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五編 時論

改進藏族經濟政治教育之路線

——三十年作——

自國民政府奠都南京以後,對於邊疆民族之精誠團結,融化為大中華民族而建成新中華民國,固嘗深深注意,步步用心;抗戰後以政府西遷,於位置極西而彌布西北西南之藏族,接觸益密,尤其引起中央主管機關以至地方行政官署、學術研究、調查團體之關切。惟彼等有一共同缺點,即似尚未能把握事實之中心也。嘗見某君考查藏族之筆記云:

康人注重佛教,輕視世間法。近來各縣當局皆努力推廣小學教育,強迫入學,獎勵讀書。道孚南部山中有地名木茹,住居農民約六十戶,牧民尤多,居民皆為紅教所化,唯西南山麓一隅,是黑教所化之區。戴縣長派兼主教育之王秘書負責創辦小學,教化居民。該地居民,受慣神權、帝權兩層政治統治,相沿成風,已視為當然。突聞縣府欲設學校,教以在家俗人所讀之漢書,一言一行,皆須以三民主義為標準,絕對主張民權政治。於是統治者之喇嘛、土司及被統治者之平民,皆譁然而駭擾,莫不認為學校是小叛徒製造所。於是所有紳董群往縣府說:「大官呀!我們太苦了,請今年勿設學校。我們木茹給你四稱銀子——合法幣千二百元——慈悲」!縣府不允,並指定出二十名學生,限期開學,紳董回家,設法敷衍,秘書提前趕至,籌備一切。老婦、老翁跪地哀求:「大官呀!學差太重了,我們蠻家受不了,出十五名差罷」!秘書閑話不提,限期送足。縣長派人送來許多抗戰、衛生、名賢故事等掛畫,並親撰書聯以壯觀瞻。及期、男女學生二十名,排隊恭立,聽秘書訓話。從來只見幾幅粗略佛像的居民,看見院中國旗飄揚,室內遍懸潔白堅厚之掛圖,畫著唯肖唯妙的人物,無不暗暗稱奇,深歎不學喇嘛的在家漢人頗有小神通云。痛惡學校者,翌曉結隊而遙望學校,「嘿!嘿」!吶喊示恨。地方攤款雇貧寒子女到校應差,每名每年差費約法幣二百元。富家子弟仍然全身紅色法裝,皈依師父,住寺學經。學生家長無不自慚自惱,懷痛在心。性情跪弱的老太婆,知己相逢,便說:「哎!我的小娃娃,長得和尊小菩薩一樣莊嚴的小娃娃,生下之後,他爸爸請喇嘛命名卜課,說他幾乎就是呼圖克圖。誰說他大了不是好喇嘛,現在天天去當學差,給在家漢人拜門。哎!吹風也得去,落雨也得去,比當烏拉還多苦數倍。我家有牛無人牧,少柴無人樵,死後誰肯給我長期奉經超薦!嘛呢叭咪吽」。若人家不加勸慰,她只面紅湧淚而已。設若加以勸慰,她必俯腰捉襟,雙手掩目,嗚嗚咽咽起來了。

以某君此文之敘述,推其結論,將曰欲改進其經濟政治必先改進其教育,而藏族之佛教喇嘛實為改進之障礙,必先剷除喇嘛教化而後可。然設不幸而循此推論實施,不惟反抗益甚,惡感益深,適足僨事。縱令硬行蠻幹,貫澈目的,亦不免將其固有之文化精神破壞無剩,得不償失。某君之筆記又有一則云:

某次出寺西行,至紅、黃兩教化區毗連之地,見村前有小學一所。入內參觀,立校旗旁,四下而望。一小學生向我說:「我是漢人,我爸爸也是漢人」。很自豪的說了此話,又指桌旁一紅氈長衣女生說:「她是小蠻家,院中小便,路上大便,不怕人看,和牛一樣。哈哈哈」!紅氈女學生跑到室中,拉一白氈長衣女生來我面前說:「她是牛廠,哈哈哈」!我一一詢問。小漢人答「咱們漢人有漢國,不當烏拉,多好呀」!小蠻家答:「漢人用紙書當錢,漢鬼用紙灰當錢,哈哈哈!我們蠻家是人,用真銀當錢」。小牛廠娃答:「我們神多」。隨即退入室中。小漢人說蠻家好當強盜,羞先人。小蠻家說漢人是乞丐,爛糊糊。始而唇舌相譏,繼而拳腳交加,抱頸摟腰,撲的一聲,同倒在地。

此文所描寫新政所辦小學校內學生之實況,則其教育所生影響如此,不惟不足依之以融洽感情,使同化為大中華民族,藉以改進其經濟政治,且反時時挑起漢、藏惡感,而撓滯新中國之建設矣。另有某君記一設治局長之事云:

其圖治計劃云:原則為以貿易方式刺激地方之生產力與購買力。換言之,即以經營商業謀地方經濟之發展,而以組織貿易公司控制進出口貿易之方法行之。資本擬定為十萬元,官商各半——現已有商股萬餘元——。經營方式,一為以物易物,一方則設法推行法幣,以換回流散於番民手中之硬幣。經營對象,暫以林牧為主。又談其施政方針云:最注重者為林業、畜牧、交通及教育四事。林牧方策,已如上述。交通分公路與電報話二項,將儘先完成後者。教育分學校教育與番民教育二項,詳細辦法尚在擬議之中。按此項計劃,宏偉博大,自有未容妄肆菲薄者。然余意今日秉邊政者之所為,似猶當不止於此。其計劃之主要對象,均不脫經濟範圍,自土地開發言,固有其當然之重要性;然處今時勢之下,乃尤有甚於此者,即須取得番民之信仰是也。言及於此,不能不令人痛感夫過去及現在一般自命為高等之漢人所遺留之下等劣跡。長江君之「中國的西北角」中曾記楊氏一段說話,可為此事最扼要之說明。其言曰:「凡與楊氏及其部下辦理任何交涉之漢人,幾無人不視之為野蠻愚劣之下等民族,而以愚弄欺騙恐嚇壓迫等方法取得藏人之財帛」。夫往日所積累之印象與觀念也如此,今則貿貿然於地方焦頭爛額之餘,忽大張開發之旗幟而來,幾何不使其疑懼畏卻而走也。且過去中央政府之於邊疆人民,非討伐即安撫,邊民亦惟知其上為土司,對中央官府僅有間接觀念;今忽作直接之統治,而於彼方原有之觀念毫無所易,其不起而操戈反向者已為幸矣;又何怪其不受指導難於措手哉!斯事似微而實巨,蓋其體象隱於未形,不易為人注意,而實為百業之基礎;若未能先事建立之者,便如築屋沙上,潮至而傾矣。 取得番民之信仰原非難事,但須較長之時間,相與往來,廣布德惠,多施訓教,既安而久,則情感密而信仰生,而後乃可徐布所圖矣。其事最需耐性,而計劃者似急於圖功,頗疏於此點。因之、其事多扞格阻難,遂生消極之念。嘗語宋堪布云:「我無辦法,沒有權啊」!堪布為人頗幽默,徐答曰:「權在那裏?在太太——謂楊太太——的櫃裏鎖著嗎?等我兩人去找看」!又有一事足見番民之趨向,而為吾人所當據以自省者,設治局於訟事審問全用新法,無嚴刑,無需索,司令部則反是,而爭訟之番民則群趨於後者,於前者乃望望然而去之。勢自如此,未可強以權力矯之也。至此項計劃之本身,余因對地方之認識尚淺,不擬詳作批評;但感其原則頗肖十九世紀以來帝國主義者與中國間之關係形式,儻果竟如此發展,恐亦非國家長久之福利也。

此文所記急於圖功之某君,要算為現在能實事求是苦幹硬幹之最好官吏矣。此不惟一般少壯有朝氣的人對於邊事如此,即中樞多數人之意旨恐亦如是。我嘗聞主管邊事某當局云:對於喇嘛等不過暫事敷衍優待,聯絡繫縻,而俟交通一便,中央軍政力量,自有系統的辦法,固不容使佛教有所作為也。藉交通軍政之力,非曰不能如此:然不惟交通軍政力未能及,縱能及而出於帝國主義與殖民地之關係形式,誠如某君所謂「非國家長久之福」也。某君謂須先注重取得番民之信仰,洵為扼要之卓見。但非對於喇嘛或王公敷衍聯絡之謂;亦非一般內地盲信佛徒,信從西藏二三喇嘛咒術,或不論其黃、紅、白,或於黃、紅、白專奉一二,詆毀其餘一二,雖或能探究各大寺所研究之教理,偏信以為至上,亦未為通達。嘗有研習藏文及西藏佛教,渴仰拉薩聖地者,逮抵達拉薩,乃睹民多乞丐,地皆拉圾積聚,尿屎流溢,愚陋無教育,貧病無醫藥,盜騙淫湎,大失所望。又有十年前由川入康,慕拉薩為佛淨土,仰喇嘛如佛菩薩者,乃今從拉薩來書,竟謂藏地一般僧俗多習於貪侈邪惡,而有德望之喇嘛,近亦奔競榮利,無復昔日純潔,因自責十數年來為迷信者,則過猶不及也。余昔序法尊之現代西藏云:「其一、西藏民眾信受佛法之教化,不惟普及而亦有相當的醇正深入;然一般婦女性少羞恥,曾不稍戢淫亂——此與無上密宗的雙身法或亦有關——。一般官商則習為巧詐,失於誠實,且廓羅一帶游牧人,多有以劫殺為生活者。殺、盜、淫、妄,竟分別蔚成風尚,此何故耶?其二、西藏僧眾實為西藏民族的重心,不惟掌教化崇仰,而一般的教育及政治權力亦出於是,此又何故耶?則因前者無安穩的經濟基礎,且無系統組織的政制治理,而後者則有之也。由此可知淑群之道,非但柔善的教化能奏全功,必扶以剛強的政治,尤必基以資養的經濟」。

觀此、則知藏族一般無安穩的經濟、無系統的教育、無組織的政治之一般民眾,所知惟信佛供僧懺罪求福而已。若視為大中華民族之一分子,等為中華民國之國民,則於其經濟、政治、教育之改進,誠不容緩;但另一方面則更應知西藏之僧寺,實多為有經濟基礎,有系統教育,有組織治理,且其所學習之佛教文化實達相當高度,而修學其中者雖非皆聖賢,亦時不無智解德行之足繫人欽敬者。不惟在事勢上當予以尊重,即在情理上實亦中國民族及世界人類中可寶貴之文化也。設因鹵莽滅裂而破壞之,豈惟國族之不幸,抑亦人類文明之損失!則烏可不慎重將事而有求其恰當耶?

然則順從藏族原有之佛教文化,激揚其優長,漸袪其錮蔽,導其容納消化於國族的現代的各種文明,豈非改進藏民經濟、政治、教育、文化之適當路線乎?其進行應有步驟,莫若由中樞主管機關、地方行政官署與藏族優秀僧士合組一藏民福利委員會,擇喇嘛中聲望素著、學識弘通、傾誠內向者,以及明達藏事之漢僧,及學貫中西信解佛法之教育家若干人以輔助,首辦一大規模西藏師範學院,施以中等、高等之兩種師範教育,院內當設佛殿以具崇奉佛教之儀式,招前後藏及康、青、寧、甘等地二十歲至四十歲之喇嘛來學:就中藏文佛學占三分之一,國文、史、地、政、法占三分之一,農、工、商、衛生、醫藥、科學、藝術占三分之一。畢業高等師範者可充中學教師,畢業中等師範者可充小學教師。此後則以喇嘛教師主持學校,而佐以漢地教員,由小學而中學層層推進,則人民自樂令其子弟就學。如此循序設施二十年,藏民之教育自能普及提高。逮交通便而移徙頻,寖習既久,然後漢藏人民乃真能水乳交融而蔚為大中華民族矣。

(見時代精神五卷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