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二
明 憨山德清 閱
釋毗舍浮佛偈
夫外堅濕暖動而觀之,則此身初非我有;外前境而觀之,則此心本無生處;外心境而觀之,則罪罪福福皆本無主也。故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如來大慈,豈欺我哉?
宋黃庭堅,號山谷。有貴人以絹求山谷書自所作文,山谷笑曰:庭堅所作文烏足寶,惟寒山詩乃沃火宅清涼之具。遂書與之,復囑之曰:寒山詩雖佳,然源從七佛偈流出。故山谷凡所行樂之地,書七佛偈最多。而七佛偈中,毗舍浮佛偈尤為殊勝。所以然者,葢過去千佛,微此佛則莫能成其終。現在千佛,微此佛則莫能成其始。成始成終,實係此偈。是故讀誦書寫受持樂說流布毗舍浮佛偈者,十方三世諸佛併其神力,現出廣長舌相,讚歎是人功德不少。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覺。嗚呼!一切自在覺,一切不自在障,初非異源。故曰: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但諸佛善用其心,則無往而非自在。眾生不善用其心,則無往而非障礙。然此障礙,不從天降,不從地生,亦非人與。以其見有我身,則死生榮辱至矣。以其見有我心,則好惡煩惱至矣。夫死生榮辱好惡煩惱,皆以我身我心為本源。苟有勇猛丈夫,能直下拔其本,塞其源,則眾生之障礙,未始非諸佛之解脫也。八大人覺經曰:心為惡源,形為罪藪。予以是愈信山谷謂寒山詩為沃火宅清涼之具,源從七佛偈流出無欺焉。或問曰:枯惡源,空罪藪,有道乎?應之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此半偈能讀而誦,誦而思,思而明,明而達,則惡源之枯不枯,罪藪之空不空。子自知之,非予口舌所能告也。
夫心為惡源,形為罪藪,凡血氣之屬必有知,血氣非形乎?知非心乎?嗚呼!形之與心,莫知是何怪物,而毒眾生若此?人有言曰:修行本無他術,苟能柰何得自己身心便了。雖然,柰何得自己身心,豈細故哉?是以聖人哀之,設大方便,使博地凡夫即惡源而為慈悲之海,即罪藪而為功德之林,達形非形,了心非心,非形則形充八極而無累,非心則智周萬物而不勞,如是妙用,莫如毗舍浮佛頌也。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覺。此自在覺,烱然獨立於眾生日用之中,初無障礙,然在諸佛便得自在受用,在眾生便成障礙,且道病根在甚麼處?咄!大地眾生成正覺,十方諸佛陷泥犁。
夫患本無根,根於身心,所以顏子墮肢體黜聰明者,拔患根也。老子亦曰:我有大患,為我有身,我若無身,何患之有?由是言之,身乃饑凍榮辱死生之樁也,如以堅濕暖動觀身,則患樁不待推而倒矣。心乃好惡是非之樁,如以物我同根觀心,勞勤好惡襍毒之樁亦不待推而倒矣。噫!兩樁既倒,身心情枯,堅濕暖動即法身也,能好惡為襍毒者,即無分別智也。以無分別智之魚,游無邊際法身之海,水不待忘魚,魚自忘,魚不待忘水,水亦自忘,魚水相忘,而浮沈自在清冷之懷,則魚與水皆象先之紹介也。剖塵居士勉之。
毗舍浮佛:此言自在覺。覺與自在,體用互稱耳。葢覺則自在,自在則覺。故聖人體用圓融,無粗不精。精則一,一則無待,無待則無外,無外則物我同根,天地一體。所以大不廢小,體不廢用。根兮塵兮,根不自立,由塵而樁。塵不自立,由根而賓。由塵而樁,樁果有乎?由根而賓,賓果有乎?兩者既決,物我寂寥。故曰:寂寥於萬化之域,動用於一虗之中。故根不礙塵,塵不礙根。大用全而無跡,無跡則物我何在?知此謂之覺。根塵不相留礙,謂之自在。若然者,根未嘗有根,塵未嘗有塵。聖人善用其心,故自在而覺。眾人不善用其心,所以自在覺,翻成不自在障耳。余以是知,以四大觀身,有身用而無身相。以前境觀心,有心用而無我執。故此半偈,誠破死生之爻象,治心病之醫王也。
夫身心之初,有無身心者,湛然圓滿而獨存焉。伏羲氏得之而畫卦,仲尼氏得之而翼易,老氏得之,二篇乃作。吾大覺老人得之,於靈山會上,拈花微笑,人天百萬,聖凡交羅。獨迦葉氏亦得之。自是由阿難氏,乃至於達磨氏、大鑑氏、南嶽氏、青原氏,並相繼而得之。於是乎千變萬化,鬼面神頭,或以慈悲為三昧,或以瞋怒為三昧,或以苦行為三昧,或以語言文字為三昧,或以棒喝破沙盆為三昧,以至於滾木毬、握木蛇、斬蛇、伏虎、叱龍之類,書不勝舉。如上種種三昧,世出世法,交相造化,使夫眾生日用而不知,而或知。不知即名凡夫,或知即名聖人。嗚呼!聖人與眾人,初本一條,惟以知不知,乃凡聖分焉。由是而觀,知亦由我,不知亦由我。何天下知者寡,而不知者多,病在何處?良以有生以來,計身心以為我,而身心之前者,湛然圓滿,妙物無累,反昧之而不覺。一不覺,則永不覺。所以威音同稟,以至於今,猶茫然無省。勞他聖人,右提左挈,百計千方,委曲施盡,伎倆亦窮,總不知覺。古人呼此輩,謂之行尸走肉,白日小鬼,不亦宜乎?吾毗舍浮佛,復不以眾生難度,而退願心說此偈,要使博地凡夫,共登無上。夫無上者,謂身心之初,有大圓鏡智,光徹終古,妙拔羣有,威神莫測,得之即聖,失之則凡故也。若然者,凡聖之分不過於身心窠窟,翻得破者則解脫無方,不能翻得破者則障礙長劫。葢死生無根,以身為根;好惡無本,以心為本。苟能以四大觀身,身何所在?前境觀心,心從何起?知身所在,即身有而無累;知心所起,即心有而不生。身有而無累,生死何妨?心有而不生,應物何礙?生死何妨,則願輪常轉;應物無礙,則慧日常明。雖然,初心學人不以持偈為梯航,則苦海難度。又持偈有上中下之不同,上者以其天機深妙,觸偈即悟;中者惟持久始得心開;下者由讀而誦,誦而能持,持而能熟,熟則或以此生得入,或以多生得入,入則本同,上達無異。以此觀之,根無利鈍,能信者皆得出苦,何故自甘暴棄?或以貧賤累而不能持偈,或以富貴累而不能持偈,貧賤富貴雖榮辱不等,累無兩般,且年光不可把玩,老病不與人期,一息不來便成他世凡百罪業,是汝作者不免隨之,隨而不離如影隨形,天上人閒、太虗空中總無你逃避處,如可逃得,則一切佛祖聖賢之聰明不若凡夫之愚癡矣。
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夫有生之患,莫大於生死。而生死之患,惟至人則能超然無累,下是則孰不受其累?然生死又本於有身。老氏云:我有大患,為我有身。故出世聖人示此偈,開悟是輩此身,不過五行攢簇而成,四大合併而有。所言四大者,地水火風是也。此四何名為大?謂其無處不徧,故稱之為大。此四大在身,則為肉、為皮、為筋骨、為血脉、為痰唾、為津液、為熱氣、為動轉。今現前此身,不過此等合成。既合成矣,眾生不悟,非堅確然執之為身,故臨死生之際,處利害關頭,心神恍惚,千算萬計,不過要保全此個軀殻子。殊不知此身皮肉筋骨感地而有,血脉津液感水而有,一切熱氣感火而有,凡百運轉感風而有。故智者不待閒時方作此想,於日用中常作此想。皮肉筋骨原從地有,血脉津液原從水有,熱氣原從火有,動轉原從風有。此四大者,一切眾生,凡有血氣之屬,皆所共有。我何癡迷,確然妄執為身?此想周旋俯仰,進退屈伸,常專注不斷,漸漸純孰,一旦頓悟,此身何在?故昔人有悟之者云: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且一切生死眾患如箭,我身如垛,既悟此身,堅濕暖動,各還其本,垛尚不有,箭來誰受?故曰:假借四大以為身也。夫心有真心,有妄心。真心則聖人與凡夫無所閒別者,無所增損者,廣大靈明,廓然充滿,本無生,安有死?本無來,安有去?離生死,絕去來,不離日用,湛然常在,不可以有心得,不可以無心求,惟神而明之者可幾也。此心不悟,雖衣冠楚楚,總是行尸走肉。人為萬物之靈,於此不悚然懼、惕然省者,非顛倒,即著鬼迷矣。妄心者,感物而有,受制於物,故逢順境則喜,逢逆境則瞋,憎愛交加,靈臺汩沒,一受於心,恨不即釋,喜不即化,此皆妄心也。真心雖然應物,物不能累,如明鏡照像,雖辨妍醜,而本無心。妄心則因境有,即受境累,故曰:心本無生,因境有也。
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覺。既自在覺矣,有何物而為障礙哉?然未覺者不免一途成滯,見色則被色障礙,見空則被空障礙,忽然而有身則被身障礙,介然而有心則被心障礙,身障礙生老病死,心障礙喜怒哀樂,是以周旋一光之中而妄成角立。既角立矣,一切不自在至矣。生有老迫,老有病迫,病有死迫,喜有怒迫,怒有哀迫,哀有樂迫。迫者,相催之謂也。嗚呼!生若定常,老不可迫;喜若定常,哀不可迫。以其無常,流之莫能已也。惟有道者,達身無常,四大成故;達心無常,前境生故;達四無常,一身待故;達境無常,因心有故。借一蕩四,四無所立;借四蕩一,一無所存;借境蕩心,心初不有;借心蕩境,境不自留。一四互蕩,心境兼忘。一身而為無量之身,身相不壞;一心而慮周萬物,寸抱本閒。由一切不自在入一切自在,達之者剎那可以超曠劫。如其未達,解脫幢即成行尸肉塊,智慧津翻作苦海逆浪。自古及今,豪傑英雄打破這關捩子不得,雖功高千古,名光萬世,於本分上事了無交涉。故生時受生迷,老時受老迷,病時受病迷,死時受死迷,喜怒哀樂時受喜怒哀樂迷。以迷續迷,迷無斷日。人為萬物之靈,而靈不悟。以靈續迷,為一切黑業本。山高海積,未有撼竭之時。少知自反者,安得不懼乎?又靈如融通之水,迷如窒礙之冰。融通則在方而方,在圓而圓。窒礙則方則定方,圓則定圓。方圓無滯之謂活,方圓有定之謂死。是故聖人居方圓,而方圓莫能滯。以無滯故,所以能通天下之情。眾人則不然,見方而被方惑,見圓而起圓執。所以在聖人即死而活,在眾人即活而死。故聖人謂之生人,眾人謂之死人。由是觀之,自上古以來,所謂生人者,能得幾何哉?為聖不難,難在通靈。苟能通靈,非惟身心俱靈,大則虗空天地萬物之夥,微則一介一塵一毛一髮,靡不靈矣。至於三藏六經諸子之流,百工之技,亦無不通。故達身靈通,無事可礙。達心靈通,無理可障。化生老病死為無上涅槃,迴喜怒哀樂證大菩提。涅槃菩提,從身心得。若無身心,二果何階?故曰:此身為塵勞山,此心為襍毒海。一旦達身無己,塵勞山即功德聚也。達心如幻,襍毒海即般若漿也。人為萬物之靈不自重,甘為死人,不為生人,可悲已。
此半頌特十四字而已。然大藏與一千七百則機緣,九經二篇,百家之要,莫不備焉。子若張而演之,雖大塊為墨,崑崙為筆,天風為手,虗空為紙,莫能盡也。故曰:佛法有不思議力。既曰不思議,豈可以眾生臆見揣摩而能知耶?但當諦信受持,則終自悟入。夫信則誠,誠則一,一則我持頌之心了無所附麗。如是積久,則身心橫計,一朝𪹼落,則生死鑄而為涅槃,煩惱化而為菩提矣。此兩者謂之二轉依果,所謂轉生死而依涅槃,轉煩惱而依菩提也。然凡夫心識麤浮,卒不能制之一處,故須由讀而誦,誦而持,持而專,專而一,一則隣化,隣化則將乘緣生而入無生矣。
達觀道人嘗以毗舍浮佛傳法偈授人時,必曰:持千百萬遍,自在受用現前矣。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覺,而深推其旨,大要破眾生身心之執耳。故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即此觀之,一切眾生從無始劫來至於今日,莫能自在於死生憎愛之中者,良以見有自身則身相為礙,見有自心則心相為礙。嗚呼,身相礙於外,心相礙於內,一動一靜,內外相礙,無須臾超然之境,可哀矣哉。即此相礙之境,在聖人日用中而身充法界,如月赴眾水,知周萬物,如鏡照羣象,不速而至,不勞而遍。東坡大悲閣記乃此偈註疏也。其略曰:大悲者,觀世音之變也。至何獨疑於大悲乎?如以東坡之意推之,則心念不靜,應物必亂,非東坡不知即動而靜,即色而空。葢東坡量自己分上只體得理具光景,未到無身而現多身,無心而智鑑羣品地位。如此地位,非大菩薩豈易為哉。然觀東坡理具之旨,則所見無惑矣。體此無惑之見,於憎愛境上、死生關頭真實挨將去,到佛菩薩地位終有時在也。
釋八大人覺經
夫覺與不覺,如拳手卷舒耳。聖人知其如此,所以即眾生日用不知之知,開為八覺。覺則如拳復手,手復則提挈四生,搬運三世,束太虗如芥子,撚大地為微塵,舉無不成,用無不驗,皆十指之力也。若手作拳,則十指屈而不能信矣。信既不能,安得有如上之用哉?故拳譬不覺,手譬了覺。以此觀之,諸佛不覺則不異眾生,眾生忽覺則不異諸佛。如屈指則拳,信指則手,而信之與屈,屈之與信,機在心而不在拳手也。然拳手可見而心不可見,唯聖人因可見而見不可見,故能以不可見役可見者。所以可見者為聖人之利,而不為聖人之害也。而眾人以可見者為我有,則不可見者愈遠而愈疎矣。故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如一旦悟可見者即不可見者,則日用不知之知,不惟開而為八覺,即千萬覺可開也。此不知之知,在諸佛則名八萬四千三昧。此八萬四千三昧,在眾生則名八萬四千煩惱。嗟乎,煩惱與三昧果有常耶?果無常耶?有常則眾生終難得佛,無常則諸佛亦可以為眾生。如諸佛還作眾生,則眾生又何必求得佛哉?凡誦持此經者,果知我現前日用不知之知,如來為我開為八覺,我因八覺而悟廓之,則八萬四千之覺在我日用,不在諸佛言說也。予故曰:拳手可見而心不可見,則不可見者果可以數量盡哉?
釋十二因緣
所謂十二緣生者,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不了自心,謂之無明。既成無明,則必循緣,謂之行。循緣則必分別,謂之識。既成識矣,則必橫計。橫計實無其體,但有虗稱,謂之名身。因橫計所有,塊然一物,謂之色。然而名色解雖次第,乃一支也。根境相敵,謂之觸。觸則領納,謂之受。受必耽著,謂之愛。愛而不捨,計為常有,謂之取。取而執實,謂之有。有則有生,生則有老,老則有死。自無明至老死,謂之十二支。此十二支,為一切眾生生死煩惱之窟宅,亦是一切諸佛菩提涅槃之樂土也。顧行人治之何如耳。
夫十二因緣者,謂因無明而緣行,因行而緣識,因識而緣名色,因名色而緣六入,因六入而緣觸,因觸而緣受,因受而緣愛,因愛而緣取,因取而緣有,因有而緣生,因生而緣老死,是名十二因緣。然無明與行,則屬過去。識乃過去之終,現在之始耳。名色、六入、觸、受、愛,此五支則屬現在。取乃現在之終,未來之始也。有、生、老死,此三支則屬來世。又無明有迷理無明,有迷事無明。迷理無明,謂不了第一義諦普光明智中,本無古今凡聖身心,即此不了,名之迷理無明。迷事無明,謂執現前四大假合之身,四蘊橫集之心,此是我身,此是我心,只此執著分別者,順則歡喜,逆則煩惱,此點執受,名之迷事無明。故曰:迷理無明未破,決不能達本。迷事無明未破,決不能忘情。以不達本故,法身本有而不悟。以不忘情故,色身本無而橫執。此執不消,依之而造善惡之行。行成謂之業,業熟謂之果,受苦樂時謂之報,此就行一支而演說也。識則以行業牽引受果報,分別投胎,妄起憎愛,名識。此識投胎之後,在母胎中,作赤白主,無有形段可見,但有其名,故謂之名色,即赤白和合。至第五箇七日,名形位,謂諸根四肢,似有而未全,故謂之色。六入則名色已後,至第六箇七日,名毛髮爪齒位。至第七箇七日,名具根位,謂六根開張,有入六塵之用,故名六入。此兩支皆胎中具。若形位、毛髮爪齒位,又名色、六入兩支閒開出也。觸則出胎已後,至三四歲時,六根雖對六塵,未能了知,故苦樂想未生,名觸。受則謂從五六歲,至十二三時,因六塵觸對六根,即能納受前境好惡等事,雖能了別,然未能起淫貪之心,但名為受。愛謂從十四五歲,至十八九歲時,貪於種種勝妙資具,及淫欲等境,然猶未能廣徧追求,但名為愛。取則從二十歲後,貪欲轉盛,於五塵境,四方馳求,曾無厭足,故名為取。此五支雖在胎出胎之不同,總屬現在。取則是現在終,亦未來始。先已揀之,此復略顯。有謂因馳求諸境,起善惡業,積聚牽引,當生三有之果,是名為有。三有則欲有,色有,無色有,是此三有,又名三界。生謂從現世善惡之業,後世還於六道四生中受生,是名為生。老死謂從來世受生已後,五蘊之身,熟已還壞,故名老死。嗚呼,此十二因緣,非三達洞明,五眼圓照,孰能至於此。雖然,學不檢名,名不審義,義豈能精。義既不精,則終難入神。義不入神,則實用無徵。實用無徵,雖說時似悟,對境終迷耳。故一觸死生禍福之機,便作不得主宰,以致名敗德喪,取笑千古,退世人之信心。即此觀之,不以佛祖聖賢自任,則十二因緣之名,尚不及聞,況能檢名審義,精義入神,以致用哉。即太史公號稱博古,於三世報復,猶疑而不了,況其他耶。如史遷於十二因緣,能檢名審義,一心了知,則三世報復,決不至失言取笑於後人。嗚呼,惜哉。
八識規矩
前五識
性、境、現、量通三性。
此言前五識,於三境中惟緣性境,三量中惟是現量,三性俱通。
性境者,謂所緣諸色境,不帶名言,得境自相也。相者,青黃赤白之謂。名者,長短方圓之稱。現量者,謂對境親明,不起分別也。性境屬境,現量屬心。三性者,善性、惡性、無記性也。三性俱通,以五識性非恒一故。
性境。若說根、塵、能、所八法而成,是落小乘。如惟識,則無有此境。此境現前,如明鏡照象,湛然明了,不起分別,如云真境也。善惡兩性,在五識雖無分別,而照從是起,故通。
眼耳身三二地居。
三界分為九地,自地獄至六欲天,皆欲界也,為一地。四禪,色界也,有四地。四空,無色界也,有四地。共為九地。欲界名五趣襍居地,五識俱全。初禪天名離生喜樂地,是為二地。止有眼耳身三識,無鼻舌二識,以無段食故。自三地以上,則五識俱無。
徧行別境善十一,中二大八貪瞋癡。
此二句言五識心所。徧行有五,別境有正。善心所十一,中隨煩惱二,大隨煩惱八,根本煩惱六。今止有貪、瞋、癡三共心所三十四,皆任運無分別者。
五識同依淨色根。
白淨色根者,指勝義而言,惟天眼能見。葢落形質者是浮塵根,豈能照物?以有勝義根在,故能緣境。言五個識同依勝義根而起也。
九緣七八好相隣。
九緣者,空、明、根、境、作意、分別、依染淨、依根本、依種子也。眼識具九緣而生。耳識惟從八,除明緣故。鼻、舌、身惟七,除空、明二緣故。
合三離二觀塵世。
鼻、舌、身三識合中取境,眼、耳二識離中取境。觀即能緣見分,塵世即所緣相分。
愚者難分識與根。
此言小乘愚法。聲聞不知根之與識,各有種子現行,以為根識互生也。不知根之種現,但能導識之種現,謂根為生識之緣則可,謂生識則不可,以識自有能生之種子故也。小乘未破所知障,於法不了,故難分耳。
變相觀空唯後得,果中猶自不詮真。
佛有根本智,有後得智。根本智乃實智,能親緣真如;後得智乃權智,但能了俗,不能親緣真如。果頭佛已破見思惑,能六根互用,變起相分,復觀相空,以不知前五及七、八等識,遂自認為後得智,不知後得智乃從根本智而得者。小乘雖有如理、如量二智,特其名耳,豈真後得智耶?即後得智,在佛果中猶不詮真,況因中乎?詮,契也。根本智無分別,所以親緣真如;後得智從色根起,是有分別的,所以不能親緣無分別理。
小乘以無我為真如,斷了六識分別執,便能六根互用,以為能親緣真如。
偈曰:小家果頭佛,理量徒有名。迷名不知義,疑大而起諍。五識同一覺,是以眼可聞,耳不能見色。實非本根咎,咎在分別者。以故見思破,六根即互用。彼小不知此,未究七八五。三者曉然了,橫計渠自破。既破棄舊法,悲哀歸大乘。羅什首初師,疑什亦有辨。一朝悟大理,仍復師羅什。
圓明初發成無漏,三類分身息苦輪。
前五識隨八識轉,佛位中第八識轉為無漏白淨識,而相應心所即成大圓鏡智,歘爾現前,故云初發。則前五識即成無漏。三類身者,法、報、化三身中之化身也。千丈大化身,被大乘四加行菩薩。丈六小化身,被大乘三資糧位菩薩,及二乘凡夫。隨類化身,則三乘普被,六趣均沾,以止息眾生苦輪也。○前八句明有漏,後四句明無漏。
第六識
俱頌其造善作惡不定之功能。
三性三量通三境,三界輪時易可知。
善惡無記三性,現比非三量性,獨影帶質,三境俱通也。比者,比類而知。非者,情有理無,比度不著也。帶質境有二,以心緣心,中閒相分,從兩頭生,帶本質生起,名真帶質。以心緣色,中閒相分,惟從見分一頭生起,變帶質起,名似帶質。獨影亦有二,一有質獨影,五根種現,皆托質起。一無質獨影,緣空花兔角,及過未等所變相分,是五塵落謝影子,止緣過去五塵,與未來變起五塵影子,不緣見在五塵也。
前生六識,攬法塵影子,以成今生形種。今生又因形起影,是來生受形種子。今生若能六識作觀,破了我執,不攬法塵,則不受分段身矣。○六識輪轉三界,顯易可知。
相應心所,五十一。
此句是標數,性界二句是立名。欲令眾生因名以闡義,因義以會理,會理以致用,致用在作觀上說。致用以體道,體道以立德。
善惡臨時別配之。
六識遇善境時,與善心所相應。遇不善無記境時,與不善無記心所相應。故曰別配之。此特平平緣耳。若增上緣,則善心勇猛,惡心所俱轉而為善矣。
性界受三恒轉易。
六識於三性三界,併憂喜苦樂捨五受,恒常轉變改易也。
根隨信等總相連。
根本煩惱六,隨煩惱二十,善十一等,餘徧行五,別境五,不定四,共五十一,亦相連性、界、受等轉易也。
動身發語獨為最。
動身發語時,於八箇識中行相最勝,以有情故也。
引滿能招業力牽。
引,引起也。滿,圓滿也。言六識能造業招果。
發起初心歡喜地。
歡喜地因斷,分別我法故。
此識於初地初心轉成無漏,以斷有分別我法二執故。
俱生猶自現纏眠。
無分別我法二執與生俱生,此時尚未斷,猶纏縛眠伏,以所知障未斷故。
遠行地後純無漏,觀察圓明照大千。
遠行乃第七地也。此識以前漏無漏閒襍而生,至此地後,則俱生二障,永不現行,而純無漏相應心所,亦轉為妙觀察智,而圓明照大千矣。
第七識
帶質有覆通情本。
七識於三境中緣帶質境,三性中惟有覆、無記性。有覆者,障蔽真性,通六識情,故本八識也。通情本,故曰相分兩頭生。
七識緣八識見分為內自我,七識是心,本識亦是心,所以說以心緣心真帶質,八識是其本質故。七識既以八識見分為內自我,則八識見分即七識本位,八識見分緣色即七識緣色也。色非真,故曰似帶質。
問:帶質,是帶八識本質而生了。然如何是七識的境?八識能藏一切,所藏一切根、身、器、界、我、愛、執、藏,八識便有境了。這境從何來?是從六識來也。便知七識原無體位,其相分從六、八兩頭而生。
隨緣執我量為非。
此識於無分別我法二執,是任運綿綿,故云隨緣執我。
八大徧行別境慧,貪癡我見慢相隨。
大隨惟八,徧行五別。境止通慧,根本煩惱止具四,貪、癡、見、慢是也。
恒審思量我相隨。
前五識非恒非審,六識審而非恒,惟此識恒常審推思察量度,執八識見分為我,故曰我相隨。
有情日夜鎮昏迷,四惑八大相應起。
既執八識為內自我,則有情恒處生死長夜而不自覺,以與四惑八大相應而起。四惑即根本煩惱,四。
六轉呼為染淨依。
八個識俱為轉識,惟六識作觀,則諸識俱轉,故轉獨加於六識,呼七識為染淨之依。葢六識有分別,七識無分別,有分別依無分別起,以無分別近無情故。
極喜初心平等性,無功用行我恒摧。
凡一地中,具初中後三心,即入住出也。此識於初地初心,斷一分無明,便轉成無漏,為似平等性智,以因中轉也。無功用行,是八地無分別我法二執,至此盡斷,故曰我恒摧,乃為真平等性智矣。
六識到第八地轉妙觀察智。如何七識初地初心就轉平等智耶?葢六識到觀成後轉妙觀察智,初作觀時轉為似妙觀察智。
如來現起他受用,十地菩薩所被機。
佛果位中現十種他受用身,十地菩薩乃所被之機也。
第八識
性惟無覆五遍行。
此識因中,於三性中,惟無覆無記性。緣境之時,相應心所,惟五遍行。
界地隨他業力生。
此識於三界九地之中,隨六識善惡業力而生,以八識無記性故。
二乘不了因迷執,由此能興論主諍。
此識最微細,所以二乘愚法聲聞不信有此,惟以前六識受熏持種,斷了見思執為如理智,六根互用執為如量智,以無明全未破故。所以大乘論主反覆辯論,證有此識也。
浩浩三藏不可窮。
能持種子不失曰能藏,受染淨等熏曰所藏,七識執為我曰執藏。三藏體用深廣,故凡小不達。
淵深七浪境為風。
八識如澄湛之淵,由前七個識攬前境為風,興起波浪耳。
受薰持種根身器。
此識能受前染淨熏,能持根、身、器、界、種子。根是六根,身為內世界,器為外世界。
去,後來先作主公。
惟此識為總報主。
不動地前纔捨藏,金剛道後異熟空。
第八地為不動地,此識初至此地纔捨能藏所藏執藏,至金剛道後乃等覺位。異熟者,變異而熟、異時而熟、異類而熟,金剛道後斷生相無明,異熟種子方空也。
金剛觀智,是智之名,言其堅利,能壞一切無明。有生住異滅異熟空,則瞥起一念,無明空矣。
大圓無垢同時發,普照十方塵剎中。
此識至佛果位中,轉成上品無漏淨體,號無垢識,與相應大圓鏡智同發起時,普照十方圓明世界。
唯識略解
夫搜剔陰陽之奧,囊括造化之精,洞洪濛之源,破渾沌之竅,超儒老而獨高,冠百氏而弘深,舍唯識之宗而他求,未之有也。夫唯遮境有,識簡心空,遮境則識外無法,簡空則非同枯滅,是以夷斷常之坑,塞生滅之路,圓彰中道,刊定因明,魔外望絕,凡聖共遵耳。然識有八種,有心王心所之殊,苟非智慧空靈,思量妙絕,豈易窺其庭哉。阿賴耶識等,大略窮其所由生,直以真如照極,反昧生滅與不生滅和合,謂之證自證分。即如醒人,忽爾昏作人語,雖聞而不能了了,謂之醒耶,又不能了了,謂之昏耶,人語又聞,此之謂昏醒相半,迷悟之關也。此等時節,有人喚之,則昏隨醒矣,不喚則醒隨昏矣,醒既隨昏,而外不能了境,又不作夢,惟昏然而已,謂之自證分。此等時節,位無能所,冥然獨存也,少頃頓夢,種種悲歡苦樂,據能觀而言,謂之見分,即所觀之所,即相分。或問曰:見相二分,前後生耶,抗然生耶?余應之曰:見相二分,謂之前後生者,現量之中,不許有無分別,纔生分別,現量滅矣,謂之抗生,則能所弗同也。此四分乃八識之本,故有志於此宗者,不可不留神焉。四分通澈,則八識之綱,思過半矣。
夫八識四分,乃相宗之綱骨也。阿賴耶識、末那識、分別識、眼耳鼻舌身五識,謂之八識。證自證分、自證分、見分、相分,謂之四分。究本言之,八識四分,初無別體,特以真如隨緣,乃成種種耳。夫真如隨緣之旨,最難明了。良以真如清淨,初無薰染,如何瞥起隨緣耶?於此參之不已,忽然悟入所謂八識四分,不煩少檢唯識之書,便能了了矣。故曰:性宗通而相宗不通,則性宗所見猶未圓滿。通相宗而不通性宗,則相宗所見亦未精徹。性相俱通而未悟達磨之禪,則如葉公畫龍頭角,望之非不宛然也,欲其濟亢旱、興雷雨,斷不能焉。是以有志於出世而荷擔法道,若性、若相、若禪宗,敢不端誠而留神哉?惟相宗名義數多,若非心智妙密,委曲精搜,實未易明也。今則取大略稍論而疏之,但粗曉蒙孺耳。大抵阿賴耶識通前眼耳鼻舌身五識,當併而發揮之,似覺易明。葢阿賴耶識及前五識,皆屬現量,又皆上品果中轉也。若第七識、第六識,則三品皆具。三品者,見道為下品,修道為中品,究竟為上品,故七六因中轉也。或曰:前五識成無漏相應心品,現身益物,何以先言第八成無漏耶?以圓明初發,乃第八識相應心品,成大圓鏡智,故其前五根即第八識所變相分。能變本識既成無漏,所變五根自當即成無漏矣。能發五根既成無漏,則所發五識遂成無漏,何疑哉?或曰:既言八識轉成四智,何故却言相應心品耶?對曰:唯識第十云:此四品總攝佛地一切有為功德皆盡,此轉有漏八識、七識、六識、五識相應心品,如次而得。智雖非識,而依識轉,識為主故,說識轉得。又有漏位智劣識強,無漏位中智強識劣,為勸有情依智捨識,故說轉識成智也。大乘所緣緣義曰:言是帶己相者,帶與己相各有二義。言帶有二義者:一則挾帶,即能緣心親挾境體而緣;二則變帶,即能緣心變起相分而緣也。親挾者,謂之實境;變起者,謂之假境。假境者何?即實境影子也。影子者何?謂前五識親挾實境,乃任運而緣,不帶名言現量中也。譬諸明鏡,物臨即照,原無心也;纔覺妍醜,現量已滅,即落比量矣。余是知假境影子,意識所緣耳。又能緣心變起相分而緣,亦假境也。今安慧宗中妄謂因中無漏五識能緣真如,殊不知五識成智,必待第八識轉而為根本智,然後五識轉成所作智也。此中目此智為後得者,何也?謂根本而後得也。以五識及第八識皆屬現量,果上同轉故也。彼謂因中五識未轉智而能緣真如,非妄而何?縱於果上識雖轉智,第能照俗,而不能緣真如。故護法師曰:果中猶自不詮真,況因中乎?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