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八編 講演(第60卷-第180卷)

寰遊之動機與感想

——十八年五月在世界佛教居士林講——

去年出國,先到歐洲,再到美洲,為時共歷九個月。此次出國的動機,因為覺到近來這世界上種種的事情,都受了歐美的影響;即如今日中國各事,也隨著外國的變化,如變成今日如此的中國。不但中國是這樣,如東鄰的日本,也是在這五六年來,隨著西洋各國的變化,而變成今日如此的日本。在這一點意思上,我就覺得現在的全世界,實在是彼此息息相通的;他的變動,如一架機器的轉動,又如自鳴鐘全部機關的運轉,僅由一根發條所致。現在的西洋,正如自鳴鐘裏的那根發條,能使其他各各的部分,都隨著變動了。現在這個世界的局面,雖然比從前大得多,但是因為交通的便利,那世界的各事,就能夠息息的相通相關;所以、中國如果想變好,不但單獨中國自己能變得好的。那西洋化的一切事物:如政治、經濟、宗教、學術、思想、習慣等等,須得他們都變好,我才變得好;如果他們愈變愈不好,中國單獨要變好,也是辦不到的。這世界上的情形,如全身的血脈一樣,萬難依著國界,一國一國的把它隔斷起來。如果我們想要中國好,同時就要全世界都好;不但要救自己,還要去救全世界。但是不幸得很,今日的中國,只會跟著這世界的潮流跑,一點自主都沒有了;不但政治、經濟等是這樣,乃至思想以及各種平常的見解,都失卻自主了。我們必須將中國優美的道德文化發揚起來,使全世界都來領受;佛法就是一方面要使人類種種互相侵害的事減少下去,一方面要使人類良善的德性行為增長起來。雖然佛說這人生世界都是無常的,變化的,但想要人心趨向於善的方面,就必須要明白覺悟,現前一切萬法是怎樣變化起來的。如果存心時刻都想利益大眾,則不但眾人可得利益,即自己也可以得到利益。在這一點上,佛法和古今來聖賢所說的,大概都相同,但有廣狹深淺的分別而已。倘能如此存心,種種苦惱都能化為安樂,世界就得和平。即遠而言之,如西方極樂世界,亦無非由阿彌陀佛的無上善心,勸化多眾,由此淨因增長才成就淨果的。現在這世界上遍布了天災人禍,佛教必須實際上負起一種救濟的責任來才好,非但空想罷了。當今西洋人具有轉動這個世界的力量,可是西洋人不但不了解佛法,而且與佛法不相應。如果能到以佛法的力量來轉動這世界的時候,這世界便有望了。那麼、今日的西洋,到底有沒有可以信受佛法的機緣呢?我看西洋人對於凡百事物,都要先研究清楚了,才肯實行,隨即發生了效驗;倘能以這種態度來領受佛法,從而實行,便能夠很快的將佛法布於全世界。不像中國人,往往不求甚解,敷衍了事的。而且、佛法在中國存在的時期太長久了,心理上似乎疲了,以為也不過是這麼樣。假使佛法傳布到西洋去,與以一種新鮮的激剌,也許能夠因此便實行起來罷!我從這幾點意思上著想,所以要到歐、美去觀察一下

這回是先到歐洲,因為歐洲是西洋文化的根源地,美洲的文化也是從歐洲流傳過去的。歐、美各國關於佛教的情形,可分三種來說:其一、是各大學和宗教學院裏的專門學者,他們所根據的,多是錫蘭文和不很完全的梵文;錫蘭文的屬於小乘,梵文的屬於大乘,英、德兩國受錫蘭文的影響較大。也有由西藏文和日本文來研究的,至於從中文探究的就很少了。他們的態度,如比國有一位佛學者名普善,他是以講佛學出名的,然而他卻是個天主教徒。其二、是個人各自研究,也有因此而起信行的,他們也有因為游歷東方,到錫蘭、西藏、日本等處,因一時的感動,或譯書的關係而興信仰,但這種人也不多。其三、是結為團體,以共同研究或共同信行的。這三種人之中,有曾游歷或住過印度、錫蘭、西藏、日本、中國,和一二種東方文字有直接研究原典的,也有僅從譯成的英、德、法文來研究的;我在德、在法,都曾遇見過剛才從西藏回來的人,在錫蘭和日本,都有幾個西洋人因信仰佛法而出家的。英京倫敦,原有佛教會兩處,法國最近才成立巴黎佛教會。我因為見到歐陸無論團體的或個人的,對於佛教的關係,彼此幾全不通聲氣,或絕無聯絡,往往因這種研究傳播佛法的中間人死了,佛法便不能長久保留下去。所以我此行除在各處演講佛法外,予歐、美佛學界的影響有三種:一者、引導歐美與佛學有關係的團體或個人之間,互相聯絡,為更闊大之組織;二者、引起其對於中國文佛典的興趣;三者、發起世界佛學苑,在法、英、德、美諸學者名流參加者,已分設通訊處於其本國。按佛法在歐、美流傳的情形,大概是由歐及美,在美復受日本的影響,美國西部舊金山有日本人辦的佛教布教所數十處,常有美國人去聽講。美國人從前在這裏曾經辦過一個佛教會,現早不存在了。美國的東部,接近歐洲,如我到過的紐約,倒甚少見有與佛教的關係。

現在歐洲有一部分學者,覺悟到惟有佛教能使這世界進於康莊大道,化除戰爭,永得安樂;但這也只是少數學者的見解如此,至於各種對佛法具有信行的小團體,在歐洲環境之中,實在感受著有許多的困難。對於無論什麼宗教都不相信的,這尚非多數;惟有原來信天主教、基督教的人很不少,法、意兩國更多,這當然由於有悠久的歷史所使然,雖然近代有信教自由的規定,而以少數的佛教分子處在這種環境之內,當然要經過許多的困難了。但究竟說來,惟有佛法最適應現今時勢的需要;因為從前的歐陸宗教觀念,和現代的科學根本不能相容,宗教的宇宙觀,和以自然說明萬物的科學態度,成了衝突!又因近代工業發達,社會經濟組織大異從前的結果,人們都覺得各種力量都在人類自己的身上,那些創世主宰的觀念,當然不能再相信的了!如果將佛法和其他宗教同樣排斥,便是莫大的誤會!倘能明白過來,便知道不但兩者並不衝突,並且知道由各種科學以及近代各種經濟組織發生出來的許多不安穩的現象和禍害,都能靠佛法來補救消除,使近代的社會更有進步。須知佛法是說明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所成的,非特世界、國家、社會是如此,即小至一微塵亦如此;這個因緣和合所成之理,即可貫通科學之理而無間然。因係因緣和合所成而無自體的,故是空;係因緣和合所成,而時增、時減、時生、時滅的,故是假;即此空假不二,故名中道。那科學的宇宙觀,也就是說一切事事物物是因緣和合所成的,但不及佛法說得這般透徹圓滿。所以、凡是到了科學發生矛盾現象,或遇到什麼障礙的時候,佛法就都能夠在那矛盾處、障礙處、一一為之打通,一一為之活動;足見科學和佛法非特不相反,而且是很需要的。

這回游歷觀感之所及,和與諸學者名人談話討論之所到,都覺得佛法確是現今世界人類最需要的一種新信仰。可是、這不過是很少數的思想家才知道,且這種偉大的事業,也決不是靠少數人的宣傳所能成功的,那大多數民眾信仰之轉移,非各國佛教徒為共同之努力不可。有了一種國際間之組織,才能夠成就一種世界的大運動。另一方面,佛教內部的各分子,又必須提高其程度,使成為各國健全的分子,不但獨自參修便了,並且要存心濟世利人,實際的負起責任來。這樣、才能夠將佛教的真力量、真功用顯出來,否則、只是拿幾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的話頭說說,這不但不能使人信仰,而且以為空話而已。現今各國佛教徒較有組織而稍能顯其作用於歐、美者,當推錫蘭之於英國,日本之於美國;其次、則暹羅和西藏兩處,雖無宣傳佛法到國外的力量,卻是在本土都能有住持佛教的和合眾?而最散漫凌亂無力量者,則實為中國佛教的寺僧!現在必須趕快將這種弊病革除了,才能夠振興起來,擔荷宏法利世的大責任。弊病的癥結,在於各個寺院已經化成祖傳子承的變態家族,早將和合眾的真僧義失掉了。流弊所至,現在祇有各為其一寺一院的住持眷屬,和遊食掛單於各處寺院間的雲水僧眾,而絕對沒有為一縣、一省、一國的佛教團體。雖然年來也有時勢造成的團體出現,但個中情形非常散漫,絕無整齊劃一的管理和組織。所以、雖然全國有許多佛寺和許多人,卻不能有一種力量表現出來,危機臨頭,束手無策!歷觀各國,無論是佛教非佛教的傳持宗教者,都是教團而非家族式的。須知佛教的三原素:是佛、法、僧;佛是教主,法是教典,僧是教團。僧的本義就是和合眾,和合眾就是崇佛依法而有組織、有紀律的佛教團,可見住持佛法者是在僧。原本的意義,就是住持佛法者須有一定組織紀律的佛教團。且看三藏中律藏所載,大抵是關於傳持佛法的僧團組織。只因中國民族是向來以家族制為中心的,以至佛教傳入中國住持之教團,也成了變態的家族了!近代國家社會的組織,都在分化減輕去家族的關係,使各個人成為國家社會的健全分子,以組成健全的社會或國家,何況為宗教的傳持者無不是教團,而佛教的傳持,本來就是和合眾佛教團呢?所以、中國佛教寺僧急應革除一寺一院的家族制,化成一縣、一省、一國佛教團,凡寺院財產以及各個人的心力身力,都應該供獻給教團。須知僧無別職業,專依佛教為職業;僧無別生活,專依佛教為生活,就應當完全為佛教而犧牲一切,而精進修學,這樣才成為有力佛教團,足以住持佛法,而且發展佛法於人世。至於由家族的寺僧化成佛教教團之後,那時有寺院財產,都是佛教教團之所有,和合僧伽即為住持佛教的教團;那時、各寺院的財產,應辦何種事業,都由佛教教團來支配,各種財產事業的辦理掌管人,都由佛教教團來選任。這樣、一方面可以造成僧內健全的個人分子,汰除一切偷惰頑劣的敗類,使老年的有以修養,青年的有以求學,壯年的得以各盡其才力,辦理各種佛教應辦的事業;一方面,由這健全分子所組成的有力教團,根據著佛法的真理,廣作各種濟人利世的事業,改良人群的風俗,促進人類的道德,救度人生的災難,消弭人世的禍害,將佛法發展為全社會、全國民的佛法。照這樣的先將中國的佛教提高以後,中國的佛教團才能出而聯合各國的佛教團或佛教徒眾,組成全世界的佛教團,共同努力,將現今世界人類所最需要的佛法發揚實行出來,成為全世界人類的新信仰了。簡括的說:總要本著佛陀的大慈悲願力,造成能實行佛陀大慈悲願力佛教團,有了這種的教團,才能夠實現佛法濟世利人的力量。否則、我國佛教的情形,但有家族式的各獨寺院,和散漫般的雲水個人,所依賴以生活的一切,都將不能保存,還有什麼能力來濟人利世呢?佛法中的各種好聽名詞,不都成了空話了麼!所以、如果要佛教在這人世間有事實上的功用,必須有健全的份子,和完善的教團,才能夠覺破世人的迷惑,才能夠拯救世人的苦惱,才能夠有真正的佛教,世界人類也就可以從真佛教中得著普遍的信仰了。

(晦盦記)

記者將講演錄繕寫將竣時,適接居士林寄來法師之講演底稿,茲將原稿中有為講演所未及者,別列為註,以備參考。

(見海刊十卷四期)

(附註)原題「歸國後在上海佛教居士林演講詞」,林刊作「太虛法師在本林講演詞」,今改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