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一

明 憨山德清 閱

解經

心經說

般若波羅蜜多。

此言智慧到彼岸,非愚痴者所能到。般若有三種,如實相、觀照、文字是也。實相般若,即人人本有的心;觀照般若,即心上光明。能悟達則心光發朗,凡吐一言一句,長篇短什,足為萬古燈明,用除痴暗,故稱文字般若。

心。

此經大部之綱骨,如人一身,雖有五臟百骸,惟心為主

經。

訓常,又訓路。常則天魔外道不能沮壞,路則凡聖皆所共由。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觀自在,即觀世音之別名。此菩薩既悟自心,以觀照之光深破昏毒,不同二乘偏淺,故曰行深。夫昏毒即五蘊,為萬苦根株,千殃之本。眾生未能空此,故縈纏苦厄,如蠶作繭於百沸湯中,頭出頭沒,絲無斷日。菩薩既斷蘊絲,故得空色兩融,智悲並運,若事若理,譬庖丁解牛,無物迎刃,故稱自在。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舍利子、鶖子,佛之弟子也。其慧辨超卓,識越等倫,然未悟大乘真空,尚醉枯寂。故如來呼其名而告之曰:我所謂照見五蘊空者,非是離蘊之空,即蘊之空也,汝莫錯了。五蘊,色、受、想、行、識是也。色則遠而言之,太虗天地、山河、草木,無分巨細,凡可見者皆謂之色;近而言之,現前塊然血肉之軀是也。受謂無始以來,從生至死,眼見、耳聞、鼻臭、舌嘗、身觸、意緣,皆吸前塵而生者。想謂受而籌量善惡、臧否、寵辱、是非。行謂籌量無常,遷流不決。識謂籌量曉了,判然無惑。此五者,合而言之,實惟一念;分而言之,乃五用差別也。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如來慮鶖子及一切眾生餘疑未盡,復揭而示之曰:五蘊既空,心光獨露,浮雲淨盡,滿月當天,則生滅、垢淨、增減,皆紅爐點雪矣。故悟真空之後,豈但五蘊元空,即十二處、十八界及十二因緣、苦集滅道,亦龜毛兔角也。雖然,冰不自融,春回乃泮;霜不自釋,日出乃消。五蘊乃至十八界、十二因緣等法,冰也?霜也?觀照般若,如春如日,冰霜既化,所謂春之與日,何啻已陳芻狗?故曰:無智亦無得。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嗟乎,此段無得之光,不特菩薩依之而無󳬩礙,諸佛亦依而得菩提。佛與菩薩,光非有二,而優劣迢然者,何哉。究光之始,實無優劣。以光極強照,照極生迷,故覺迷迷滅,靈覺極圓者,名之為佛。光雖圓悟,迷習漸除,覺路尚遙,名為菩薩。以本光言之,非惟眾生妄想,即成佛亦妄想耳。然未成佛者,若無妄想,悟入無門。故曰,一切眾生,由妄想而墮生死,亦由妄想而出生死。由妄想而墮生死者,凡夫也。凡夫不悟此身眾苦根株,此心攀緣賊媒,放之不放,游戲於六根六塵,如蒼蠅為唾所粘,濡滯腥沫,至死不悟。由妄想而出生死者,或逢知識明誨,或讀佛祖聖賢經書,始悟蠅為唾粘之咎,翻然悱憤,乃慕鵬舉青冥。若然,則妄想之心,得非扶搖之風哉。故未證悟者,此片妄想,斷不可不堅不固。有等愚痴凡夫,錯解佛祖聖賢之旨,見說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及本來無一物,天理上著不得人欲等語,遂牢記胸中,逢人高談危論,以為已悟。如是之人,誠可哀憫。且汝現前日用之閒,七情六欲,三毒無明,如蛇如蝎,誰敢觸著。不幸而有觸之者,未有不遭螫囓。既自家毒氣,曾未消得纖毫,說甚大話。汝欲消此毒氣,須服清涼之藥始得。清涼藥,非龍肝鳳髓,非善見空青,即是上來所謂此片妄想,不可不堅不固者是也。果能此志堅固,則七情六欲,三毒無明,漸化為般若光明矣。觀想雖多,以要言之,一曰空想,二曰假想,三曰中想。空想若成,則內之身心,外之世界,若漆桶底脫,直下玲瓏,老氏所謂大患者永免矣。假想若成,皎月浮空,長天一碧,蹄涔江海,散影分輝。中想若成,陶空鑄有,如臂屈伸,宛轉隨心,不乖全體。空想治見思之毒,假想治塵沙無明之毒,中想治根本無明之毒。噫!此三毒者,乃天下之大毒也。除佛之外,誰不遭其毒害?皮毒毒般若,肉毒毒解脫,骨毒毒法身。是以天竺醫王,制大神方,以空想之藥治皮毒,以假想之藥治肉毒,以中想之藥治骨毒。然想藥雖三,而不越乎一念。故達一念空者,即成般若德。念雖空洞,不廢羣有,即成解脫德。有無相即,空色相離,不即不離,一念相應,即成法身德。要到無罣閡地位,無恐怖境界,直須三惑都除。若纖毫不盡,縱菩薩猶沉覺礙,況凡夫哉?故曰:餘塵尚諸學,明極即如來。又曰:因明有見,暗成無見。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所謂因明有見者,匪獨三光之明,因空因假因中,皆因明耳。若不因明,孤光自發,凡聖情消,又說甚麼三觀一心?一心三觀,即所謂文字般若,觀照般若,實相般若,亦不勝贅焉。然未到徹頭徹腦處,此智慧光明,寸步舍離不得。若背明而行,管取斷常坑中,墮落有分在。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虗,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呪。即說呪曰: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大哉心光,智不可知,識不可識,陰陽不能籠󰋪,有無不能形容,破障除昏,凡聖無與等者,謂之大神呪、大明呪、無上呪、無等等呪,不亦宜乎?而般若有顯密自,觀自在菩薩至於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謂之顯說般若自。故知般若波羅蜜多乃至菩提薩婆訶,謂之密談般若。又呪者,加蜾蠃之祝螟蛉,念茲在茲,似我之聲綿綿不斷,則諸蟲受薰,莫知然而化為蜾蠃矣。諸佛如來以慈悲顯密薰一切眾生,故一切眾生莫知然而化之。嗚呼!佛恩廣大,誰知報者?而正法垂秋,祖道寥落,顧鈍根小子道悳虗薄,無以感人,甘向秦庭號呼徹歲,賦無衣而救楚者誰哉?

心經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夫智慧愚癡,初非兩種。彼岸此岸,本是同源。以其見有身心,即名愚癡住此岸。以其不見有身心,即名智慧到彼岸也。經則萬古不變之稱,心則八部最先之主。不變則凡聖可以共由,最先則誰能舍此而求無上菩提哉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眾生未始非菩薩,但不達人法皆空,被苦厄所陷,故名眾生。若了達無礙,孰非菩薩?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至此特呼名而告之者,謂上菩薩所證之空,非小乘偏空,亦非頑空,亦非斷空,直即色之空耳。色既可以即空,則空亦可以即色,故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五蘊之中,色蘊其一,色空既可以相即,餘蘊例然,故曰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至此再呼名而告之者,佛慮其偏小習重,卒難遊大乘二空法海,故明揭顯露以啟迪之。諸法空相,譬如質礙之冰,既已融化成水,在方器則隨而方之,在圓器則隨而圓之,觸風可以為濤聲,映地可以為天色,在江湖可以浮萬斛,在大旱可以為雲霓,無往而莫不自在矣。又方圓之器喻前境,前境自有生滅、垢淨、增減,如水成冰,無非質礙。學者知此,則十二處、十八界、十二支及四諦,皆瞭如也。雖然,境不能自空,必假照以空之。境空智在,病去藥存,終非本體,藥亦洗之,方盡染污,故曰無智亦無得。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礙。無󳬩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虗,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呪。即說呪曰: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嗚呼!甚矣!偏小習重之難化也如此。故如來種種告之,令其深信。意者此般若波羅蜜多,不惟觀自在菩薩依之心無罣礙而得涅槃,即三世諸佛亦因之而得無上菩提。尚恐其驚疑未徹,再敕之曰:此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神則威靈莫測,明則無幽不燭,無上則更無有上者,無等則更無有等者。聖人為物,至矣!盡矣!無可以加矣!猶說密呪以加持之。予讀此經至是,不覺涕泗橫流,莫能自止。比因抱疾潭柘山中,念雲閒徐太僕琰衛法勞勤,釋此以慰益其道心耳。

心經說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者,實眾生大夜之明燈,諸佛之慧命也。梵語般若,此飜智慧;梵語波羅蜜多,此飜到彼岸。葢謂有智慧者,照破煩惱,不溺情波,生死超然,妙契本有,所謂登彼岸焉。心乃喻此經,如人一身,雖有百骸五藏,心為主耳。此經文雖簡略,實六百卷雄文之心也。經者,古今不易,常然徑路,人得趨而進也。觀自在菩薩者,謂此菩薩以如上智慧,圓照空有,了無罣礙。肇公云:照不失虗,則涉有而無累;虗不失照,則觀空而不醉。即有無而離色空,所以能有能無,可空可色,故曰自在。若夫眾生執有,二乘尚無,各偏所見,不能圓通,便不自在。夫智慧之與聰明,大相懸絕。聰明則由前塵而發,智慧則由本心而生。故聰明有生滅,而智慧無依倚也,所以不生滅耳。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者,謂此菩薩所修觀智,不同二乘偏淺,乃深般若也。惟其深般若故,故能照徹色空,本無二致,元一實相。自是凡夫不了,見色而不見空;二乘偏執,見空而不見色。一如恒河之水,魚龍認為窟宅,天人認為琉璃,人閒世認為波流,餓鬼認為猛𦦨。四者所見,不過皆情耳。惟悟心者,了無此見。色既如是,受、想、行、識未嘗有異,故曰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照見五蘊皆空,則一切苦厄盡矣。凡夫迷倒,不悟此身四大假合,執以為實。故聞生則喜,聞死則悲。殊不知此身以四大觀之,本不可得,喚誰生死?身既乃爾,此心亦然。妄想攀緣影子,不過四蘊合成。若以四蘊觀之,是心亦不可得,喚誰煩惱?人不悟此,聞譽則懽然為順,聞毀則戚然不悅。此乃恣情縱識,不以觀行轉識而成智。則將飄淪苦海,逆浪千尋,出沒無常,改頭換面,橫竪羽毛,寧有已哉?痛矣眾生!佛本現成,不肯承當。眾生分外,甘自擔荷。受此荼毒,猶未省悟。舍利子,佛之高弟也。聰明絕倫,才辨超眾。佛呼其名而告之曰:菩薩以智慧照徹五蘊,大患永辭,長揖三界。汝知之乎?即色之空,而不廢涉世也。是諸法空相者,此空相照見五蘊之空也。此空本無生滅,本無垢淨,本無增減。或以道前、道中、道後釋之,未必然也。何故?行人以智慧照五蘊時,色空坐斷,凡聖情盡。此時寶劒當陽,佛亦不能嬰其鋒鋩,況菩薩與凡夫耶?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者。謂此菩薩以此智慧,豈惟照五蘊空耳?至於十二處、十八界,莫不皆空矣。何故謂五蘊即十二處,十二處即十八界?佛以眾生根器不同,隨機設教。有迷心不迷色者,為說五蘊;有迷色不迷心者,為說十二處;有心色俱迷者,為說十八界。要而言之,蘊處界三,不出色心也。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者,謂菩薩以智慧照之。此真空之中,非惟蘊入界本空,至於十二因緣,流轉亦空。非惟流轉空耳,還滅亦空。非惟還滅空耳,苦集滅道皆空也。非惟種種皆空,即此能空蘊入界三,乃至苦集滅道之智,亦不可得。葢所既不有,能不單立故也。十二支及四諦,雖則聲聞緣覺,巧拙有異。要而言之,真空之中,無是事也。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謂此經不惟眾生宗之,度生死流,而登彼岸。直饒諸佛菩薩,分真究竟,亦必本此也。此葢讚勸流通此經,使諸眾生,依般若而進修,庶不遭魔外眩惑也。永嘉曰:大丈夫兮秉慧劒,般若鋒兮金剛𦦨。非但空摧外道心,蚤曾落却天魔膽。大都有志於出世者,如此力量,如此風雲之思,如此激烈之懷抱,如大火聚,使萬物嬰之,直下灰飛烟滅可也。不然,則少見可欲,而兒女情生矣。或云:師之論此經,不分因果,不列科章,似乎儱侗,不合古規,恐不宜也。余則應之曰:我佛所說,千經萬論,五時不等,不過陶汰眾生情塵,洗滌其見地。苟情塵盡而見地正,則古規不合之中實合之也。子胡多語乎?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虗。此亦讚歎般若,尊重效驗耳。神則妙萬物而莫測,可測則不神矣。明則圓應萬有而無所累,累則不明矣。無上則更無過其上者,有過之者則不上矣。無等等則無可與等者,圓滿充實更無及者也。圭峰云:彌滿清淨,中不容他,孰與等之?已上皆顯說般若也。然般若有三,所謂文字、觀照、實相也。葢非文字無以起觀照,非觀照無以鑒實相,非實相則菩薩無所宗極也。極者何?證之謂也。夫證有淺深,淺則斷見思及塵沙耳,深則圓拔根本無明,直抵妙覺而後已。雖三觀一心,兼修並進,然斷見思則空觀之力居多,斷塵沙無明則假觀之力居多,斷根本無明則中觀之力居首。夫見地明而不修觀行者,何殊有田而不耕也。雖修觀行而見地不明,又如盲人行路,非惟不能還家,我恐其將墮坑落塹也。若人怕生死而厭煩惱,無如以四大觀身,四蘊觀心焉。夫四大觀身,四蘊觀心之旨,此如來剖心剜膽,指箇方便,冀眾生即此臭軀殻上,攀緣影中,使即妙悟此身此心原一實相耳。然眾生流浪生死,輪轉苦趣,實非聲色貨利、飲食男女牽障也,特其不能以四大觀身、四蘊觀心,則見有身可得、有心可礙。有身可得則生死宛然,有心可礙則憎愛熾然,生死厚而憎愛深,則本有智慧光明埋沒矣。佛與眾生豈兩箇耶?佛不過無死生、無愛憎人耳,眾生則有生死、有憎愛佛也。四大觀身者,凡行人行住坐臥,當以齋潔念頭回觀此身,皮肉筋骨本屬地大,血脉涕涶津液本屬水大,暖氣屬火,動轉屬風,諦審觀察,於我何有?今橫執之而不舍離,認以為實,何殊兩鬼爭臭屍焉?如是觀久,積習行深,生處漸熟,熟處漸生,至於練盡,練之一字不可忽也。苟非真為死生漢子,逆順境臨,便擔荷不起矣。四蘊觀心者,先觀受蘊究從何有,推而窮之,為無因忽生耶?為託境生耶?無因能生,則前境未感,本心寂寥靈徹,烏得有所謂妄想耶?托境而生,則前境遷變,心亦遷變,遷變之心豈真我心?若真我心,天地以之建立,萬物以之為本,若其遷變,安能為天地根蒂、萬物之本乎?故知遷變者,特攀緣影子耳。夫真心則塵生不生,塵滅不滅,照物而無累者也。故毗舍浮佛偈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此偈世尊大慈,全提緣起無生綱領也。如能悟此,則心經之妙,盡於此矣。夫緣起無生者,謂心不自生,生必由塵;塵不自顯,顯必由心。惟不自生,心無性也;惟不自顯,塵無性也。心塵無性,則無生現前;無性心塵,則緣生不廢。心塵既爾,萬法皆然矣。此旨在於華嚴,則謂之法界;在法華,則謂之實相。或曰:此經以破相為宗,談空為趣,豈與華嚴、法華同轍而語哉?夫華嚴、法華,皆顯示圓宗,而此經密譚實相,乃古德成言,非不󰦇臆度穿鑿也。噫!眾生疑情,不了此旨,於無身中妄見有身,於無心中妄見有心。殊不知無身之身,形充法界;無心之心,靈照羣品。夫此身此心,豈是高遠玄妙也耶?即吾日用之中,應緣之際,未始不昭昭然也。老洞華嚴曰:佛法在日用處,穿衣吃飯處,屙屎放尿處,舉心動念,即不是了也。龐居士曰: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神通并妙用,運水及搬柴。然此旨有悟而未修者,有修而未成者,有證而受用者。今有人於此,微有小悟,即不修行,便謂已了,則修與證,掉頭不顧,癡到臈月三十日,一場懡㦬也。不󰦇此論,非敢參入義黨,比因海陽居士偶叩及此,不覺率意而成,故無啟請三寶證明加被偈也。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者,此密說般若也。既謂之密,則不󰦇不敢彊論矣。

心經說

夫心經一書,乃世出世閒聖賢豪傑之神術也。是以得其旨者,御大千而王天下,如黠童牧羊,鞭䇿指揮之閒,靡不得其所者也。究其關鍵,則照見五蘊皆空一句,又此經之心焉。今有人於此,志在聞道,而欲兼善一切,舍是書而他求,所謂夜行而棄燭,非愚即狂矣。大抵道之不明,世之難治,皆根於我相。我相既立,見可欲者,即欣然而悅之。悅之而不滿所懷,即勃然而怒矣。天機由是而塞,好惡由是而偏,以故本有智慧光明,埋沒盡矣。以日用而觀之,則愛憎交戰於靈臺,情識浮沉於寵辱。以今古而觀之,七雄五伯之相戮,漢唐宋元之得失,雖復盡善不盡善,不可同年而語。及乎非武則亂不可定,非智則國不可守,要而言之,皆不出我相也。是以真性日昧,妄想日濃,質朴日漓,世道日下。故曰:以智治國國之賊,有我治人物之敵。夫賊之與敵,雖父母施之於子,必不能行。寧惟不能行,將必反目而攻之矣。如來知我相之毒天下,其害甚大,所以即一念而開色心,即色心而開五蘊,即色塵而開十二處,又即五蘊而開十八界,使夫眾生悟知身執心執俱本於我相,我相根本又生於無明,支支相緣,苦集相起。故達無明之所由生者,則真性自朗;達色心無性者,則一念不可得;達五蘊無性,則色心亦不可得;達十二處之所由生者,即如庖丁解牛,了無全牛矣,以十二處觀現前,此身亦無全身可得也;達十八界之所由生者,則知色心二法,外則析為六塵,內則析為六根,中則即將現前分別歷歷覺知之心又析為六識。嘻!非我佛大慈深悲,則我相之根、毒害之本、眾苦之垢,豈易拔易滌哉?滌垢如寒濤漱石,拔根如金剛破物。漱之不已,石必終易;破之不已,物必終空。石易終穿,物空我廢,所謂若虧其一,必喪其兩耳。夫物我既忘,則本心自露,故曰:靈光獨耀,逈脫根塵也。若夫將此光照出世,則覺路可登;照世閒,則古道可復。余故曰:心經一書,世出世之神術也。般若總部,其名有八,文則六百餘卷,惟此經又六百卷,雄文之關鍵也。此經之關鍵,又照見五蘊皆空一句是矣。照見五蘊皆空,又本乎色心二法;色心二法,又本乎瞥起一念;瞥起一念,又本乎真心。惟真心初本澄湛,本無根塵物我,而獨立於五蘊之先,絕無所感,則一念瞥起所由,雖大智高明之士,扣其瞥起所由生,竟無有能酬者也。小子于此亦疑之久矣,安得有破疑之大師?我以身肉充供,亦所甘心焉。

釋金剛經

心外無法,如來實語;水外無波,聖人切喻。但眾生從無始以來,名言習氣,染深難化,故聞凡著凡,聞聖著聖,聞有著有,聞無著無,聞生死著生死,聞涅槃著涅槃,聞世界著世界,聞微塵眾著微塵眾,本心即隱沒,被名言所轉,執而忘返,埋沒自性。所以如來於般若會上說金剛經,即世界而破微塵眾,即微塵眾而破世界堅習。堅習既破,微塵習除,虧一喪兩。一兩既喪,本心頓露。故六祖曰:不思善,不思惡,阿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此老即善惡情上,指渠曉得箇無善惡的。這箇無善惡的,名有多種:曰本性,曰真心,曰佛性,曰本覺等。故天機深者,不受名言所染,能即名言而悟名言不及者如此。經以世界微塵眾情上,如來宛轉方便,借微塵眾破世界有名無實,借世界破微塵眾有名無實,究竟兩者名實無當,情消性復,即與六祖因善惡之情,悟無善惡本來面目,初無差別。即此而觀,若不能即名言了悟得,名言染不得的,不惟世界即一合相,微塵眾亦一合相也。何以故?情未破故。吾故曰:虧一喪兩。茲眾位偶聚泖上,結金剛般若緣,此非就地抽苗,皆是多生曾親近諸佛菩薩來,所以不期邂逅。道人與世泊然,初無他慕,今更深夜靜,白燭光中,不惜口業世出世法,將高就低,種種辟喻,委曲剖析。此一分經,雖眾位根器生熟不同,或聞道人拈提,或有所入,或無所入。解者,自今日後,由麤而精,既精則必入神,既能入神,則一切名言、世界微塵、聖凡善惡,把柄在自手裏,彼名言安能轉我?未解者,自今日後,必須要解,始不負堯峯中此翻邂逅。且老病不與人期,流光不可把玩,世出世法,各須努力。

眾生情計,不此即彼,不聖即凡。故曰:聖凡情盡,體露真常。今世界可碎,微塵可合,則世界與微塵,未始有常也。而眾生於未始有常之閒,計世界為一,計微塵為多,不一即多,不多即一,酣計而不醒,從無始以來,至於今日,死此生彼,死彼生此。究其所以,不過我見未空,隨處計著。故如來曰:一合相即不可說。凡夫貪著其事,利根眾生,苟和合微塵而有世界,世界果有乎?碎世界而為微塵,微塵果有乎?嗚呼!此貴在自悟,不貴說破。所以如來於此經,提無生之綱,於緣生之中,真深慈大悲也。

夫碎世界而為微塵眾,微塵果有乎?合微塵眾而為世界,世界果有乎?此兩者互為主客,迭相蕩洗,而一多之情,豈煩天風海濤鼓漱,然後滌除者哉?故善用其心者,終日處乎一多之中,而一多不能累也。反是者,則不勝累矣。故此經曰:一合相者,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而凡夫貪著其事者,是不達一多無常,主客無定故也。如能達之,則一合相未始非天人師焉。蘇長公有言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吾則曰:一合相便是廣長舌也。或者以長公為是,以我為非,以我為是,以長公為非,此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也。

世界與微塵眾,往復研之,但有名言,俱無自體。謂世界合微塵眾而有,謂微塵眾碎世界而有,皆眾生橫計也。然此橫計,不無其因,始因於事不精、理不徹而生。事精,則能了知事外無理;理徹,則能了知理外無事。事外無理,事果有乎?理外無事,理果有乎?是以性宗不成,相宗始精;相宗不成,性宗始圓。精即圓故,精而無思;圓即精故,圓而歷然。無思故,即事而契同;歷然故,即理而彌照。此等受用,自他滿足。但因中易知而難證,果中易證而難忘。噫!因中即受用,果中受用忘,此非披毛戴角者不能也。

夫我、人、眾生、壽者四見,初本一我見耳,以展轉橫計,遂成四見。若以智眼觀之,則一心不生,我尚不有,誰為我見?我見既拔,則餘者不待遣而自空矣。又我見者,無主宰中強作主宰之謂。人見則待我而生,眾生見即循情分別、不能返照之謂,壽者見不過貪生畏死之念也。用是觀之,則金剛經所說四見,實不在經,即在吾人周旋日用逆順之閒,與佛何干?雖然,若不是這瞿曇老漢曲折點破,則茫茫大塊,終古不旦矣。

佛問須菩提曰:若人碎三千大千世界而為微塵眾,是微塵眾可謂多乎?須菩提曰:甚多。予以是知須菩提之意,以為不但多耳。諦觀而察之,誠乃有名無實。故曰: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復次,世界之意,亦有名無實耳。故曰: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葢微塵自無其體,必碎世界而有。世界亦無其體,必合微塵而成。故以世界觀塵,世現而塵不現。以微塵觀世,塵形而世不形。或計多碎相,則多碎相現。計一合相,則一合相現。多碎相,即微塵之別名。一合相,即世界之異稱耳。若當機頓了,多碎相與一合相,皆有名而無實。則一多之情,不待掃而自盡矣。一多之情既盡,則我固有之心光,昭然現前矣。故曰:凡聖情盡,體露真常。又此情緣一而起,謂之一情。緣多而起,謂之多情。緣凡而起,謂之凡情。緣聖而起,謂之聖情。故一一多多,凡凡聖聖,不過一情之橫計耳。又曰:徧計。又曰:前塵相想。又曰:六塵緣影。皆此情之別名也。圭峰科此段義,謂證法界,有味乎哉。

夫有卷則有舒,有聚則有散,有合則有碎,此自然之理也。故如來呼須菩提而告之曰:若三千大千世界可碎而為微塵,是微塵眾果多耶?少耶?須菩提承佛而言曰:甚多。夫碎大千世界而為微塵,以凡夫心量較之,則不勝其多矣。若如來所知,則不勝其少也。豈微塵多少之數,如來不知,乃待須菩提定耶?葢如來逆知一切眾生雖根有鈍利之不同,而執世界為一合相,未始有不同者也。但利根眾生一聞世界可碎而為微塵,則不待須菩提言多微塵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然後悟世界必非一合相。柰鈍根眾生須待須菩提密破其微塵多眾之執,然後知一合相初本非世界,假眾微塵合而始成世界。世界既合微塵眾而始有者,則世界當一合相住時,住本無住,合本無合,豈待碎世界而為微塵眾,然後一合相始破哉?又須菩提以為我與如來碎世界而為微塵,合微塵而為世界,合合碎碎,重疊翻騰,上根與中根固已皆悟世界本無合微塵而有,微塵亦無碎世界而有,至此則一多之執情不待觀空然後破也。柰下根之難悟,所以須菩提復拈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顯告而曉之曰: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世界若是一合相,則如來往嘗又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此又何耶?如來與須菩提憫眾生執情之難破,味著此身,計為實有,委曲翻騰。而下根眾生執解未盡,故如來呼須菩提而再告之曰: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豈須菩提不知一合相即非一合相,待如來再告之而後曉耶?葢如來借須菩提而深責下根執現前之身,橫謂實有而味著也。嗚呼!初碎世界而為微塵,徵微塵而非有。微塵非有,則世界無體。故須菩提不先破一合相之執,而先破多微塵之執。葢多微塵既破,則一合相之執不待破而破矣。何者?多為一體,多破則一無體矣。一多情盡,則世界與微塵皆清淨法界也,指何物為世界微塵耶?學者知此,則我如來父子翻騰剖析之苦心方始知也。如果知之,則三千大千世界之堅,初碎而為微塵,再合微塵而為世界,何異一紙卷舒,浮雲之聚散者哉!

釋棱嚴經

吾嘗讀佛頂經,於七處徵心,初有疑焉,既而疑情忽消,始知如來之心即我之心也,吾之疑即阿難之疑也。吾疑既消,則阿難豈復疑之乎?凡學者於七處徵心之辯,皆謂初處不難,餘者難耳。殊不知有內則有外,有外則立潛根,立潛根則立中閒,立中閒則立開眼見明、合眼見暗,立開眼見明、合眼見暗則立隨所合處,立隨所合處則立一切無著。若然者,則初徵內之辯,為六者之尤也。得其尤,則餘黨自滅矣。且眾生之執情,特執心在內之情難破耳。如執內之情既破,餘者何難哉?吾以是知學者謂六者難,不謂初者難,實不經苦心故也。

夫明心是明何心?為明真心耶?為明妄心耶?若明真心,真外無妄,更教誰明真心耶?若明妄心,為妄心有心可明以明之耶?為無心可明以明之耶?有心可明,則阿難認能推窮者為心,世尊直咄之不許。咄之不許者,非不許也。世尊之意,冀阿難回機反照,照此能推窮之心,為在七處耶?為不在七處耶?若在七處,則處處推心,所在皆一無所在。為不在七處,則根境都無,心託何處?良以阿難於七處徵心時,推窮不精,呈答未了,以為能推窮者,固即七處推之無在,然知無在之心,又是何物?若初計心在七處之心,固依根塵而有二推之無在,我已無疑。但現前能知無在者,又是何物?此物字,較之前物字,又深一層矣。前物字,是依根塵而有之心;後物字,是離根塵而有之心。雖直下推之無在,而知無在者,是必我心。故阿難曰,我以能推窮者為心。殊不知未經七處推窮之心,是有在之心。既經七處推窮之後,則有在之心,已了無在久矣。然有在之心,是託有境而有。知無在之心,是託無在而有。託有在而有之心,阿難已忘之矣。惟託無在而有之心,尚認為心。此所以佛雖咄之,而阿難心終不死。至於見聞覺知俱離,而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故阿難心,稍有肯處。然終不能全肯者,阿難似未悟法塵分別之影。此塵此影,即無在之異名故也。如阿難果知此塵此影,本無在之境,牽引而起,初無有性。則分別此影者,又轉而為無塵智矣。夫無塵智者,從凡而至聖,從迷而至悟。苟微此智,則一切眾生,終不可成佛矣。故此章題之曰明心,不亦宜乎。

佛頂經曰:因明有見,暗成無見。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余悟此,始知孔老非同道也,乃同化也。自是余之信心彌切,實以成佛自期矣。然此光又豈待成佛而有耶?即吾現前日用,未嘗不烱烱然在也。特以橫計明暗之執未消,所以籍明塵則能見,不籍則不能見,故暗相可昏耳。如明暗執謝於大夜之中,見不殊白日矣。而白日之中,光亦無增焉。嘉靖閒,有書華嚴經者,以精誠堅至,妄念不生,情執不起,能於暗室書經如白晝。余不敢自秘,願與天下共,乃屬四明李生記之。

根塵之初,本光本自圓滿,於圓滿中,佛尚著不得,況眾生乎。以此光元無常性,瞥爾不覺,變起根塵,光陷其中,即名為識。然識有六,在眼司色,謂之眼識,乃至在意司法,謂之意識。又七識亦名意識,而與此識不同,葢名同體異耳。凡一切眾生,不以六塵為前,境作牽引,識總不生。若無六根,雖生亦無所托。故曰:境有牽心之業用,根有托識之功能。心與識名異體同,勿生別解。嗚呼,以根塵之初言之,堯與紂光無增減。以根塵既立言之,則堯與紂霄壤懸隔。葢堯得之,紂失之耳。如緣見因明,暗成無見,此便是陷根塵的樣子。如不明自發,此便是廓落根塵的樣子。又陷之與廓,本無常法,若得緣因佛性熏炙之,則根塵之初,圓滿本光,終必開解。解則會行,行則終證。設己解不行,習終不消。習既不消,根塵難脫。如解而能行,不惟根塵逈脫,即根塵皆復本光矣。此事說則容易,領略尤難。解尚難領,何況行哉。但得能行,何愁不證。既得之,自然發願廣大。良以同體之悲,稱性之慈,大且無待,寧局於小。如四弘誓、十願王等,皆痛同體而發者也。道人口門狹小,一時為汝一氣吐不盡,聊書此以作前茅。程子宜知好惡,努力精進。

緣見因明,見初非緣。明既非緣,暗豈為緣?我以是知有日月燈之明,則見萬物;無日月燈明,則不見萬物。以理準之,無有是處。何以故?以見暗在眼前者。暗既在前,能所昭然,兩非交涉。以暗較明,明亦如是。

夫因明而見物,明謝則不見矣。故曰:緣見因明,暗成無見也。不因明而見物,雖一切暗相現前,而我無待之見,本自昭然。故曰: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也。雖然,鴟梟夜撮蚤虱察秋毫,晝則瞑目而不見太山。又猫犬晝夜俱見,晝夜俱見,則與無待之見,又何別焉?夫猫犬根全則見,根不全則不見。惟聖人根全亦見,根不全亦見。至於頂亦見,足亦見,背亦見,腹亦見,周身四體,八萬四千毛孔,無不見者。故大悲菩薩,八萬四千母陀羅臂,臂臂有手,手手有眼。良以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聖人設象,以盡其意。猶一人之身,身有六根。六根所待者,謂之六塵。今棱嚴會上,大覺聖人,於六根之中,略舉眼根。因日月燈光之明塵,塵能發識,有識則見,此妄見也。真見則不待明塵,而本照徹無遺者是也。一根既然,餘根皆爾。故臨濟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在人之六根,乃能放大光明。汝若生心擬會,即非真人矣。

以手搔癢,謂有能所。以手把髻,身不離地。緣見因明,見如我手,癢如明緣。以此而觀,能所宛然。不明自發,獨立無待。不明自發,旨本符契。橫計忽生,千轉相因。因因無盡,識難窮究。惟得真法界者,不受識瞞。得惟識者,不受意言瞞。此皆據用徵照。苟非鵞王,擇乳實難。

明暗自相代謝,見精本自湛然。

吾不見時,何不見吾不見之處?若見不見,自然非彼不見之相;若不見吾不見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師曰:大慧禪師一日問禮侍者: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如何?禮答不得,却曰:望和尚為某作箇方便指示。大慧向他道:你是福州人,我說箇喻子向你,如將名品茘枝和皮殻一時剝了,以手送在你口邊,只是你不解吞。達觀燈下看大慧語錄至此,不覺失笑。你眾人且道笑箇恁麼?如薦得,不勞達觀饒舌;既薦不得,老漢為汝說破此段經也不妨礙。只如如來為阿難老婆心切至矣,何異大慧和皮殻剝了,名品茘枝送在禮侍者口邊,只是他不解吞?大底此事苟不到智訖情枯之地,斷然承當不下。且道如何是智訖情枯的樣子?咄!泥牛夜半歸來遠,踏破前峰萬頃雲。

由彼覺明,有明明覺,失彼精了,黏妄發光。是以汝今離暗離明,無有見體;離動離靜,元無聽質;無通無塞,齅性不生;非變非恬,嘗無所出;不離不合,覺觸本無;無滅無生,了知安寄?汝但不循動靜、合離、恬變、通塞、生滅、明暗,如是十二諸有為相,隨拔一根,脫黏內伏,伏歸元真,發本明曜,耀性發明。諸餘五黏,應拔圓脫,不由前塵所起知見,明不循根,寄根明發,由是六根互相為用。阿難,汝豈不知今此會中,阿那律陀無目而見,䟦難陀龍無耳而聽,殑伽神女非鼻聞香,驕梵鉢提異舌知味,舜若多神無身覺觸,如來光中映令暫現,既為風質,其體元無,諸滅盡定,得寂聲聞。如此會中,摩訶迦葉久滅意根,圓明了知,不因心念。阿難,今汝諸根若圓󳫠已,內瑩發光,如是浮塵及器世閒諸變化相,如湯消冰,應念化成無上知覺。師曰:靈光寂照,彌滿清淨,中不容他,外此有法,無有是處。凡眾生見心外有法,皆瞥爾念生,念生即有我,有我則有限量,所以有內有外。內則根識是,外則依報是,依報是無情,正報是有情,因有是是,有我我所。雖三細六粗,生起次第有別,究本言之,原是一箇圓常佛性。以眾生念起之後,了不覺悟,膠於根塵,識託其中,戀能戀所。能即六根,所即六塵,根塵能所,疆界確然。是以眼識則能司色,耳識則能司聲,餘四例然。所謂由彼覺明,有明明覺,覺明即是真心,明覺即是妄心。此妄心即真心迷轉者,非離真心外,別有妄心生。既迷於真,失彼精了,黏妄發光。根塵是所黏,識是能黏。譬如眼識,不能自生,必由明暗二塵引起,纔有此識。若無前塵,識終不有。故心外見法者,則有前塵。有前塵,則有妄識。既有妄識,六根次第應用,一點也差謬不得。此皆是情識封蔀故也。若能當下照此一念,原無起相,即念本無。念尚不有,安得有前塵?凡有前塵為留礙者,只是自家直下不能觀破此念。故清涼云:十世古今,終始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葢有念即有自他,即有古今念他。喚一尚不可,何處有二?由是觀之,天地萬物,一切含靈,不出我一念。又天台智者云:一念具三千,謂有念時。念息三千泯,謂無念時。行者真發菩提心者,當於起念時,了不可得。念息時,洞照十虗。所以這一節經,最初不過迷了真心有妄心。因有妄心,即有根塵。因有根塵,即有疆界。因有疆界,便不能互用靈通。此就迷上說。若離暗離明,既無見體,難道就沒了見?若沒了見,即是木偶人也。葢因明暗而有見者,應物之識也。離明暗而有見者,真心之照也。此箇關頭,正是迷悟根本。悟得來,應物之識,即是真見。悟不來,真心之照,即是應物之識。却不是兩件,因迷悟斯有二致耳。一根如是,諸根亦然。真心發照,則不托於前塵而起。起不托塵,此是離物獨立而照。獨立則心外無法。心外無法,不知又喚恁麼作根塵?故雲門云: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雲門此意即是。經云:今汝諸根若圓拔已,內瑩發光,如是浮塵及器世閒諸變化相,如湯消冰,應念化成無上知覺。器世閒是無情,眾生是有情,如何眾生悟了道,一切無情器世閒亦化成無上知覺?此箇竅子,不知在何處尋得這箇竅子著?說無情器界成佛亦可,說有情眾生不成佛亦可,所謂拈頭作尾,喚尾作頭,權衡在手,褎貶由誰?到這裡,說無六根而有見聞亦可,有六根而無見聞亦可。上來雲門的話,頭有照處便有用在。經旨直饒會得只是一箇照,用處又存乎其人。六根互用,也不甚奇特,會得從緣薦得相應捷之句,即便受用得來也。此節經雖由真起妄,會妄歸真,發許多作用,不過自家日用尋常事耳,以迷者謂之奇特。又古德云:靈光獨耀,逈脫根塵。這等說話,只好為未發心的人說,若少有見的,聞此定然鼻笑不已。既謂之靈光,是活漉漉地說恁麼逈脫不逈脫?且他本無畔岸,這個軀殻子不過三五尺長,以三五尺長置之無畔岸之中,且道是逈脫不逈脫?若道不逈脫,六尺軀殻子安能籠��得無畔岸的靈光?若道逈脫,只今大眾莫不在軀殻上作窩坐,這箇窩坐雖只有五六尺長,若不是箇真正英靈男子,且慢,莫提起說他逈脫不逈脫。若然如是,畢竟怎麼樣好?三途一報五千劫,得出頭來是幾時?

真心實不可以一體求,多體得,又不可以徧體知,亦不可以不徧測。離一離多,離徧不徧,所以又能一能多,能徧能不徧也。今阿難不悟真心,惟攀緣橫計,故如來知其病處,隨機付藥。究竟言之,了無實義,亦無定方。如難阿難云:若咸覺者,挃應無在。既挃一處,徧體多覺,斷無是理。如來就阿難計處難之意者,挃一支而四支咸覺,則挃者亦知,不挃者亦知,則可言挃者無挃矣。何則?以三支不挃有知,則一支挃者可即無挃也。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