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老人集卷十八

明 憨山德清 閱

唐貫休畫十六應真贊

第一賓度羅䟦囉墮闍尊者,一手持杖而手屈二指,膝上閣經而不觀。

杖穿虎口,餘指閒屈。以此為人,喚渠何物。頭顱異常,隆而復𮃹。巖底雙眸,光芒難遮。

第二迦諾迦伐蹉尊者,雙手結印而杖倚肩。

形如枯木,忽開面門。須眉之閒,眼挂鼻掀。楖栗一條,拳拳握牢。有心無心,筆墨難描。

第三迦諾迦䟦黎墮闍尊者,骨瘦稜層,目瞠而眉橫如劍,右手執拂,左手按膝。

骨齊枯柴,物我忘懷。眼露眉橫,見人活埋。右手握拂,抑揚雌雄。聳肩並足,龍象之宗。

第四蘇頻陁尊者,趺坐石上,右手握拳,左手按膝,眉長覆面。

一手握拳,一手閣膝。累足而坐,萬古一日。面部少寬,頭多峰巒。若問法義,兩眉覆顴。

第五諾矩羅尊者,雙手執木,童子𭺗癢。

俄覺背痒手𭺗,不能用木。童子!一𭺗痒停,未癢癢無,既癢𭺗除。敢問尊者,此癢何如?

第六䟦陀羅尊者,匾腦豐󰬇,瞠目上視,手掐數珠。

春秋幾何,晝夜百八。珠轉如輪,聖凡生殺。腦額欠肥,偏頗所希。眼光射空,鳥駭停飛。

第七迦理迦尊者,宴坐石上,眉長繞身。

面不盈楪,五官分職,聲色香味,各有法則。身無一尋,眉長丈餘,以此為舌,隨時卷舒。

第八伐闍羅弗多尊者,露肩交手,注目視經。

貝多展石,橫眸讀之。交臂露肩,心有所思。空山無人,老樹為伴。風弄新條,如柔如斷。

第九戒,博迦尊者側坐,正見半面,一手執扇拂,一手屈三指。

在手握扇,右手握拳。眾人之見,我則不然。以扇握手,拳亦何有。作是觀者,雲山我肘。

第十半託迦尊者,雙手持經,縮頸聳肩,注目視之。

肩高枕骨,目迸天裂。經轉雙瞳,清機漏洩。風月無主,煩茲耆年。是龍是蛇,逐句試宣。

第十一羅怙羅尊者,撑眉怒目,手有所指。

怒則不喜,雙目如劍。眸子流火,晴空電閃。凡有邪思,指之即空。本光獨露,如日在中。

第十二那伽犀那尊者,擎拳拄頷,開口露舌,見喉而大笑。

目動眉搖,開口見舌。以誠悟物,擎拳曲折。背後雲山,流泉潺潺。不以耳聞,我心始閒。

第十三因揭陀尊者,杖藜倚肩,左手托經,垂頭而注視,右手掐珠。

降伏其心,使心不閒。珠輪指上,經置掌間。猶恐其放,杖倚腹肩。以經視眼,心遊象先。

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六用不行入定岩谷。

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神妙萬物,蒼巖骨肉。鐵磬誰鳴,空谷傳聲。呼之不聞,不呼眼瞠。

第十五阿氏多尊者,雙手抱膝,而開口仰視,齒牙畢露,脫去數枚。

抱膝何勞,頭顱岧嶤。纔開口縫,舌相可描。以眼說法,開合無常。明暗代謝,奚累此光。

第十六注:茶半,託迦尊者倚枯槎而書空,腰插椶扇一握,上畫日月。

古樹苔垂,指頻屈伸,請問大士,為我為人?椶扇一柄,匪搖風生,無邊熱惱,披拂頓清。

達磨贊

航海東來,唱傳佛心,斷臂求之,了不可得。一場懡㦬,阿誰受屈?五乳峰前,太煞狼籍。皮肉骨髓,腥氛逆鼻,只今聞著,還云不識。

旃檀乾闥婆神王贊

無生路絕,有生門開。聖人之權,變化莫猜。現容威猛,慈母之痛。凡有赤子,愛如麟鳳。

龍樹尊者道影贊

稽首龍樹尊,無端現月輪。若無那提婆,敗闕不堪聞。且道遮老漢末後轉身一句子作麼生?咄!外道五千成佛去,自家端只陷泥犂。

康居國會尊者像贊

嘗聞孫權初見會公,疑其形服,及求舍利有󳮱,遂建浮圖。嗚呼!人心多疑,皆生於有欲,有欲則計利害,利害未決,疑從是起。殊不知一心不生,凡聖平等,本光圓滿,利害奚從?眾生昧此,聖人悲之,不遠千萬里,抱夜光而投人,人猶按劍,痛哉!

身非我有,心亦無常,身心之外,更復何當?三稱如來,血淚沾裳,終古之痛,為誰著忙?知公者希,公德難量,舍利昭靈,示現無方。嗟予小子,濫墮僧行,中秋之夜,一接容光。慈嚴流注,沃我焦腸,此情此恩,芥劫難忘。

康居國會尊者像贊寄憨公

三國為英雄之聚,亦刀兵之聚,慈悲般若,無有入處。而康祖一錫浮江,三稱如來,兩目流血,舍利投瓶,光燦六合,澤綿千古。是時也,吳之君臣,莫不為之動心變色,即事徵理,知有佛而不疑。六度既譯,安般門開,無擇黑白,得法眼淨,與夫禪思入微者,不可計算,皆我祖為之嚆矢也。茲憨山清大師,因弘法戍瘴海,善以慈心三昧,普使朽骨生春。聖華居士,聞風感慕,特寫祖影,寄上曹溪,以為大師影響。嗚呼!曹溪肉佛所現,自唐及宋,飲曹溪而得道者,代不乏人。邇來曹溪涸矣,搖林蕭然,又藉憨師以謫戍為波瀾,而曹源復活,康祖分身,髑髏眼開,恒沙難喻,豈可以有思惟心,測其功德淺深者哉?達觀道人,不解逆風把柁,但解順水推船,為之贊曰:

康祖來吳,清公謫󳱮。髑髏大師,金剛眼突。瘴海之慘,骨刺魂驚。大師得戍,彌感聖明。曹谿蠱毒,飲者皆喪。大師飲之,銷盡諸障。指撮舍利,康祖之貪。貪不為我,此心何慚。弘法得罪,命如單絲。千里瘴嶺,芒鞋踏遍。雷道岧嶤,颶風正高。鉢瓶孤逝,舌相昭昭。南󳱮魍魎,白日鼓掌。我若無心,菩薩影響。有心應之,康祖愚癡。章甫之國,其誰不疑。石頭之別,肝膈氷冷。丁生吹火,寫康祖影。緣影得心,心忘性冥。大用無常,鐘以眼聽。根塵主客,収放夢醒。掌擎瑤塔,牢山之頂。

潭柘山嘉福寺觀音殿足跡贊

夫差雪恥而破越,勾踐嘗膽而亡吳,伍員覆楚,申包胥哭秦庭以復楚,皆苦心志,勞筋骨,積歲月,忘寒暑,而後其願始克。今此道人以有情之踵,磨無情之󳽉,󳽉穿跡成,雙趺宛然,使後之見者,毛髮俱豎,涕淚交下,懈怠之習,精進之光,雲迸日露。以夫差等四子心力所積,較此道人足力淺深,其何如哉?余感而贊之,不惟見賢思齊,願人人因贊生奮,因奮生恒,因恒生克。贊曰:

頂禮道人雙足跡,身毛不覺忽俱豎。無始懈怠習頓除,覺天雲迸精進日。逆想斯人初未逝,朝暮殷勤禮大士。心注聖容口稱名,形骸屈伸安可計。積日成月月成時,積時成歲歲成劫。如是積漸難盡言,水滴石穿心力至。辟如千里始初步,又如合抱生毫末。以踵磨󳽉󳽉漸易,󳽉易精進猶未已。󳽉穿大地承足底,地穿有時人不見。我獨了了無疑異,因之耿耿生悲泣。願我從今頂禮後,精進為足踐覺地。境緣逆順湯潑雪,又如利刀破新竹。迎刃而解觸熱消,在在處處常自在。又願見聞此跡者,剎那懈怠皆氷釋

自贊

以石為屋,初無成敗。風塵負情,水月償債。寂寞心珠,虗空眼界。田衣拱默,累足揑恠。咦,是教是宗俱不會,象先富貴有誰爭。

或言汝廓落,吾笑汝褊窄,見善便懽喜,見惡即不樂,善惡未忘懷,安可入無著?又言汝了了,自了復度眾,信汝如活佛,朝夕生殷重。吾知汝見思尚在,法空未登,帶情說法,誑諸聾盲。吾聞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汝於兩者,何者為衡?咦!帶情說法情何物?明暗相參作者知。

汝若是我,世出世閒種種好醜,一點也瞞你不得。我若是汝,一切逆順關頭,死生路口,如風過樹,如雲觸石。雖然如此,也未必是老漢本色事。若舉本色,管取凡聖魂消,毒鼓無聲在。有人不知汝脚根立處,橫搜豎覓,究竟汝生緣何處?但向伊道:自笑行蹤如野鶴,前岡飛倦有長松。

渠是我兮,我何所存?我是渠兮,渠何所留?生心揀別兮,血脉斷流;不揀別兮,儱侗宗猷。枯木開花兮,頑石點頭;當家種草兮,皮裏春秋。咦!相逢莫道無機智,多少魚龍銀海中

汝這漢,閒多管,見人便勸學菩提,更解談長與說短。松江月,誰能識?今宵皎皎懸空碧。無限魚龍吸影忙,江濤滾滾渾泥出。阿庵努眼石灰湯,水晶庵內離婁窟。個中夢,春浪急,蠱毒之家水莫喫。知不知,命根斷,命根斷時何處立?翻得身來夢已醒,黃金總是虗空骨。

牛首峰頭,獻花岩畔,不憚烟霞訪老儂,因緣往日曾相結。浮玉雲,金鰲月,廣長舌相分明說,江北江南春本同,桃紅李白顏分別。且道分別個甚麼?誰家竈裡火無烟?一任旁吹閒不徹。

問渠何處人,南北恣超放。有時觀驚濤,或復嘯層嶂。山水癖最深,膏肓莫可況。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黨。死生視一條,榮辱豈二想。更有一般拙,輕重不自量。直饒佛與祖,也要稱斤兩。境風逆順時,行藏任跌宕。虗舟橫急湍,魚龍憑覆仰。虎兕固知暴,錫環振偏響。忌諱吉亦凶,憨癡衰亦旺。首尾俱坐斷,中心拄子喪。善善而惡惡,譽譽而謗謗。觸途皆有入,生心蚤成障。憶昔登葛洪,反䇿天水漲。河梁羅黑白,掉頭明月上。陳侯即普賢,清光本一樣。永寧暮鐘動,幾回思鐵杖。高踪不可追,令人殊悵怏。朗空不遠來,碧雲索爾像。信口敘疇昔,持歸常供養。

諸方禪和子,誰不有生緣?惟汝初不語,水中涵碧天。無風浪自寂,有影色本然。若謂是僧兮,依希具髭髯;若謂是俗兮,眼空鼻祖禪;若謂不可名,假號何駢駢?慣用明暗鎚,鎚破無底船。且道船底破時,向什麼處安身立命?落得智香薰法界,吳江烟水本依然。

陰陰紫柏覆枯禪,一道神光照大千。世上難逢開口笑,雲邊常得枕流眠。

汝即吾兮,片月在天,影臨千㵎。吾即汝兮,智訖情枯,泥牛作吼。且道誰家曲調?咄!海山雲盡花巖出,光德庵前春水深。

汝即我兮,全無覺知;我即汝兮,妄想紛飛。合則非一,離則愈疑。縱有龍樹之明、鶖子之智,亦難辨伊。伊賦性豪縱,腸肚儱侗,繩墨不拘,利害如夢,頗具英雄之心,而無功名之志,所以難留於塵樊,只宜放浪於泉石。更有一種傲性,自謂佛祖是鈍根才料,黧奴白牯堪與交遊,有時引教證宗、引宗印教,有時荊棘瓦礫般般是寶,有時珊瑚瑪瑙不值糞草。一片舌頭,褒貶無定,是非亂統,有恩處不異冤仇,無情處慣肯淹留,最是喜怒不常,如嬰兒模樣。我看你對人不設機關,觸著胡談漢談,惹得別人憎愛自猶,如癡如憨,紅禪衣一領披之喜懽,若被一箇青眼郎君󳬇破,我看你不值一錢。呵呵呵,誰薦此?權衡在手任抑揚,要人活兮死即死。

朝供養,暮供養,喜怒無常情識浪。但能直下死偷心,此是老儂真妙相。紫羅袍,舊袈裟,兩種看來何者佳。旃檀狗糞分明在,凡聖關頭路不賒。如此會,無向背,流水青山渾不昧。只此不昧火中蓮,香光戒月無瑕纇。

血書金剛經贊

稽首金剛經,般若最堅利,一切有為法,無能越此者。若人見一字,或復聞一句,乃至四句等,功德難思議。墨書不若銀,銀書不若金,金書不若血,娑婆震旦國。有大精進女,視身等漚泡,知心本幻化,一念堅固信。歷刺十指血,書此無上寶,願彼見聞者,頓空身心執。持此金剛劍,斷一切憎愛,如是妙利益,不求人之福。回向般若海,澡我五漏身,獲淨七寶體,童真割世染。早遇明眼師,悟心為佛子,弘彼妙法華,聲震微塵剎。無心及有心,非緣培聖種,況我血書經,果報寧虗誑。

憍陳如比丘贊

瑤宮金闕,視等微塵,不以富貴,而勤此身。雲山蒼蒼,借石為床,心如虗空,僧中之王。田衣被物,鼻孔昂藏,荷擔大法,苦海津梁。頭顱圓滿,螺髮久除,欲覓一莖,雪觸紅爐。稽首陳如,比丘之祖,續佛心燈,光傳終古。此光非月,月有圓缺,不圓缺者,苾蒭當說。說而不聞,自沒迷雲,煩他木石,饒舌驚羣。驚而忽省,楊枝救病,瓶解參禪,奉如來命。泉響千峰,眼觀正令。

竹杖贊

此君何來,愜我素懷。拄有撑無,峨眉五臺。手如持杖,杖不持手。直下便見,兩頭莫走。

寒山拾得贊

兄持數珠,弟握掃帚。若問雌雄,泥牛哮吼。山林市城,共覓無生。取像會意,撥粗得精。

頌古

楞嚴經佛告阿難:吾不見時,何不見吾不見之處?若見不見,自然非彼不見之相。若不見吾不見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湛堂準禪師頌曰:老胡徹底老婆心,為阿難陀意轉深。韓幹馬嘶芳草渡,戴嵩牛臥綠楊陰。頌曰:

蒼龍慣喜臥重泉,頷下驪珠愈燦然。借問有誰能抉得,化為日月照山川。

南泉因東西兩堂各爭猫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猫兒,道不得即斬却也。眾無對,師便斬之。趙州自外歸,師舉前語示之,州乃脫草履安頭上而出。師曰:汝適來若在,即救得猫兒也。頌曰:

設使南泉不舉刀,草鞋何地賣風騷?相逢若問兩堂客,鼻直橫眉總姓猫。

猫兒未必直千金,惹得堂頭亦動心,信手一刀成兩段,草鞋帶去血淋淋。

黃蘗云:汝等盡是噇酒糟漢,還知大唐國內無禪師麼?時有僧問:諸方聚眾,為什麼却道無禪師?師曰:不道無禪,祇是無師。頌曰:

年去年來噇酒糟,迷花醉柳浪滔滔。雙眸驢糞換將去,含笑臨行奉一斝。

德山一日飯遲,托鉢下堂,時雪峰作󰕖,頭見便云:這老漢!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什麼處去?師便歸方丈。峰舉似巖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師聞,令侍者喚來問:汝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意,師乃休去。至明日升堂,果與尋常不同。頭至僧堂前,撫掌大笑曰:且喜老漢會末後句。雖然如是,只得三年。師果三年而歿。頌曰

瞽叟掘井迫舜入,象却忙忙填土石。悲哉舜兮何時出,度門未必是真賊。

鐘鳴喫󰕖家常事,老漢偏渠托鉢先,不是雪峰親勘破,巖頭管取亦茫然。

垂垂白髮出堂來,一鉢高擎果異哉,不是巖頭親點破,至今眼睡未曾開。

吉州禾山無殷禪師示眾曰:習學謂之聞,絕學謂之隣。過此二者,謂之真過。有僧問:如何是真過?師曰:禾山解打鼓。曰:如何是真諦?曰:禾山解打鼓。又問:即心即佛則不問,如何是非心非佛?師曰:禾山解打鼓。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禾山解打鼓。頌曰:

崑崙為竿兮長江絲,泰山為餌兮釣鯨鯢。咄,恠底桃花風雨急,魚龍總為浪頭迷。

白雲守端禪師往參楊岐,岐一日忽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岐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鎻,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岐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𥧌。黎明咨詢之,適歲暮,岐曰:汝見昨日打歐儺者麼?曰:見。岐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意旨如何?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頌曰:

從來伯樂九方臯,帶顧駑駘價倍高。怕笑只因心有負,一籌不及野狐曹。

江上貪觀浪勢高,被人奪却手中橈。孤舟風蕩渾無主,一笑分明殺活刀。

頌雪峰汝虎。

光還自照心無恐,汝虎誰知光正圓。最苦者僧成異類,人身一失幾時全。

頌隔壁聞釵釧聲。

耳外有聲無是事,除聲有耳事還無。燈前往復觀聲耳,五色糞中得一珠。

頌:五蘊山前一段空。

有我時時背主公,我無何處不相逢。刀山火聚閒遊戲,不負山前一段空。

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頌曰:

七斤衫子製青州,半月沉江魚憚鈎。恠底蒼龍終是別,一歸何處解遨遊。

臨濟尋常上堂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面門出入,照天照地。自汝諸人,未能薦得。頌曰

無位真人乾屎橛,一名兩實使人猜。他家自有通人在,豈似韓盧逐塊來。

浮山法遠禪師暮年休於會聖巖,敘佛祖奧義,作九帶曰:佛正法眼帶,佛法藏帶,理貫帶,事貫帶,理事縱橫帶,屈曲垂帶,妙叶兼帶,金針雙鎻帶,平懷常實帶。學者既已傳誦,師曰:若據圓極法門,本具十數。今此九帶已為諸人說了,更有一帶還見得麼?若也見得親切分明,却請出來對眾說看。說得分明,許汝通前九帶圓明道眼。若見不親切,說不相應,唯依吾語而為己解,則名謗法。諸人到此如何?眾無語,師叱之而去。頌曰:

沒坐地,沒坐地,五位九帶君須記。夜來風雨桃花落,處處相逢何處避。

長水問瑯琊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瑯琊亦曰: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頌曰:

嬰兒失怙久飄零,驀路相逢喚一聲。知得阿娘腸斷處,從教鐵漢淚須傾。

陸亘大夫舉肇論向南泉曰:肇公所謂萬物一體,天地同根也,甚奇特。泉指庭前牡丹曰:大夫,時人見此一枝花,如夢相似。頌曰:

龍出援毫豈是真,行雲施雨更謾人。夢中說夢知音少,花落庭前已過春。

圓覺經: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寔。頌曰:

自家痛癢自家𭺗,𭺗重傷他莫怨嗟。翠竹黃花隨處有,江南江北路非賖。

巖頭全奯禪師,值沙汰,於鄂渚湖邊作渡子,兩岸各掛一板。有人過渡,打板一下。師曰:阿誰?或曰:要過那邊去。師乃舞棹迎之。一日,因一婆抱一孩兒來,乃曰:呈橈舞棹即不問,且道婆手中兒甚處得來?師便打。婆曰: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祇者一箇也不消得。便拋向水中。頌曰:

臭口纔開驀一橈,老婆無計血腥臊。便將赤子拋寒浪,惹得魚龍四海囂。

世尊一日升座,大眾纔集定,文殊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坐。頌曰:

瞿曇上座無奇特,下座須知便不同,就裏相逢能委悉,靈山誰是作家翁?

聖凡雲集非無事,有事如何口不開?上座定知還下座,文殊椎破使人猜。

虎踞深林不見蹤,爪牙纔露失威風。獵人弓矢尋常在,弦響須臾命已終。

聖凡雲集事非常,據座緣何不舉揚?賴有文殊解收拾,上來下去兩頭光。

秀州華亭船子德誠禪師,印心於藥山,與道吾、雲巖為交。洎離藥山,謂同志曰:予率性疎野,惟好山水。他後知我所止,遇伶俐座主指一人來,遂分擕至華亭,泛一小舟,隨緣度日。吾後到京口,遇夾山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曰:法身無相。曰:如何是法眼?曰:法眼無瑕。吾失笑。山下座:請問某甲抵對這僧話,必有不是,致令失笑,望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師在。山曰:甚處不是?曰:某甲終不說,請往華亭船子處去。山曰:此人如何?曰: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錐。若去,須易服而往。山乃散眾,直造華亭船子。纔見,即問:大德住甚麼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師曰:不似,似箇甚麼?山曰:不是目前法。師曰:甚處學得來?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師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鈎三寸,子何不道?山擬開口,師便打。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師曰: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問:拋綸擲釣,師意如何?師曰:絲懸淥水,浮定有無之意。山曰: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師曰:釣盡江波,錦鱗始遇。山乃掩耳。師曰:如是,如是。遂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踪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藥山,祇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裏、钁頭邊,覓取一箇半箇接續,無令斷絕。山乃辭行,頻頻回顧。師遂喚:闍黎!山乃回首。師竪起橈子曰:汝將謂別有。乃覆船入水而逝。頌曰:

父子冤讐結最深,覆舟自盡孰知音。朱涇水月渾如舊,幾度空過未了心。

一副肝腸剖不留,夾山猶自暗回頭。風恬浪靜船翻處,蘋蓼蕭蕭萬古愁。

贈君十五棒,恨爾不知心。昨夜華亭月,朱涇何淺深。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初過震旦,至金陵見梁武帝。帝問曰: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師曰:廓然無聖。曰:對朕者誰?師曰:不識。帝不領悟,師遂折蘆渡江。至魏後,武帝舉問誌公。公曰:陛下識此人否?曰:不識。誌曰:此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曰:當遣使詔之。曰:莫道陛下詔,盍國人去,他亦不回。頌曰:

蕭公豈是等閒人,一見當頭便撒塵。直得老胡無措手,折蘆火速渡江津。

文殊師利在靈山會上諸佛集處,見一女子近佛坐入於三昧。文殊白佛:云何此女得近佛坐?佛云: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汝自問之。文殊繞女子三匝鳴指一下,乃至托上梵天,盡其神力而不能出。佛云: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定不得。下方過二十四恒沙國土,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定。須臾罔明至佛所,佛敕出此女定。罔明即於女子前鳴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頌曰:

入定從他近佛休,陸行車馬水操舟。罔明逞俊輕彈指,也是無愁惹得愁。

雪峰因三聖問:透網金鱗以何為食?師曰:待汝出網來向汝道。聖曰: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話頭也不識。師曰:老僧住持事繁。頌曰:

一戰那分雌與雄,重新戈甲再交鋒。瞎驢鼈鼻相強弱,畢竟誰家落下風。

德山因臨濟侍次,師曰:今日困。濟曰:這老賊寐語作甚麼?師擬拈棒,濟掀倒禪床。頌曰:

兵家勝負是尋常,未戰人人手脚忙。不識眼前誰可將,旌旗擬展早先降。

湖州吳山端禪師抵鄣南,見上方超和尚,有一尼師來參,師云:待來日五更三點入來。師侵早紅粉搽面而坐,尼入見,驚而遂悟。超和尚有頌曰:堪笑吳山老禿奴,巧粧紅粉接師姑;茫茫宇宙人無數,那箇男兒是丈夫?頌曰

驀地牸牛見牯牛,牯牛產犢牸牛羞,從來蹄角分明在,今日溪山得自由。

五更三點入房中,一見紅粧計已窮。蜂蝶紛紛過墻去,林花夜雨早先空。

五更三點急忙來,驀面相逢伎倆灰,堂上師姑堂下漢,者塲屈事惹人猜。

女人剃頭拜尼僧,尼僧笑汝不知汝。可憐特地作人情,到底臨時無用處。

比丘尼接比丘尼,橐鼓春風不可思。甜有中邊寧是蜜,分明說破許誰知。

頌摩登伽女經。

恠底瞿曇老滑頭,臨機縱奪有誰儔?無端賺殺隣家女,嫁與祇園少比丘。

洪州百丈山懷海大智禪師。每上堂,有一老人常隨眾聽法,眾退,唯老人不退。師問:汝何人也?曰:吾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甲對曰: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師曰:汝問。乃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師曰:不昧因果。老於言下大悟,作禮曰:某甲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乞依亡僧事例。師令維那白椎告眾:食後送亡僧。眾驚異。食後,師領眾至山後巖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師至晚上堂,舉前因緣,黃蘗便問:古人錯祗對一轉語,五百生墮野狐身。轉轉不錯,合作箇什麼?師曰:近前來,與汝道。蘗近前與師一掌,師拍手笑曰: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鬚鬍。頌曰:

前百丈,後百丈,白雲青山無兩樣。夜行荒塚不生疑,野狐倒跨金毛上。

不笑金毛笑野狐,野狐伎倆金毛無。鬼臉神頭翻大智,杖頭挑出看燒渠。

釋迦牟尼世尊初降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後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瑯琊覺云:可謂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頌曰:

纔出娘胎便惑人,指天指地眼中塵。相逢莫與雲門道,萬紫千紅別有春。

未出胞胎事已多,那堪笑裏弄干戈。指天指地誇尊大,誰料雲門不放過。

出得娘胎便不同,人閒天上獨稱雄。桃花若使隨流水,誤引漁郎到洞中。

出得娘胎氣便高,指天指地駭兒曹。雲門以棒為滄海,惡水年年此日澆。

韶陽度量不多寬,一見渠儂眼便酸。啞喫黃連心內苦,同行誰識舌中甜。

師讀楞嚴,至七處徵心,八還辨見處,置卷而歎曰:本是泥裏土塊,何乃眾生顛倒。支支離離,鼓粥飯氣。頌曰

七處徵心心徵心,八還辨見見辨見。從教猛風蕩釣舟,一任吹去水清淺。

法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頌曰:

率然之怒,󳫠劍斬木。木斷頭落,山河匪隔。蔡母嚙指,順即心痛。往反不同,血脉非斷。眾生號呼,菩薩心戚。慈眼視之,眾生苦息。致知格物,誰知物格。格物情通,物格情塞。通有解路,臭肉蠅集。塞無滋味,咬嚼莫測。於莫測處,聚精并力。冷灰豆𪹼,靈機無極。觀彼音聲,彼即解脫。於未觀時,萬苦交迫。苦若有常,解脫何得。既得解脫,苦本無骨。解脫有筋,開物無門。水無筋骨,能勝大舟。水若無有,徐鉉愕然,張豐失色。不見龍潭,龍豈有值。於剎那頃,電光霹𮦷。如是號呼,眼根得入。普門廣大,凡無救者,入則安適。

棲賢舜禪師初自洞山如武昌行乞,先至一居士家,居士高行為郡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故諸方乞士至必首謁之。舜老夫方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居士曰:老漢有一問上人,語相契即開疏,如不契即請却還新豐。問:古鏡已磨時如何?對曰:照天照地。未磨時如何?曰:黑如漆。居士曰:却請還山。舜即馳歸,舉似聰禪師,聰為代語,舜即趨問曰:古鏡未磨時如何?聰曰:此去漢陽不遠。磨後如何?曰:黃鶴樓前鸚鵡洲。舜於言下大悟。頌曰:

古鏡休將勘我曹,漢陽此去路非遙。叢林澹泊先開疏,箇箇兒孫出俊髦。

文殊問庵遮提女云:生以何為義?女云:生以不生生為生義。殊云: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生義?女云: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殊又問:死以何為義?女云:死以不死死為死義。殊云:如何是死以不死死為死義?女云: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頌曰:

了四初非有,非有恰隨宜,只此隨宜時,是名為生義。不了初非有,染應非隨宜,迷悟雖無常,盤珠毫弗昧。

迦葉因阿難問: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難應諾。迦葉曰:倒却門前剎竿著。頌曰:

金襴之外有何傳,喚應教他倒剎竿。少寔多虗非得已,飲光猶欠自翻船。

世尊初於臘月八日明星出時,忽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頌曰:

三七思惟著甚忙,癡兒火宅正相狂。況兼門狹難迴避,老漢多番欲斷腸。

頌童子聞韶而出。

高山流水少知音,犬吠雞鳴調更深。試向聲前聊聽取,恐將別有定盤針。

六祖壇經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祖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慧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頌曰:

明鏡不照像,謂光日日長。此見問如何,捕風與捉響。明鏡照萬像,妍𡟎了不妄。此見問如何,鏡光可有長。

金剛般若經。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則是一合相。如來說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則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頌曰:

微塵世界本無差,自是眾生眼見花。試聽江聲歸海上,就中何地著龍蛇。

溈山問香巖曰:我不問汝經論義理種種知見,汝但向父母未生前道取一句。香巖曰:和尚替我道。溈山曰:道得即是我三昧,於汝何益?於是香巖泣辭。溈山曰:畫餅不可充饑,今生不復學識,且作箇長行粥飯。僧遂去,止南陽庵以休息焉。久之,一日糞除瓦礫,擊竹笑曰:溈山大慈,恩踰父母。當時若為我說,却何處有今日?頌曰:

父母未生頭角露,溈山今日禮香巖,莫嫌此語無分曉,萬里雲空月滿天。

三祖信心銘云: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兩段,元是一空。頌曰:

若人忽睡,問床有無。床若不睡,是人即醒。床醒人覺,理致昭灼。本法如是,生心即錯。

僧問首山念禪師:如何是佛?答曰:新婦騎驢阿家牽。僧曰:未審意旨如何?曰:百歲翁翁失却父。僧曰:百歲翁翁豈有父耶?首山曰:汝會也。又曰:此是獨坐無尊卑,從上無一法與人。頌曰:

婢子奴兒久服勞,主人何事反相高。無端惹得隣家笑,失禮從來乃自招。

趙州一日問投子:大死的人活後如何?子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頌曰:

年老成精久自誇,從來慣打不防家。誰知更有白拈賊,就裏何曾放過他。

僧問趙州:玄之又玄如何?州云:汝玄來多少時耶?僧云:玄之久矣。州云:若不遇老僧,幾乎玄殺。頌曰:

孟三娘子十分嬌,脚小纔行頭便搖。嫁與前村王大伯,不教刺繡著燒窑。

丹霞從石頭歸,再往江西謁馬祖。未參禮便入僧堂內,騎聖僧頸而坐。時大眾驚愕,遽報馬祖。祖躬入堂視之曰:我子天然。師即下地禮拜曰:謝師賜法號。因名天然。祖問:從甚處來?師曰:石頭。祖曰:石頭路滑,還躂倒汝麼?師曰:若躂倒即不來也。頌曰:

撥草瞻風去復還,石頭豈是趙州關。無因開眼閒遭跌,話󳽸傳來笑不殘。

杭州無著文喜禪師,因參仰山,頓了心契,令充典座。文殊嘗現於粥鑊上,師以攪粥篦便打,曰: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文殊乃說偈曰: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頌曰:

喫茶說話意何親,誰道文殊是主人。別後幾回倍酬唱,再來翻作眼中塵。

城東有一老母,與佛同生,而不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回避。雖然如此,回顧東西,總皆是佛。遂以手掩面,於十指掌中,亦總是佛。頌曰:

自家歡喜自家瞋,業火燒心莫恠人,若要瞿曇不相見,黃金鼻孔可藏身。

窮子得親頌。

戰皷聲中,父母失散。二十餘年,好惡無常。此情不昧,無故一朝。杏花樓上,淺斟低唱。異姓骨肉,歡呼縱樂。忽人報言,父母及門。初失散境,不思而現。凡我佛子,迷根本智。漂流識海,如失父母。竛竮孤露,剎那念之。智日頓朗,一切逆順。譬如一毛,投大火聚。擬欲拈出,喪身失命。把髻投衙,自起自倒。忽然酒醒,起倒非酒。

二鬼爭屍頌。

二鬼爭屍事不同,誰能繫取嶺頭風。夜來借宿寒山寺,醒後方知拔續空。

頌張天覺見雲庵。

楊岐一笑,端公罔措。真淨一怒,無盡失利。法窟牙爪,喜怒無常。辟如神龍,忽舒忽縮。一切有心於舒縮時,謂龍舒縮。如是見者,龍去久矣。

頌三毒四倒亦皆清淨。

漢家功業起淮陰,不有蕭何月下尋。未必此人終得用,相逢誰復是知音。

法身頌

紫薇花醉罵荷花,輸却荷花不理他。惱殺紫薇誰抵命,風吹楊柳亂如麻。

慧忠國師一日喚侍者,侍者應諾,如是三召皆應諾。師曰:將謂吾辜負汝,却是汝辜負吾。後有僧問玄沙: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玄沙云:却是侍者會。雲居錫云:且道侍者會不會?若道會,國師又道汝辜負吾;若道不會,玄沙又道却是侍者會。且作麼生商量?玄覺徵問僧:什麼是侍者會處?僧云:若不會,爭解恁麼應?玄覺云:汝少會在。又云:若於這裏商量得去,便見玄沙。僧問法眼: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法眼云:且去,別時來。雲居錫云:法眼恁麼道,為復明國師意不明國師意?僧問趙州: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趙州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頌曰:

侍者解應不解會,諸方解會不解應。夜光宛轉金盤中,當面阿誰拏得定。

趙州關頌。

蜀道雖難尚可行,趙州關險不堪登。分明舉目真如院,多少英靈度未能。

嵩岳破竈墮和尚。因嵩山塢有廟甚靈,殿中惟安一竈,遠近不輟祭祀,烹殺物命甚多。師以杖敲竈三下,云:咄!此竈只是泥瓦合成,聖從何來?靈從何起?恁麼烹宰物命!又打三下,竈乃傾破墮落。須臾,有青衣峩冠設拜曰:我本此廟竈神,久受業報,今蒙師說無生法,得脫此處生天,特來致謝。師曰:是汝本有此性,非吾強言。神再拜而沒。後僧問師:某甲久侍左右,未蒙方便,竈神得何宗旨,便乃生天?師曰:我只向伊道是泥瓦合成,別無有道理為伊。僧佇思,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本有之性為什麼不會?僧作禮,師曰:墮也,墮也!破也,破也!後有僧舉白安國師,國師嘆曰:此子會盡,物我一如。頌曰

佛竈眾生竈,杖敲一時墮。寶几嚙狸奴,聖凡巢穴固。

竈不附我,我自附竈。賴師敲醒,不復顛倒。竈雖已墮,天豈非竈。此墮彼成,一絲白皂。用處無疑,天竈神竈。我臂屈伸,臂竈墮了。禮佛不墮,誰起誰倒。起倒自在,自在萬妙。一竈所墮,嶽帝冷笑。

潮州靈山大顛寶通禪師。韓文公一日相訪,問師:春秋多少?師提起數珠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晝夜一百八。公不曉,遂回。次日再來,至門前見首座,舉前話問:意旨如何?座叩齒三下。及見師,理前問,師亦叩齒三下。公曰:元來佛法無兩般。師曰:是何道理?曰:適來問首座亦如是。師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對否?曰:是。師便打趂出院。頌曰:

數珠百八記春秋,首座承風馬學牛。三十藤條驅出院,韓公有事掛心頭。

大顛伎倆苦無多,却被韓公活網羅。算計總來難擺脫,潮陽瞎棒肯遭何。

杭州龍興宗靖禪師,初參雪峰,密承宗印。嘗於眾堂中袒一膊釘簾,雪峰覩而記曰:汝向後住持有千僧,其中無一人衲子也。師悔過,辭歸故里,住六通院。錢王命居龍興寺,有眾千餘,唯三學講誦之徒,果如雪峰所讖

袒膊雖然是好心,未央宮裏斬淮陰。年年歲歲花開日,長使英雄淚滿襟。

頌輪王髻珠。

夜明久向髻中藏,欲愛乾枯戰自強。報捷歸來親頂受,放光豈但照東方。

頌百丈懷海禪師寧作心師,不師於心。

好惡關頭那管他,呼來喝去亂如麻。奴兒婢子家家有,用處無疑我是爺。

雙峰古禪師嘗受雙峰印記,後到石霜,霜欲詰其所悟,而未得其便。師因辭石霜,霜將拂子送出門首,召云:古侍者!師回首,霜云:擬著即差,是著即乖;不擬不是,亦莫作箇會。除非知有,莫能知之。好去!好去!師應諾,即前邁。尋屬雙峰歸寂,師乃繼續住持。頌曰:

洛陽公子醉豪華,不看青山只看花。松寺若能留得住,老僧那肯惜杯茶。

廬山歸宗智常禪師。一日剗草次,有講僧來參,忽見一蛇過,師以鋤斷之。僧曰:久向歸宗,元來是箇麤行沙門。師曰:你麤我麤。曰:如何是麤?師豎起鋤頭。曰:如何是細?師作斬蛇勢。曰:與麼則依而行之。曰:依而行之且置,甚處見我斬蛇?僧無對。頌曰:

驀路相逢便一刀,一條帶作兩三條,住山束肚無煩篾,毒氣從今當下消。

斷處是性動處情,蛇兒擔荷大英靈。十方諸佛渠兒孫,說與傍人誰肯聽。

袁州楊岐方會禪師。僧問:如何是佛?師曰:三脚驢子弄蹄行。曰:莫只這便是?師曰:湖南長老。頌曰:

楊岐弄蹄驢弄蹄,石女生兒知不知。一日追風千萬里,歸來一日尚嫌遲。

僧問興化獎曰:多子塔前共談何事?獎曰:一人傳虗,萬人傳實。頌曰:

塔前多子共談玄,側耳聽來眼得傳,萬實千真渠不薦,騎驢新婦阿家牽。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