體現;已證未證,均此五蘊身心,其間有無差別?比中本《法句》並無明文,今謂當於《瑜伽釋》中所引頌中求之。《瑜伽論》思所成地,於教思擇,略有二門,即思擇契經與伽陀。思擇伽陀處,錄法句各品要文二十八頌,所錄〈涅槃品〉頌曰:「等不等而生,牟尼捨有行,內樂定差別;如俱捨卵生。」此即顯示已證未證之身心關係。

於證得之身心分二種解說:一者不捨餘依,即不捨最後殘餘之身,所謂有餘依涅槃;二者捨餘依,即證得涅槃者並捨最後餘身而為無餘依涅槃。

《瑜伽釋》謂佛示現住有餘依時,所證得之色身與前修得之色身性質相等;所證得之名身,是勝無漏,則與修得之名身不等。至無餘依位時,最後餘身亦屬有行,以壽行轉故,仍未滅壞。己證得者,於彼餘身,不定任運方捨,亦可以定力而捨,以其得內寂靜樂及沙門樂故。

此所捨之最後證得色身,亦與前得之色身正等;所捨名身,則與前得之名身不相等。喻如孵卵生雞,未破殼前,所具色身原質,與破殼後,並無不同;惟未出殼時,心識矇昧,既出殼後,心識靈明,前後有異耳。此中意謂已證未證,身相等而心不相等也。至於留此身心至滿壽量而後捨者,重在證得而顯涅槃三相;若不留滿壽量,以定心力隨時棄捨,則重在捨壽而顯涅槃三相。

凡此皆略中本未究竟之義,而廣本所獨具者也。其說亦與小乘部執相關。蓋化地本宗,意許色心一期生死,俱有轉變;而有部不許,以執三世實有,法無轉變也。至法藏部,則說羅漢身皆無漏,即主證得前後名色身皆不等。大眾部又說色轉變而心不轉變。今勘《瑜伽》之《釋》,與以上各部執皆不同:色身屬有漏,與前相等;名身由有漏轉變無漏,與前不等。此與有部言不變者異,與法藏大眾言變者亦異,當係化地末宗之說也。

《瑜伽釋》文次下更有三頌,闡發斯義,而以出離煩惱得自在解脫為言,如文可知。

次聞戒義,聞戒本屬二事,以其內外相待;不可偏缺,故合言之。菩薩修三十二相業,有謂先修耳目者,可知為學以聞熏為最切。《法句》於此義尤加重視,蓋所立之宗,在經文之說心淨客染。此經見巴本《增一阿含》,文云:「心性本淨,客塵所染,凡愚無聞故,不如實知見,亦無修心。」又云:「心性本淨,離客塵染,聖智有聞故,能如實知,亦有修心。」

合此二經,而性淨客染之義備。前經謂由無聞故,本性淨心,乃為塵染,而不知修。後經謂由有聞故,乃知修心,離染為淨。比而觀之,可知淨不淨之關鍵在於離染不離染,而染之離不離又在於聞不聞也。有聞而後知修,即有聞而後有學也。以此法句言學,並重聞戒:聞義見於〈教學〉、〈多聞〉、〈闇愚〉、〈明哲〉諸品;戒義見於〈戒慎〉、〈慈仁〉、〈放逸〉諸品;至聞戒無缺義,則見於〈教學品〉。

頌云:「戒聞俱善,二者孰賢?方戒稱聞,宜諦學行。」又云:「學而多聞,持戒不失,兩世見譽,所願者得。學而寡聞,持戒不完,兩世受痛,喪其本願。」廣本更有頌云:「多聞無戒,不稱多聞;少聞具戒,可稱有聞。」由此當知教學正應聞戒足也。

以下分說聞戒之義:初聞義,舉〈多聞品〉以見其概。此品共十九頌:初七明聞之實,次十二讚聞之勝。明聞之實中,首三頌明聞之成三學,即以聞貫通戒定慧也。三學圓具,即「自致得泥洹」。四五兩頌出聞之體:所聞不外佛說法律,但應辨其正似,而後可以解疑,守正祛邪,至不死處。又辨正似,則能於性淨心上離客塵染,興功德性。如是方謂奉持法藏,得聞之實也。此義參照《瑜伽》,益見完備。

《瑜伽》引頌云:「多聞能知法,多聞能遠惡,多聞捨無義,多聞得涅槃。」此出聞有四勝,以示佛說之真俗二義,即《阿含》所謂淺深二義也。如施戒生天等論,順俗施設,皆為淺義;四諦三學涅槃等論,開示出世,乃是深義。

於此二義中,由聞俗義無倒故,即得遠離惡趣,引發樂因;由聞真義無倒故,非惟不起惡因,更復超越善因,求得涅槃正因而獲漏盡。此中應注意者:若聞者之根已熟,資糧已滿,便能獲致淨相之心,所謂義識。聞之有關於淨心,意在於此。由是遂能現觀諸諦,以至捨諸苦本、煩惱無義,而證得涅槃。其根未熟者,依人天教,亦於勝義得有增上,漸證涅槃。

《瑜伽釋》文最要,須細詳之。復次,聞法一依在佛。見佛不真,則得法不正。是義為中略二本所不見,而於唐本《瑜伽釋》中得之,《瑜伽》引文第十至十四頌,即廣明是義。文云:「若以色量我,以音聲求我」等,此謂佛有二身:一色身,即三十二相、八十隨好之身;二法身,即一切功德法所聚集身。

是故見佛,不可執取色身,因色身相好,魔亦能幻作故。以是前四頌言,無論肉眼、天眼,見佛相好,或聞妙聲,若執著此即如來,此當尊信,則後時見有似佛威儀者,亦必信以為佛,無所抉擇,隨逐於他。於真三寶,反生毀謗。其弊孰甚!此皆由於不知佛之為佛不在音聲形色也。

若諸賢聖,出離惑障,智慧無著,於佛法身,內自證解,於佛相好,外正觀知,而不為他言音所引攝者,是則世之雄矣。此說涉及制多圖像等色身非是勝義,亦有部執關係。法藏部嘗執供養窣堵波獲大福德,今是化地末宗批評,以為非第一義也。

後戒義,舉戒慎品以見其概。此品共十六頌:初七釋戒之勝,次九明戒之實。初中分別世俗、勝義二種戒,第二頌云,護戒福,致三報,即世俗戒。第三頌云,護戒得真實見,明了法處,即勝義戒。守戒在得真見,有其見而後得涅槃也。

次明戒之實者,又分廣狹:狹則但指別解脫律儀;廣則兼指根律儀、命清淨、依資具。此中即就廣義說之。頌曰:「比丘立戒、守攝諸根,食知自節,悟意令淨。」所謂立戒,即依住別解脫戒,住此而後有餘根律儀等三。但此尚非戒之本質。

第九頌云:「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內學止觀,無忘正智。」第十五頌云:「持戒清淨,心不自恣,正智已解,不覩邪部。」所謂無忘、不自恣,皆指不放逸,此乃本質之說也。

凡戒皆以不放逸而得,本經特有放逸一品,詳不放逸之可貴;瑜伽釋戒標舉〈放逸品〉首頌,亦有深意存焉。彼引頌云:「無逸不死蹟,放逸為死蹟,無逸者不死,縱逸者常死。」此中不死指涅槃,死指流轉,跡則塗徑也。云何不逸放耶?謂於四所依,立四種護,所謂命、力、心、行。四者總攝人生之全,應善護持,以盡其用。命為生機,務使暢達,勿令戕賊。力為體質,求其強健,勿令羸弱。此二皆心行之所依。心則應使清淨,無有雜染。行則遠離邪僻,直向涅槃。然則戒之所以為戒,不放逸而已矣。

又《瑜伽釋》第四頌云:「住法具尸羅,有慚言諦實,能保愛自身,亦令他所愛。」此言圓滿戒學,須備四義:(一)住法,謂依如來所證所說正法正律淨信修行。(二)尸羅,謂於五篇七聚學處,無缺、無穿、無斑、無雜、遍能受學。(三)有慚,謂於犯戒因緣,能發露求淨。(四)諦實,謂依法對治,於智者前,如實自陳,而得出離也。次有三頌,說身口意業,亦有要義,可資參考。

三止觀義:佛學通軌,三學次第相生,以增上戒學為依,遞生增上心慧學。故聞戒之次,應談定慧。今不云定慧而云止觀者,蓋有二義:一示通貫,二明守約。若以定慧言,但見次第,難顯通貫。本經所宗在「心為法本」,又經言「心淨則土淨」,由心染淨,眾生國土隨之染淨。云何能得心淨而不染耶?是則不待外求,唯在調心而已。

所謂止觀,即調心之道也。止者安心義,梵名「奢摩他」,義淨譯為「寂處」。此非常途所言令念不起,或起不令續已也,又必有其處,使靜寂得所,如置物然,恰當其處,而後妥貼。質言之,乃調心得安耳。觀者析理之謂,梵名「毗缽舍那」,義淨譯為「眾觀」。乃明察心相細微條理之義。由是置心妥處,復明條理,此心自無不調矣。

心調而後定慧隨之。是即不如遇常以止觀分屬定慧之拘礙,而見止觀之不相離,定慧中皆兼而有之;乃至一切菩提分行,亦無不皆以止觀一貫行之。此即標名止觀,既以避定慧次第之誤解,而又顯其道貫之意也。

復次守約之道,亦於止觀見之。《本經》〈沙門品〉云:「無禪不智,無智不禪,道從禪智,得至泥洹。」又〈戒慎品〉云:「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內學止觀,無忘正智。」皆是禪智之相資,止觀之互濟。故道安法師獲覩前偈,即於禪法,深悟其要。今止觀併舉,皆是作意思惟。

而有差別者:作意思惟緣能緣心謂之止,即以心緣心也;作意思惟緣所緣相謂之觀,即以心緣心相也。心起初無定處,後生之心把握前心,使之繫屬於色或受不失;然後生心分析此所緣相。是則止觀之別也。

《成實論》中有種種喻,分別其義,可資參考。舉其一例:有喻刈除亂草,止如把握,觀則如割截也。止觀如是分別,猶未究竟,更進乃有止觀雙運之道。仍為作意思惟,但作意思惟心一境性,心一境性即心境共相,為析理之自然歸宿。

佛法以種種相歸於一相,謂之共相。《般若》共相即是無相,《瑜伽》共相即是唯識,《本經》共相即是無常。此皆止觀雙運境地。《法句》說守約處,即在此等處。故徒講定慧,猶不能顯,必至止觀雙運,而後得之也。

本經發明止觀要義,有通說,有別說。通說為〈心意〉、〈沙門〉、〈梵志〉三品;別說為〈惟念品〉。先解通說:

〈心意品〉有十二章,詳言心相躁動,有待調伏。首三頌釋見《瑜伽》。如云:「難調伏輕躁,淪墜於諸欲,善調伏其心,心調引安樂。」。此謂心樂攀緣,如猿之捨枝取枝,難以調伏。雖強納之善中,而不能一向安住,非在貪等,即在沈掉不寂之所,於是隨欲淪墜生死而不能返。若依止觀之道,令心恆修善法心,一境性,即能如實知五欲而生厭患,遠離諸染,獲得解脫。如是苦因既盡,安住現法,當來眾苦亦得永盡。是故此頌即說明心應調伏之根據,與不隨順所得之勝利也。

由是次言云何調心。《瑜伽釋》第二十六頌云:「於心相善知,能餐遠離味,靜慮常委念,受無染喜樂。」心之大用見於能調,調心之先,須識其相。此心即自己之心,所謂調者,亦使其平衡猶如止水而已。至於工夫,則賴於有學與見跡。有學者,謂篤志斯學,見跡者,謂慧見諦理。心契此理,則歸平衡:不契則成散漫。

又云心相,不外掉舉、下劣、不定三種。對治即有三方便,謂止、舉、捨。心掉時使之止;心下劣時令之舉;心高下不定時,住平等捨。由此止觀方便,得四種功德:

一、餐遠離味:心住一境,遠離習氣,則能受用身心輕安,是即止也。

二、靜慮:謂由淨定心相相續修習,則於所緣境如實知其質而盡其量,明辨審察而思擇之,是即觀也。

三、常委:謂由止觀為依故,貫徹一切菩提分法,能常修習,遍一切時無有間斷,遍一切處無有遺漏,此即一貫之道也。

四、念知:謂由無懈無掉心故,能得最勝正念正知,心善解脫,永斷五蓋隨眠。脫五蓋故,乃於現法得安樂住。此樂住,即佛道究竟,亦猶儒者所稱孔顏樂處。且屬現前受用,而非懸想當來,此所以有異於外道苦行也。

又次詳調伏之關鍵。《瑜伽釋》第二十八頌云:「心遠行獨行,無身寐於窟,能調伏難伏,我說婆羅門。」上雖泛說調伏次第,未說把握之樞紐。所云樞紐無他,當下莫放過而已。心有種種異名,或名為意,或名為識。無始以來,隨諸眾生,自體及因次第相續。雖無作者,而有流轉,但無前際可尋,故名遠行。

心如瀑流不斷,一念放過,便入過去,故須當下省識。此就過去相言也。現在之心,單純而轉,無餘相伴,名為獨行。又此心現在自體現前,或為貪性、瞋性、痴性,或餘煩惱、隨煩惱性;後念性有轉易,不定相續。不同五色根,誕生之後,同異勝劣既受成形,即不可易也。心剎那起滅,一時此類心生,餘時此類心滅,一時彼類心生,餘時彼類心滅。是故當前染污之體,畢竟不實,名為無身。

如是心法,一面轉變不息,一面染無實體,即屬轉染成淨由凡躋聖之機。此就現在心相言之也。若於當下放過,隨眠復結,則於未來居四識住復成心縛,無有出期,名為寐於窟。此就未來心相言之也。

智者由上各相,於心三世如實了知,即於當下深生警惕。厭患離染,得心解脫,斷滅我執,度越流轉,安住涅槃,名婆羅門。此頌意說心於過去染污,未來不定;轉移關鍵即操之當下一念:放逸則染,不放逸則淨。

然染非心之自性,淨乃自性,握此當下一念之淨,久久相續,遂得淨純。常途之言性淨,多屬道理知見;此乃實踐上由工夫而得者也。如是通說調心之相,以三頌盡之,可謂言近旨遠。《瑜伽》特為抉出註釋非無故矣。

次解別說:即〈惟念品〉。本經以念為止觀特殊方便。念即十隨念,依通常次第為:佛、法、僧、戒、施、天、死、身、息、寂。但此中特提念息於首,視為最勝方便,蓋有四義:一者息常隨身,易為依止;二者息離染淨,不易生厭;三者隨順法想,易得空觀;四者內法獨有,不共外道。有此諸勝,故特重視之也。

此品共十二頌:前九統說念息,後三則說念餘。又前九中,初四正說念息,後五別說覺寤瑜伽。念息者,繫念於息,以為所緣也。梵語「安那般那」,解者各異:一謂安那為入,般那為出;一謂安那為出,般那為入。今考前者為舊說,後者為新說,因觀生死之象不同而成異說。前者謂胎生時息先入而後出,至於最後息出不入為死;後說恰與前反。緣此所見不同,念息入手之先後遂異。按諸學系,北傳主入出息,南傳出入息。此經為北傳,而主張同於南傳者,以出化地未宗,對舊說有所釐正也。

頌云「出息入息念」,謂念出入息也;「具滿諦思惟」者,謂圓滿修習也。云何圓滿?謂具備「數、隨、止、觀、轉、淨」六相。從初數息以至完淨,有十六次第殊勝。配以四念住,從粗至細,各具四種次第:

一、身次第:謂「短、長、遍身、止身行」。

二、受次第:謂「喜、樂、心行、止心行」。

三、心次第,謂「心、令心喜、心攝持、心解脫」。

四、法次第,謂「觀無常、斷、離、滅」。

故頌云「從初竟通利」也。此詳見《大毗沙論》二十六卷。我國禪法,肇自安世高所譯《安般守意經》;至隋朝天台有《六妙門》專著,大闡念息法門。然安高之書難讀;天台之作寡據,十六次第猶不了了,其說難盡信矣。今欲研究止觀,唯有直採《婆沙》,其次當讀《解脫道論》也。由此圓滿修習所得之結果,則如頌云「是則照世間,如雲解月現,起止學思惟,坐臥不廢忘」。

次下說念息之效有三,「比丘立是念」以下二頌說第一效;謂念息通四念住,並貫攝一切菩提分法,最後得涅槃界。「已有是諸念」以下二頌說第二效;謂念息可得有餘涅槃。「比丘悟意行」以下三頌說第三效;謂念息可得無餘涅槃。

有餘無餘涅槃之得,不但由於念息,更須覺寤瑜伽,謂:初夜後夜正勤行道,乃至中夜睡眠,仍繫心於光明想。如是精進乃成覺寤瑜伽得盡諸漏。故小乘證果,最極七生;除北道部外,餘部亦有言三生證道者。其勇猛精劬,實堪取法,不得以小乘而輕視之也。

最後三頌,說餘九念。以施攝天,故無念天;開寂為空無願無相,故無念寂。是即本經別說止觀之義也。

考上座化地部,原以十遍處為勝方便,因遍處以地為首,故有化地之號。其後餘部如大眾末宗等,斥為顛倒執著。故化地末系改說道支皆念住攝,及一切地與尋伺相應兩義,以提倡十隨念。本經於十念中復特出念息方便,則益勝於前矣。

今談止觀法門,於此念息方便,極應注意。願學者循此綱要,自窮義蘊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