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八編 講演(第60卷-第180卷)

人生痛苦之根本解除

——二十四年四月在上海第二特區監獄講——

今因郁君之介紹,得參觀貴監,藉與各位談佛教建立之大意,無任榮欣!佛——此指釋迦牟尼佛——設教之意,因見到我們人類充滿苦痛,乃思有以濟拔之。

人於萬物中比較優勝,故人亦常自詡為「萬物之靈」。昔人且將人與天地并稱為「三才」,大學所謂「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是也。人固為萬物中之傑出者,而最感受痛苦者當亦首推人類。夫人之痛苦,乃與生以俱來!而佛書分析之種類,略而言之:有苦苦、行苦、壞苦之三種。推而徵之:為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等之八苦。再廣而分之:有百一十極大苦。再廣而極之:所謂無量諸苦是也。茲因佛書名詞,詮釋費時,不便初學,因攝為三苦,即本身界之苦,自然界之苦,社會界之苦。本身界之苦者,吾人初來此世間,即以呱呱之哭聲當先,及其離此世間,亦以哎喲哎喲之哭聲隨後。夫呱呱哎喲之聲,即痛苦強烈之表現也。故為人從初生以至老死,所經歷者無非痛苦!試稍加分析:有冷、熱、饑、飽、困、病、死亡等苦,故鄉間俗語說:「為小孩要經過三災八難才能算人」!可見做小孩時所受之苦難已經不小了。既長,還得增加許多為兒童時期所沒見過的苦難,這也不必細說。總之、人從初墮地,經過饑、寒、飽、熱、困、病、老、衰……乃至歸結到死,一痛苦之大演習而已矣。人們既見有上述本身界之痛苦,則思有以補救之道,因有衣食之需要焉,醫藥衛生之營求焉,宅舍道路之建闢焉,凡此、皆保持身體之法,而與外界以相當的抵抗;然非根本解救痛苦之道。如吃飯然,一餐僅能飽腹一時,故真正解決人們痛苦之道,仍別有在也。

其次、自然界之苦者:除本身上冷、熱、饑、渴等痛苦外,上而天,下而地,中有萬物,人生其中,而自然界亦惠以許多痛苦,如地震也,海水波濤也,颶風襲岸也,洪水氾濫於國中也,猛獸鷙禽迫人於維谷也,——在在均予吾人以抵禦不及之痛苦。斯自然界之痛苦,不幸加於吾等之身,其痛苦常得於本身界之痛苦百倍以上。解救預防之法,雖有科學利器,如天文台、飛機、火車、輪船、火砲、刀、斧等等設施,然不過使人暫時安息其中,終非穩固。如最近報載印度奎太之房屋城池終為毀滅!故真正解決痛苦之道,仍另有在。

其次、社會界之苦者:人本來依社會力量而生存,前人遺留之力量,而吾輩承繼之。而生存安寧以至於成立,如孩提之童,要依父母、家庭、學校、警察、國家等方能成立焉;既長,亦應有供獻於國家以相濟為助,本為理之所當然;而此中亦有許多痛苦,立身處世,行為受其相當之制裁,如法力、經濟力、武力、團體力種種之制裁是也。因心理之嫌疑而形成為罪犯,乃至此家與彼家、此階級與彼階級、甲國與乙國,起種種口舌、鬥爭、爭訟、械鬥、戰爭、衝突、馴至殺人幾千百萬,流血數千百里者,往往有之!故社會力量給予吾人之痛苦,更較自然界之痛苦為悲慘焉。解救之道,惟有法律、警察、乃至國際聯盟、國際法庭等組織,然根本的解救之道,仍遠有在也。

佛對以上諸問題——即解救痛苦之問題——,加以極嚴密的考慮,詳確的檢討,他覺得枝末的解救,固不外舟車、道路、住宅、宮殿、指南針、醫藥、飲食、衣裳,遵守秩序自由於法律範圍之內,得其相當的安樂。而根本的救濟,主張以根本解脫的方法去解脫之。根本的解脫方法維何?曰「佛法」是。

釋迦佛當初設教之意,即教人認清其根本的是痛苦——,雖有食色等樂,然其樂具變滅之成分,在佛法中曰「壞苦」——所謂一切的一切,統以一苦字而結論之也。若問此苦由何而來?我可毫不猶豫的答覆:從「不明」而來。不明、即十二有支中第一支的無明。無明從譬喻得名,所謂暗無日月是也。人們的迷惑錯誤,顛倒愚癡,的由確與天昏地黑、暗無日月的景況相似。這景況在佛典中又統以一「癡」字而描寫之,癡而起非分之貪求心;遇貪求而不得者——或被貪求者,因不勝貪求者之苛擾而生一種反抗——,於是而瞋殺鬥爭之業起焉;不用相當之努力,而輒思謀奪其權利者曰盜;不經正當之配偶手續而動行野合亂交者曰邪淫;終日昏昏醉夢間者曰無智——從飲酒來——;奸詐欺騙之言論總曰妄語。此總稱口業,包括有四類:妄言,無而說有,有而說無之語屬之。綺語,淫歌小曲,繾綣纏綿等言情文藝品屬之。兩舌,向甲說乙,向乙說甲。惡口;如罵人是豬玀屬之。若追溯此殺、淫、盜、妄、酒等之非理行為之來源何自?乃不外癡、貪、瞋之三種心理現象,此三種現象,佛法常稱為三毒,舉一切壞心理現象而盡之。所謂八萬四千煩惱,俱以貪、瞋、癡三毒為根本。由此不免不善之行為,於焉積成每人或共同之業感——結果,此結果為若惱的結晶,為因煩惱業所造成之下場。吾人一生之思想,無非為癡、貪、瞋三毒所支配;吾人畢世之行為,亦被殺、盜、淫、妄、酒等之煩惱業行所霸佔,故其結果必然的為痛苦耳。佛明確的見到根本改免痛苦的方法,在求「覺悟」——佛就是覺悟者的意思,不過在印度,當日叫佛罷了——。有覺悟而後可以除癡——癡為痛苦的發源地,亦即召致惡行的因子——,癡除而貪、瞋的惡心理亦同時撲滅,由此而殺、盜、邪淫、妄語等惡行亦停止運動,由此而苦果亦自然可以免掉。茲將其循環運動,略為一表於次:

       ┌生雜染──痛苦的結果…………………………………苦    三雜染┤業雜染──殺、盜、淫之身三業,妄語等口四業之行為……業       └煩惱雜染──癡、貪、瞋之意三業等心理……………惑

又惑、業、苦三種,相互為緣而得生起:謂由癡惑不明故造諸業,由諸染業感生諸苦。譬如世間有某人,由貪恚故殺人劫貨,由是得罪,囹圄拘禁,斬頭抵命;是為一人由癡惑故起業,由業故得苦。又如世間眾多人,共起貪、瞋,起貪、瞋故,相奪相爭,相爭奪故,互耗家財,互喪生命;是為人類共業,由癡惑故起業,由業故受苦。惑、業、苦三,更互相生,如旋大輪,循環無端,這是世間一般的事實,誰都不能加以否認的吧!

佛既見到上述這種循環現象,深起悲憫,誓與拔除。然如何乃令得拔除耶?曰:欲拔除其果,當先求其因之所在。由是觀察,知惑、業、苦三種支配了整個的人身全部,而此三種更互相為因:苦果由行業生,業行由煩惱生。又復當知彼煩惱者復從何生耶?以於根身——人們之全部軀體——器界——即大地、山河、國土、房舍、田園等——,不正確認識牠是無常的、無我的、不淨的、苦的。此無常、無我、不淨、苦四種,為世間人類萬物擺在面前的現象,稍有知識者當能省察承認之;而佛法之原始精義,正亦建立在此四種上面。此四種在佛經上曰四法印,或四榅陀南,即總集之意,可見佛法初非特別之法也。由是起貪、起瞋、起愚癡等,而世間永無安息之日矣。釋迦如來出現世間,示此娑婆——此云堪忍——世上種種雜染,種種不淨,種種苦惱,無足繫念,則貪著留戀等癡惑自然不生;惑既不生,業自清淨;業清淨故,苦亦得除。聲聞、緣覺知此理故,行此道故,得漏盡解脫;佛、菩薩知此理故,行此道故,得一切淨土莊嚴。

天人既做到根本除惑的地位,則身、口、意三業自皆清淨矣。清淨之極為阿羅漢,此是自利的小乘,菩薩則自他俱利為大乘;佛則三覺圓、萬德俱為一乘。到了佛、菩薩的境地,純以慈悲心作一切方便事業,就不同迷時之一切動作皆以貪求愛取為出發點了。吾人迷時,終日馳驅於名利之場合,但求有利於己,常不惜有害於他,所謂為達自利之目的,恒不擇手段之惡辣陰險也。若既覺悟,則根本的對名利看得極冷淡,布衣菜根,短垣蓬屋,亦足安吾素位;此時所拳拳焉放不下者,為昏迷之同類,須吾為之喚醒打救之耳。此一念同情之責任心,謂之悲;若同情心擴而充之到整個眾生界時,在佛法上即謂之大悲。由是給人之樂曰慈,拔人之苦曰悲。勤修聞、思、修三慧,廣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之六度,求人類之共同利益,使全人類由不仁返之於仁,由十惡返之於十善——十善:即身不殺、盜、邪淫,口不兩舌、惡口、妄言、綺語,意不貪、瞋、癡。此時吾之一切動作,無絲毫我見夾雜其中,一切動作和方法,純以大悲心為出發點。一切既聽命於大悲,則成敗利鈍自非所計。人至此地,不僅理得心安,抑且獲大無畏。

雖然、未易言也!第一步求自己覺悟,尚須費幾許勤苦,方能稍有幾分相應,遑言基於大悲,普利人界歟!君等此時在監,可乘此機會多多念佛;因為、吾等自力太薄弱,須仗過去已修成功的佛菩薩智慧、方便、福德等力,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諸佛土中,有西方極樂世界,莊嚴清淨,勝此方萬萬倍,其詳見佛說阿彌陀經。彼土有佛,號阿彌陀。未成佛前曰法藏比丘,曾發四十八願,願願皆以救度眾生之痛苦為懷,以是常垂手臂,時思接引此界眾生到彼國去。吾人倘以慈母視阿彌陀,而時如失乳兒之念慈母者以念阿彌陀,則阿彌陀佛自亦如慈母之念其稚子以時念吾等矣。彼此互念,心理感通,業報盡時,定生彼國。彼國既至,運蓮花胎,花開見佛,悟無生忍,又復耳所聽者無非清淨之聲,如阿彌陀經所謂鸚鵡、舍利、白鶴、孔雀、皆唱三寶名號,而山間之樹葉,被風吹動時亦然——;目所接者莫非莊嚴之色——如七寶池等——;所親近者除彼土主佛外,無非大菩薩、大阿羅漢之敷演妙法。總之、彼國好處,畢生說不能盡,彼國字典中,殆無罪惡、痛苦等名詞。吾人雖愆尤極重,祇要臨命終時以十念念之,猶得下品蓮座往生彼國。四十八願中,有此一願,所謂帶業往生也。業到彼國,如皓日麗空,冰消凍解,擬之世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語,理亦得通。惟既到彼國,猶如留學他邦,學成仍須貢獻祖國。往生亦爾,道成仍得倒駕慈航,來此堪忍世界,廣度同類,亦生彼國。最後能索性將此五濁惡世轉成清淨國土,亦如彼方極樂國土等無有異,那更是我們理想中的世界了。

佛與菩薩初非特別,有智志者,當趣證之!菩薩非僅指寺庵裏的偶像,吾人倘能自他覺利,當下即是肉身菩薩。君等頭一步當學做人之道,漸由人超天而上躋於菩薩佛地位,此為從初發心乃至成佛之歷程。第二步靠已修成功之佛力及現修之自力,將無明癡惑予以根本打破之,斯即根本除免痛苦之究竟解決之辦法也。人若能相信極樂,而時常稱念「南無阿彌陀佛」,正似漫漫長夜中得一火炬,茫茫苦海中得一浮舟,且時有不可思議之感應,而予人們以眼前事實上之證驗焉。如貴監典獄長孫雄先生方才告訴我,他的令慈因時常稱佛名號之故,而於十九年匪共攻入長沙省城焚殺劫掠烽煙四蔓之時,居然心無恐怖,卒得轉危為安,此即念佛之好處也。

人生充滿痛苦,解免之道,治標在謀生活技能及道德之增進,以裕衣食住行之供給與社會之需要;治本在窮源竟委,打破無明癡惑等煩惱。諸君今在監中作工自給,即他日治標除苦之法;閒暇時多多念佛,漸將妄念減輕,即異日治本除苦之法,願君等勉之!

(慧松記)(見二十四年七月十至十三日佛教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