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五編 時論

佛法根本教義與時局之關係

——二十三年九月在應城講——

這次因貴縣石膏公司李董事長和李經理等邀約,偕同武漢佛教同人前來參觀,得與李廳長劉縣長和各位紳商接談,是很欣幸的!現在全世界的人類,皆處在互相欺詐爭奪,種種危險的景象之中。而我們中國的狀況,更是痛苦萬分,天災人禍,水旱兵疫,是無處無之,無時無之;而且水深火熱似的一天一天在增加,全國境內差不多沒有一塊地方不受災難痛苦的!這兩天在應城見聞到的情景,比較其他的地方,卻是別有一種吉祥和善的氣象;這種祥和氣象,不是沒有因緣的,乃是由於縣民各自的及共同的福德善根所致。從這種感想去觀察現在全世界和中國國內的現狀,雖然是有各種的災難困苦不景氣,若是能從福德善根上去培養,而求改變所有的災難困苦,卻是有可能性的,這是肯定的必然的。佛菩薩的出現於世,和佛教的教法產生,就是從這種能夠改變轉換的功用上興起來的,現在就從這點意思上來說吧!

佛教、平常或稱為佛學,它的宗旨,是普遍救度一切眾生的,沒有空間和時間的限量。因此、普度救濟的對象,是以無量無邊的眾生界為對象,其範圍是很寬廣的。範圍雖然廣大,而實際上去做利益眾生的工作,還是從利益現世界的人類做起。既然如此,應該以現世界的人生為救濟的對象。在這人世界上,中國是世界上的一個國家;就中國人來說,是應該先以中國國民為對象。在全中國之中,各人對於救國家救民族的事,固然要從各方面去平均發展,然而切實的,還是要各個人就各地方有關係大眾利益的切近事業,去公正切實的努力工作。從個人影響到群眾,從地方影響到國家,這樣切實去做,決定會成功的!若是空口泛論,那是不能奏效果的。

然而、佛教救濟眾生的功用,究竟何在呢?若想明白佛法的救濟功用,必須明白現在國家世界的病根所在,纔能顯得出佛法救濟功用的殊勝!現在的中國,大家都知道是天災人禍、民不聊生的破落戶。國內近年以來,有旱災、有水災、有瘟疫之災、有匪患、有兵禍、有政治變亂,一國的人民自相慘殺,自相侵奪,遍中國幾乎無處無災患,人民是萬分痛苦,不能安生樂業!國外有強鄰的陸海空軍相威逼,更有其他的列強,用種種手段來壓迫中國,使中國民族無復興之日,且迫令走上滅亡的途徑!

在這種情狀之下,我們想免除相爭相殺的痛苦,應該用一種甚麼方法?就平常人最淺的觀念,以為安內攘外,只要在軍事上有辦法,就可以奏效的了;然而這是表面上的看法,此於軍事固然要有相當的準備,而在進一步的觀察,則必須在政治上有一種適當的改進辦法,內戰才能平息,國防才能根本鞏固,民族國家的力量才能實質的強富起來。中國的政治,還沒走上正當的軌道,當然沒有單獨可以安內攘外的軍事。這樣、所以天災人禍還是不能免除的。因此、立國之道,在防意外的侵略和叛亂,雖需軍事的武力,更進一步是必須有良善的政治。要有良善政治辦法,去謀國家事業的改進,比較單重軍事的,是高深一層的認識了。

所謂政治,政者、正也,治、謂理也,就是正當的治理公眾事情,使能各適其宜。那末、我們從各國家各民族不同的政治去看,每一階級對其他階級,每一家國對其他國家,每一民族對其他民族,都各有其不同的政治主張,不能得到平正公允的政治辦法,而互相資助,互相利益。這是因為各階級、各國家、各民族都各有兩種目的:一者、是以他們自己為單位,而維護其已得的利益;二者、是以他們自己為單位而侵佔奪取其他階級國家民族的利益。利益是甚麼?就是經濟。經濟利益,從古以來就是為自己營求享受,所以養成自私的習慣,發展自私的手段,佔奪他人的利益。從各個人自私而到於一家之自私,再到於一國一民族一階級的自私,差不多全世界的人類,都從這種自私的心理,發生出侵奪的行為;故政治亦徒供此種不良的經濟組織所利用,沒有大公至正的辦法,以致產生種種不良的政治現象。因此、欲脫人生的禍患而得到平安康樂,是必須在自私自利的經濟關係上,先得到公平無私的正當解決辦法。人類因有了自私自利的貪欲心理,故在經濟上有自私自利的貪欲行為和習慣。由此最根本的、應當先從心理習慣上去改善了經濟的觀念,政治才有合理的希望。因此、進一步要從經濟上來謀解決,雖甚有理由,而須先解決的,乃是這經濟的自私自利心理。

人生世界,互相爭奪權利的原因,既然在於自私自利的心理習慣;那末、要想根本的澈底的改善這種心理習慣,就必須求之佛法!佛法能從根本對治這種自私自利的病症者,就是「無我」。所謂無我,是要打破人我執和法我執。因為人類自私心理的根本所在,就是「我」。佛法中以緣生性空的真實義,證明了「我」空。既然把人類自私心的根據——我否決了,打破了,那末、從我相我執所產生的自私心理,當然是不攻自破,不滅自無了。佛法經論無量,而宗義所在,第一就是「無我」。

這裏、我舉心經兩句話來說明由無我而得到救度的道理,心經上說:『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五蘊、就是把一切存在的歸類為五聚:一、色蘊,二、受蘊,三、想蘊,四、行蘊,五、識蘊。五蘊之中,色蘊是物質的,受、想、行、識的精神的。這五蘊在人類方面來說,人生是由五蘊組織成功的,色蘊是肉體的色身,餘四蘊是內心的精神。若詳細分析起來,則五蘊即包括物質精神一切法。從五蘊組織上觀察,人是沒有固定的個「我」存在,只有五蘊和合的假相而沒有「我」。平常說:「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則是進一步「法無我」的道理。色蘊、是人的物質色身;在化學上,可以種種分化,分成各類的原素,析成無數的原子、分子、電子,由這種種的原素組織才成為人身。在生理學上,又見為種種的生理機關。然而實際上終找不出一個固定的我,因此、在人身的肉體色蘊上求我不可得。受蘊、受是領受或感受,由五官感覺接觸於環境,自然會發生種種的感受,或苦或樂或不苦不樂,六根都有此三種感受,就成十八種感受。在這苦樂的感受上,只見受蘊而不見我相,因此、在人生感受環境的受蘊上求我不可得。想蘊、想是摹取物相的觀念,對於境界起種種分別。有知識的人,從分別思想上,往往認「能思想分別」的就是「我」,其實、於此只見種種思想分別聚積的想蘊,那裏有個「我」可得?因此在人的思想分別的想蘊上求我不可得。行蘊、是行為的意志,有人從行為的意志推求,有決定性、實在性的自我存在,如果沒有我,誰在活動造作呢?所以必定有我。其實、行為的意志,也不過是因緣關係的集現,究竟推考,沒有決定的自我實體可得。因此、在行為意志的行蘊上求我不可得。識蘊、有人以為思想意志既不是我,則能認識此種種皆不是我的知識必定是我。比如眼見外境,知道是甚麼?是有知識才知道的。因此、以能見能聞能覺能知的知識為自我。其實、眼等八識,總為識蘊。識由諸緣生,離諸緣無識可得。識既不可得,云何有我呢?因此、在種種知識積聚的識蘊中求我不可得。

將五蘊法,如此的觀察一下,纔知道只是五蘊而沒有我;更進一步乃照見五蘊皆空。但這是須有甚深的正確的智慧,方可以照見五蘊皆空,而無一固定之一法可得。此應先觀五蘊聚積,猶如一個有組織的團體一樣,在團體除去各個份子即沒有別的東西;在人生除去五蘊法也是一樣,根本再找不出個我來。然而所謂我,不過是五蘊法和合成的假相,這個假相,但便稱呼,不可以執為實的。如果根本的我不成立,只在和合的假相上,有你我彼此的名稱。世界是色蘊的假相,人生是五蘊的假相,而事實上就是「無我」的緣生性空真理。從這樣推求下來,根本的「自我」既然沒有,自私的心理習慣就沒有根據地了。自私心理既然沒有了,那末、經濟的利益關係,政治的權威關係,一切的一切,凡由自私心產生的東西,根本上都不存在,而改善為公平的了。既然如此,所成就的是甚麼?成就了無我緣生性空的個人,成就了無我緣生性空的家庭,成就了無我緣生性空的國族,成就了無我緣生性空的世界,成就了無我緣生性空的諸法真實性。

我們要從這種真實義上常常觀察,常常體會,自然可以革除且不會再生自私自利的貪欲心理;因此、人生世界的一切禍患苦厄乃得解脫,中國民族、世界人類都可以得救濟!從這一點觀察明白了性空無我的眾緣所生法,除掉了自我私欲,得到了苦厄解脫,那是要有福德善根為因才可成功的。所謂福德善根,即在把自私自利之惡的心行方面,漸漸地減少;在無我大公之善的心行方面,漸漸增長!凡作一件事情,起心都要從互相關係的公共利益為出發點,以無我無自私自利為根本;如此、一切所作自然都是合理的、祥和的、快樂的。這種道理,事實上的表現,卻藉少數領袖的引導,因為大多數的人民只是隨順而行的。地方領袖人士,都從公共利益為前提,而去建設一切的事業,則一切事業,無不是自利利他盡善盡美的事業。

從這回所見到應城的祥和氣象,就可以證明了上面所說的佛法道理。若能將此道理常常靜心思維著,依著去作事,自然可以養成合理的大公的良善習慣。由個人而到於團體,由一鄉一縣而到於國家世界,自可以成為良善的和樂的大同世界;乃至於聲聞、緣覺、菩薩等一切賢聖,也都從此做起,以成就清淨極樂世界。

(法舫記)(見海刊十五卷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