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卷之十三
六祖下第五世
▲陳睦州尊宿
諱道明,江南陳氏之後也。生時紅光滿室,祥雲盖空,旬日方散。目有重瞳,面列七星,形相奇特,秀出人表。因往開元寺禮佛,見僧如故知。歸白父母,願求出家。父母聽許為僧。後持戒精嚴,學通三藏,遊方契旨於黃檗。諸方歸慕,咸以尊宿稱。後居開元,恒織蒲鞋,資以養母,故復有陳蒲鞋之稱。巢宼入境,師標大草屨於城門。巢欲棄之,竭力不能舉。歎曰:睦州有大聖人。舍城而去。 一日晚參,謂眾曰:汝等諸人,還得個入頭處也未?若未得個入頭處,須覓個入頭處。若得個入頭處,已後不得孤負老僧。時有僧出禮拜曰:某甲終不敢孤負和尚。師曰:早是孤負我了也。 又曰:明明向你道,尚自不會,何況盖覆將來。 又曰:老僧在此住持,不曾見個無事人到來。汝等何不近前?時有一僧方近前,師曰:維那不在,汝自領去三門外,與二十棒。曰:某甲過在甚麼處?師曰:枷上更著杻。 師尋常見衲僧來,即閉門。或見講僧,乃召曰:座主!主應諾。師曰:擔板漢!
雪竇云:睦州只具一隻眼,何故?這僧喚既回頭,因甚却成擔板?
師見僧,乃曰:見成公案,放汝三十棒。曰:某甲如是。師曰:三門頭金剛為甚麼舉拳?曰:金剛尚乃如是。師便打。
正法眼藏。睦州見僧來,云: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雲峰悅云:作賊人心虗。妙喜曰:又添得一個。道了,問冲密:你道我恁麼道,還有過也無?密云:作賊人心虗。妙喜曰:三個也有。
座主參,師問:莫是講唯識論否?曰:不敢。師曰:朝去西天,暮歸唐土。會麼?曰:不會。師曰:吽!吽!五戒不持。 問僧:近離甚處?曰:仰山。師曰:五戒也不持。曰:某甲甚麼處是妄語?師曰:這裏不著沙彌。 紫衣大德到,禮拜,師拈帽子帶問曰:這個喚作甚麼?曰:朝天帽。師曰:恁麼則老僧不卸也。復問:所習何業?曰:惟識。師曰:作麼生說?曰:三界惟心,萬法惟識。師指門扇曰:這個是甚麼?曰:是色法。師曰:簾前賜紫,對御談經,何得不持五戒?德無對。 問僧正云:講得惟識論麼?正云:不敢。小年曾讀文字來。師拈起糖餅,擘作兩片,云:你作麼生?正無語。師云:喚作糖餅是?不喚作糖餅是?正云:不可不喚作糖餅。師却喚沙彌:來!來!你喚作甚麼?彌云:糖餅。師云:你也講得惟識論。
徑山杲云:僧正與沙彌真實講得惟識論,只是不知糖餅來處。睦州老人雖是一方善知識,若是三界惟心,萬法惟識,畢竟理會不得。
問:如何是曹溪的的意?師曰:老僧愛瞋不愛喜。曰:為甚麼如是?師曰: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莫獻詩。 師問武陵長老: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塵。長老作麼生?曰:問阿誰?師曰:問長老。曰:何不領話?師曰:汝不領話,我不領話。
雪竇拈云:墮也,墮也。復云:這個葛藤,老漢好與劃斷。拈拄杖云:甚麼處去也?
問:一句道盡時如何?師曰:義墮也。曰:甚麼處是學人義墮處?師曰:三十棒教誰喫? 問:某甲講兼行脚,不會教意時如何?師曰:灼然實語,當懺悔。曰:乞師指示。師曰:汝若不問,老僧即緘口無言;汝既問,老僧不可緘口去也。曰:請師便道。師曰:心不負人,面無慙色。 問僧:甚處來?僧云:那邊劄。師曰:老僧屈。僧云:和尚即得。師曰:擔枷過狀。擗脊便打。
雲峰院云:睦州何用繁詞那邊劄?擗脊便打。
問: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時如何?師曰:昨日有人問,趂出了也。曰:和尚恐某甲不實那?師曰:拄杖不在,苕帚柄聊與三十。 問:如何是觸途無滯底句?師曰:我不恁麼道。曰:師作麼生道?師曰:箭過西天十萬里,却向大唐國裏等候。 有僧名宗闡,來參,云:宗闡咨和尚。師云:住。僧便住,師咄云:名也不識。又云:有闡即判,快道!快道!僧無對。 新到參,方禮拜,師叱曰:闍黎因何偷常住果子喫?曰:學人纔到,和尚為甚麼道偷果子?師曰:贓物現在。 問僧:幾人?新到云:五人。師云:瓦解氷消。僧云:和尚未曾有問。師云:賊把贓為驗。 問講金剛經僧:荷擔如來即不問你,寺門前金剛為甚麼入你鼻孔裏?僧云:和尚甚麼說話?師云:你講得夢裏。 問僧:何處來?云:靈山來。師云:涅槃是第幾座?僧無對。師又問:迦葉甚麼處去?僧云:不知。師云:脫空妄語漢。 問僧:甚麼處來?云:靈山來。師云:近日打殺一門僧,是否?僧無語。師云:這個蝦蟇。 問:寺門前金剛,拓即乾坤大地,不拓即絲髮不逢時如何?師曰:吽吽,我不曾見此。師却問:先跳三千,倒退八百,你合作麼生?曰:諾。師曰:先責一紙罪狀好。便打。其僧擬出,師曰:來,我共你葛藤。拓即乾坤大地,你且道洞庭湖水深多少?曰:不曾量度。師曰:洞庭湖又作麼生?曰:祇為今時。師曰:祇這葛藤尚不會。便打。 僧參,師曰:汝是新到否?曰:是。師曰:且放下葛藤,會麼?曰:不會。師曰:擔枷陳狀,自領出去。僧便出。師曰:來來,我實問你。甚處來?曰:江西。師曰:泐潭和尚在汝背後,怕你亂道,見麼?僧無對。 師聞一老宿難親近,躬往相訪。纔入方丈,宿便喝。師側掌曰:兩重公案。宿曰:過在甚麼處?師曰:這野狐精。便退。 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師曰:老僧被你一喝。僧又喝。師曰:三喝四喝後作麼生?僧無語。師便打曰:這掠虗漢。 問:教意祖意,是同是別?師曰:青山自青山,白雲自白雲。曰:如何是青山?師曰:還我一滴雨來。曰:道不得,請師道。師曰:法華鋒前陣,涅槃句後收。
後又有僧問巴陵:教意祖意,是同是別?陵云:雞寒上樹,鴨寒下水。 雪竇拈云:問既一般,答亦相似。其中利他自利,瞞人自瞞。若人點檢分明,管取解空第一。
問:如何是展演之言?師曰:量才補職。曰:如何是不展演之言?師曰:伏惟尚饗。 上堂:裂開也在我,揑聚也在我。時有僧問:如何是裂開?師曰:三九二十七,菩提涅槃,真如解脫,即心即佛。我且與麼道,你又作麼生?曰:某甲不與麼道。師曰:盞子撲落地,碟子成七片。曰:如何是揑聚?師乃斂手而坐。
雲峰悅云:相罵饒汝接嘴,相唾饒汝潑水。
問:以一重去一重即不問,不以一重去一重時如何?師曰:昨朝栽茄子,今日種冬瓜。 僧問:一氣還轉得一大藏教也無?師曰:有甚麼饆饠䭔子,快下將來。
妙喜曰:五更侵早起,更有夜行人。
陞座,云:首座聻?答云:在。寺主聻?答云:在。維那聻?答云:在。師云:三段不同,今當第一。向下文長,付在來日。下座。 示眾: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既明,如喪考妣。
僧問青峰楚:大事已明,為甚麼亦如喪考妣?楚云:不得春風花不開,及至花開又吹落。
示眾:我見百丈,不識好惡。大眾纔集,以拄杖一時打下。復召大眾,眾回首,乃云:是甚麼?有甚共語處?又黃檗和尚亦然。復召大眾,眾回首,乃云:月似彎弓,少雨多風,猶較些子。 師臨終,召門人曰:此處緣息,吾當逝矣。乃跏趺而寂。郡人以香薪焚之,舍利如雨,乃收靈骨,建塔於寺。壽九十八,臘七十六。
▲福州烏石山靈觀禪師
尋常扃戶,人罕見之。一日,雪峰伺便扣門,師開門,峰驀胸搊住曰:是凡是聖?師唾曰:這野狐精!便推出,閉却門。峰曰:也祇要識老兄。 雪峰至,敲門,師曰:誰?峰云:鳳皇兒。師云:作甚麼?峰云:來啗老鸛。師便開門,扭住云:道!道!峰擬議,師便托開,閉却門。峰住後,示眾云:我當時若入得老觀門,你這一隊噇酒糟漢向甚處摸索? 曹山行脚時,問:如何是毗盧師法身主?師曰:我若向你道,即別有也。曹山舉似洞山,山曰:好個話頭,祇欠進語。何不問:為甚麼不道?曹却來進前語,師曰:若言我不道,即瘂却我口;若言我道,即謇却我舌。曹山歸,舉似洞山,山深肯之。
▲益州大隨法真禪師
妙齡夙悟,徧參知識。次至大溈會下數載,食不至充,臥不求煖,清苦鍊行,溈深器之。一日問曰:闍黎在老僧此間,不曾問一轉話。師曰:教某甲向甚麼處下口?溈曰:何不道如何是佛?師便作手勢掩溈口。溈歎曰:子真得其髓。 僧問:路逢古佛時如何?師曰:你忽逢驢駝象馬,喚作甚麼? 僧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個壞不壞?師曰:壞。曰:恁麼則隨他去也。師曰:隨他去。僧不肯。後到投子,舉前話。子遂裝香遙禮曰:西川古佛出世。謂其僧曰:汝速回去懺悔。僧回大隨,師已歿。僧再至投子,子亦遷化。
後僧問修山主: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個壞不壞?主曰:不壞。僧曰:為甚麼不壞?主曰:為同大千。
問僧:甚處去?曰:西山住菴去。師曰:我向東山頭喚汝,汝便來得麼?曰:不然。師曰:汝住菴未得。 問僧:甚處去?曰:峨嵋禮普賢去。師舉拂子曰:文殊、普賢總在這裏。僧作圓相拋向後,乃禮拜。師喚侍者取一帖茶與這僧。 因燒畬次,見一蛇,以杖挑向火中,咄云:這個形骸猶自不放捨,你向這裏死,如暗得燈。時有僧問:正當恁麼時,還有罪也無?師曰:石虎呌時山谷響,木人吼處鐵牛驚。 菴側有一龜,僧問:一切眾生皮裹骨,這個眾生為甚骨裹皮?師拈草履覆龜背上,僧無語。
白雲端頌云:分明皮上骨團團,卦畫重重更可觀。拈起草鞋都盖了,大隨却被這僧瞞。 佛燈珣頌云:法不孤起,仗境方生。烏龜不解上壁,草鞋隨人脚行。 有僧舉覆龜話問南臺圓,圓以手反覆示之,僧不薦。復請益寶峰文,文以偈示曰:少室之妙訣,隨根而密付。大隨曾泄機,南臺亦失護。翻手與覆手,脫履著龜處。明明言外傳,信向有今古。擲金鐘,輥鐵鼓。水東流,日西去。
蜀主賜師紫衣師號,并遣內侍朱延溥奉侍,三致三却。忽一日上堂,眾集定,乃作患風勢,告眾曰:還有人醫得老僧口麼?眾競送藥,師竝不受。經七日,師自摑口令正,復云:如許多時鼓這兩片皮,至今無人醫得。於是齋前陞座辭眾,儼然端坐告寂。
▲福州靈雲志勤禪師
本州長谿人也。初在溈山,因見桃花悟道,有偈曰: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溈覧偈,詰其所悟,與之符契,囑曰:從緣悟達,永無退失,善自護持。
有僧舉似玄沙,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眾疑此語,沙問地藏:我恁麼道,汝作麼生會?藏云:不是桂琛,即走殺天下人。 妙喜曰:一家有事百家忙。 又頌玄沙語:打破鬼門關,日輪正當午。一箭中紅心,大地無寸土。 寂音曰:古之人有大機智,故能遇緣即宗,隨處作主。巖頭和尚曰:汝但識綱宗,本無實法。予甞與客論靈雲桃花偈,因曰:溈山老子無大人相,便云:從緣入者,永無退失。獨玄沙曰: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客問予:未徹之處安在哉?為作偈曰: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叵耐釣魚船上客,却來平地摝魚蝦。
住後,上堂:諸仁者,所有長短,盡至不常。且觀四時草木,葉落花開。何況塵劫來,天人七趣,地水火風,成壞輪轉,因果將盡,三惡道苦,毛髮不曾添減,惟根蒂神識常存。上根者遇善友伸明,當處解脫,便是道場。中下愚癡,不能覺照,沉迷三界,流轉生死。釋尊為伊天上人間,設教證明,顯發智道。汝等還會麼?僧問:如何得出離生老病死?師曰:青山元不動,浮雲任去來。 長生問:混沌未分時,含生何來?師曰:如露柱懷胎。曰:分後如何?師曰:如片雲點太清。曰:未審太清還受點也無?師不答。曰:恁麼則含生不來也。師亦不答。曰: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師曰:猶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師曰:似鏡長明。曰:向上更有事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打破鏡來,與汝相見。
▲洪州新興嚴陽尊者
初參趙州,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放下著。師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個甚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師於言下大悟。後常有一蛇一虎,隨從手中與食。
黃龍南頌。一物不將來,兩肩挑不起。言下忽知非,心中無限喜。毒惡既忘懷,蛇虎為知己。光陰幾百年,清風猶未已。
僧問:如何是佛?師曰:土塊。曰:如何是法?師曰:地動也。曰:如何是僧?師曰:喫粥喫飯。問:如何是新興水?師曰:面前江裏。
徑山杲曰:似這般法門,恰似兒戲相似。入得這般法門,方安樂得人。如真淨和尚拈提古今,不在雪竇之下,而末流傳習,却成惡口。小家只管問古人作麼生,真如又如何下語,楊岐又如何下語,你管得許多閒事。瘥病不假驢䭾藥,若是對病與藥,籬根拾得一莖草,便可療病,說甚麼朱砂、附子、人參、自术。
▲揚州光孝院慧覺禪師
問相國宋齊丘曰:還會道麼?宋曰:若是道,也著不得。師曰:是有著不得,是無著不得?宋曰:總不恁麼。師曰:著不得底聻?宋無對。
▲婺州木陳從朗禪師
因金剛倒,僧問:既是金剛不壞身,為甚麼却倒地?師敲禪牀曰:行住坐臥。
▲婺州新建禪師
不度小師。有僧問:和尚年老,何不畜一童子侍奉?師云:有眼暗、耳聾、口瘂底,為我討一個來。
▲杭州多福和尚
僧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師曰:一莖兩莖斜。曰:學人不會。師曰:三莖四莖曲。
妙喜曰:饒汝一莖兩莖斜,三莖四莖曲,還我多福一叢竹,又如何話會?
▲益州西睦和尚
上堂,有俗士舉手曰:和尚便是一頭驢。師曰:老僧被汝騎。士無語。去後三日,再來白言:某甲三日前著賊。師拈杖趂出。
▲明州雪竇常通禪師
邢州李氏子。參長沙,沙問:何處人?師曰:邢州人。沙曰:我道汝不從彼來。師曰:和尚還曾住此否?沙然之,乃容入室。 問:如何是三世諸佛出身處?師曰:伊不肯知有汝三世。僧良久,師曰:薦否?不然者,且向著佛不得處體取。時中常在,識盡功亡,瞥然而起,即是傷他,而況言句乎?
▲石梯和尚
因侍者請浴,師曰:既不洗塵,亦不洗體,汝作麼生?者曰:和尚先去,某甲將皁角來。師呵呵大笑。 一日,見侍者托鉢赴堂,乃喚侍者,者應諾。師曰:甚麼處去?者曰:上堂齋去。師曰:我豈不知汝上堂齋去?者曰:除此外別道個甚麼?師曰:我祇問汝本分事。者曰:和尚若問本分事,某甲實是上堂齋去。師曰:汝不繆為吾侍者。
▲紫桐和尚
僧問:如何是紫桐境?師曰:汝眼裏著得沙麼?曰:大好紫桐境也不識。師曰:老僧不諱此事。其僧擬出去,師下禪牀擒住曰:今日好個公案,老僧未得分文入手。曰:賴遇某甲是僧。師拓開曰:禍不單行。
▲日容遠和尚
因奯上座參,師拊掌三下,曰:猛虎當軒,誰是敵者?奯曰:俊冲天,阿誰捉得?師曰:彼此難當。奯曰:且休,未要斷這公案。師將拄杖舞歸方丈,奯無語。師曰:死却這漢也。
▲襄州關南道吾和尚
始經村墅,聞巫者樂神云:識神無。忽然省悟。後參常禪師,印其所解。復遊德山之門,法味彌著。住後,凡上堂,戴蓮華笠,披襴執簡,擊鼓吹𥴦,口稱魯三郎神:識神不識神,神從空裏來,却往空裏去。便下座。有時曰:打動關南鼓,唱起德山歌。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以簡揖曰:喏。 趙州訪師,師乃著豹皮裩,執吉獠棒,在三門下翹一足等候。纔見州,便高聲唱喏而立。州曰:小心祇候著。師又唱喏一聲而去。
▲漳州羅漢和尚
初參關南,問:如何是大道之源?南打師一拳,師遂有省,乃為歌曰:咸通七載初參道,到處逢言不識言。心裏疑團若栲栳,三春不樂止林泉。忽遇法王氈上坐,便陳疑懇向師前。師從氈上那伽起,袒膊當胸打一拳。駭散疑團獦狚落,舉頭看見日初圓。從茲蹬蹬以碣碣,直至如今常快活。只聞肚裏飽膨脝,更不東西去持鉢。
妙喜曰:可惜這一拳分付不著人。
▲瑞州末山尼了然禪師
因灌溪閑和尚到,曰:若相當即住,不然即推倒禪牀。便入堂內。師遣侍者問:上座遊山來,為佛法來?溪曰:為佛法來。師乃陞座。溪上參,師問:上座今日離何處?曰:路口。師曰:何不盖却?溪無對,始禮拜。問:如何是末山?師曰:不露頂。曰:如何是末山主?師曰:非男女相。溪乃喝曰:何不變去?師曰:不是神,不是鬼,變個甚麼?溪於是伏膺,作園頭三年。
溪初參臨濟,被濟驀𮌎搊住。溪曰:領!領!濟拓開曰:且放汝一頓。溪離臨濟,乃至師所。溪住後,上堂曰:我在臨濟處得半杓,末山處得半杓,共成一杓喫了,直至如今飽不饑。溪會下一僧去參石霜,霜問:甚處來?曰:灌溪來。霜曰:我南山不如他北山。僧無對。回舉似溪,溪曰:何不道灌溪修涅槃堂了也?唐乾寧二年五月二十九日,問侍者曰:坐死者誰?曰:僧伽。溪曰:立死者誰?曰:僧會。溪乃行七步,垂手而逝。 溪,濟下尊宿。因錄見末山語,檢燈錄見化跡卓絕,遂并錄於此。
▲婺州金華山俱胝和尚
初住菴時,有尼名實際,來戴笠子,執錫遶師三帀,曰:道得即下笠子。如是三問,師皆無對,尼便去。師曰:日勢稍晚,何不且住?尼曰:道得即住。師又無對。尼去後,師歎曰:我雖處丈夫之形,而無丈夫之氣。不如棄菴,往諸方參尋知識去。其夜,山神告曰:不須離此,將有肉身菩薩來為和尚說法也。逾旬,果天龍和尚到菴。師乃迎禮,具陳前事。龍竪一指示之,師當下大悟。自此凡有學者參問,師惟舉一指,無別提唱。有一供過童子,每見人問事,亦竪指祇對。人謂師曰:和尚,童子亦會佛法。凡有問,皆如和尚竪指。師一日潛袖刀子,問童曰:聞你會佛法,是否?童曰:是。師曰:如何是佛?童竪起指頭。師以刀斷其指,童呌喚走出。師召童子,童回首。師曰:如何是佛?童舉手不見指頭,豁然大悟。師將順世,謂眾曰:吾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用不盡。言訖示滅。
玄沙云:我當時若見,抝折指頭。 玄覺云:且道玄沙恁麼道,意作麼生? 雲居錫云:祇如玄沙恁麼道,肯伊不肯伊?若肯,何言抝折指頭?若不肯,俱胝過在甚麼處?先曹山云:俱胝承當處鹵莽,祇認得一機一境。一等是柏手拊掌,是它西園奇怪。玄覺又云:且道俱胝還悟也無?若悟,為甚麼道承當處鹵莽?若不悟,又道用一指頭禪不盡。且道曹山意在甚麼處? 瑯琊覺頌:俱胝一指報君知,朝生子搏天飛。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 雪竇顯頌:對揚深愛老俱胝,宇宙空來更有誰。曾向滄溟下浮木,夜濤相共接盲龜。
▲袁州仰山慧寂通智禪師
韶州懷化葉氏子。年九歲,於廣州和安寺投通禪師出家。十四歲,父母取歸,欲與婚媾。師不從,遂斷手二指,跪致父母前,誓求正法,以答劬勞。父母乃許,再詣通處,而得披剃。未登具,即遊方。初謁躭源,已悟玄旨。後參溈山,遂升堂奧。躭源謂師曰: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乃曰:吾滅後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授,無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其本過與師。師接得一覧,便將火燒却。躭源一日問:前來諸相,甚宜秘惜。師曰:當時看了,便燒却也。源曰:吾此法門,無人能會。惟先師及諸祖師、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焚之?師曰: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源曰:然雖如此,於子即得,後人信之不及。師曰: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呈上,更無遺失。源曰:然。躭源上堂,師出眾作此○相,以手拓呈了,却叉手立。源以兩手相交,作拳示之。師進前三步,作女人拜。源點頭,師便禮拜。師浣衲次,躭源曰:正恁麼時作麼生?師曰:正恁麼時向甚麼處見?後參溈山,溈問: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曰:主在甚麼處?師從西過東立,溈異之。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溈曰:以思無思之妙,反思靈𦦨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師於言下頓悟。自此執侍前後,盤桓十五載。
宗門統要載:溈山問師:聞子在百丈處問一答十,佛法向上一句作麼生道?師擬開口,溈便喝。師因發心看牛於山下,三年乃悟。按燈錄:師未甞見百丈,此必以香嚴事訛承耳。
參巖頭,頭舉起拂子,師展坐具,巖拈拂子置背後,師將坐具搭肩上而出。巖曰:我不肯汝放,祇肯汝收。 師在溈山為直歲,作務歸,溈問:甚麼處去來?師曰:田中來。溈曰:田中多少人?師插鍬叉手。溈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師拔鍬便行。
玄沙云:我若見,即踏倒鍬子。 僧問鏡清:仰山插鍬,意旨如何?清云:狗銜赦書,諸侯避道。云:祇如玄沙踏倒,意旨如何?清云:不奈船何,打破戽斗。云:南山刈茅,意旨如何?清云:李靖三兄,久經行陣。雲居錫云:且道鏡清下此一判,著不著? 雪竇云:諸方咸謂插鍬話奇特,大似隨邪逐惡。據雪竇見處,仰山被溈山一問,直得無繩自縛,去死十分。 妙喜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僧問明招:古人意在插鍬處?叉手處?招喚僧,僧應諾。招曰:還曾夢見仰山麼? 評唱引長沙語:汝見大唐天子還自種田割稻麼?遂判仰山插鍬是奴兒婢子邊事,不直以一杓糞潑仰山,且令長沙亦拈餘穢。諸師拈提,已為畫蛇添足。然世有此引盲比丘,則諸師所拈,猶足為啟膜金鎞。
師因歸溈山省覲,溈問:子既稱善知識,爭辨得諸方來者,知有不知有?有師承無師承?是義學是玄學?子試說看。師曰:慧寂有驗處。但見僧來,便竪起拂子問伊:諸方還說這個不說?又曰:這個且置,諸方老宿意作麼生?溈歎曰:此是從上宗門中牙爪。 溈問:大地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師曰:慧寂有驗處。時有一僧從面前過,師召曰:闍黎!僧回首,師曰:和尚!這個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溈曰:此是師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驢乳。 掃地次,溈問:塵非掃得,空不自生。如何是塵非掃得?師掃地一下。溈曰:如何是空不自生?師指自身,又指溈。溈曰:塵非掃得,空不自生。離此二途,又作麼生?師又掃地一下,又指自身,并指溈。 溈一日指田問師:這丘田那頭高,這頭低?師曰:却是這頭高,那頭低。溈曰:你若不信,向中間立,看兩頭。師曰:不必立中間,亦莫住兩頭。溈曰:若如是,著水看,水能平物。師曰:水亦無定,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溈便休。
大慧云: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喝一喝,下座。
溈山餧鵶生飯,回頭見師曰:今日為伊上堂一上。師曰:某甲隨例得聞。溈曰:聞底事作麼生?師曰:鵶作鵶鳴,鵲作鵲噪。溈曰:爭奈聲色何?師曰:和尚適來道甚麼?溈曰:我祇道為伊上堂一上。師曰:為甚麼喚作聲色?溈曰:雖然如此,驗過也無妨。師曰:大事因緣又作麼生驗?溈竪起拳。師曰:終是指東畫西。溈曰:子適來問甚麼?師曰:問和尚大事因緣。溈曰:為甚麼喚作指東畫西?師曰:為著聲色故,某甲所以問過。溈曰:竝未曉了此事。師曰:如何得曉了此事?溈曰:寂子聲色,老僧東西。師曰:一月千江,體不分水。溈曰:應須與麼始得。師曰:如金與金,終無異色,豈有異名?溈曰:作麼生是無異名底道理?師云:瓶、盤、釵、釧、券、盂、盆。溈曰:寂子說禪,如師子吼,驚散狐狼野干之屬。 溈山問師:忽有人問汝,汝作麼生祇對?師曰:東寺師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寞。溈曰:放汝一個不祇對罪。師曰:生之與殺,祇在一言。溈曰:不負汝見,別有人不肯。師曰:阿誰?溈指露柱曰:這個。師曰:道甚麼?溈曰:道甚麼?師曰:白鼠推遷,銀臺不變。 師住東平時,溈山令僧送書并鏡與師。師上堂,提起示眾曰:且道是溈山鏡?東平鏡?若道是東平鏡,又是溈山送來。若道是溈山鏡,又在東平手裏。道得則留取,道不得則撲破去也。眾無語。師撲破,便下座。 師問雙峰:師弟近日見處如何?曰:據某見處,實無一法可當情。師曰:汝解猶在境。曰:某祇如此,師兄又如何?師曰:汝豈不知無一法可當情者?溈山聞曰:寂子一句,疑殺天下人。 師臥次,僧問曰:法身還解說法也無?師曰: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曰:說得底人在甚麼處?師推出枕子。溈山聞曰:寂子用劒刃上事。
妙喜曰:溈山真是憐兒不覺醜。仰山推出枕子,已是逗漏,更著個名字,喚作劒刃上事,誤他學語之流,便恁麼承虗接響,流通將去。妙喜雖似借水獻花,要且理無曲斷。即今莫有旁不肯者出來,我要問你,推出枕子,還當得法身說法也無?
師在溈山前坡牧牛次,見一僧上山,不久便下來。師乃問:上座何不且留山中?僧曰:祇為因緣不契。師曰:有何因緣?試舉看。曰:和尚問某名甚麼?某答:歸真。和尚曰:歸真何在?某甲無對。師曰:上座却回向和尚道:某甲道得也。和尚問:作麼生道?但曰:眼裏耳裏鼻裏。僧回,一如所教。溈曰:脫空漫語漢,此是五百人善知識語。 師在溈山牧牛時,踢天泰上座問曰:一毛頭師子現即不問,百億毛頭百億師子現又作麼生?師便騎牛歸,侍立溈山次,舉前話方了,却見泰來。師曰:便是這個上座。溈遂問:百億毛頭百億師子現,豈不是上座道?泰曰:是。師曰:正當現時,毛前現?毛後現?泰曰:現時不說前後。溈山大笑。師曰:師子腰折也。便下去。 溈山示眾曰:一切眾生,皆無佛性。鹽官示眾曰: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鹽官有二僧往探問,既到溈山,聞舉揚,莫測其涯,若生輕慢。因一日與師言話次,乃勸曰:師兄須是勤學佛法,不得容易。師乃作此○相,以手拓呈了,却拋向背後,遂展兩手就二僧索。二僧罔措,師曰:吾兄直須勤學佛法,不得容易。便起去。時二僧却回鹽官,行三十里,一僧忽然有省,乃曰:當知溈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信之不錯。便回溈山。一僧更前行數里,因過水,忽然有省,自歎曰:溈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灼然有他恁麼道。亦回溈山。久依法席, 師臥次,夢入彌勒內院,眾堂中諸位皆足,惟第二位空,師遂就座。有一尊者白槌曰:今當第二位說法。師起白椎曰: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諦聽!諦聽!眾皆散去。及覺,舉似溈,溈曰:子已入聖位。師便禮拜。 龐居士問:久嚮仰山,到來為甚麼却覆?師竪起拂子,士曰:恰是。師曰:是仰?是覆?士乃打露柱曰:雖然無人,也要露柱證明。師擲拂子曰:若到諸方,一任舉似。 師坐次,有僧翹一足云:西天二十八祖亦如是,唐士六祖亦如是,天下老和尚亦如是,某甲亦如是。師下禪牀,打四藤條,
雪竇云:藤條未到打折,因甚麼只與四下?須是斬釘截鐵漢始得。 僧後到霍山,自稱集雲:峰下四藤條,天下大禪佛。參,山云:打鐘著。僧驟步而去。雪竇云:這漢雖是見機而變,爭奈有頭無尾。圜悟勤云:當時若不見機而變,何處更有大禪佛?闍黎只管喚作甚麼?或有人問:甚處是有頭無尾處?什麼是見機而變處?你若手忙脚亂,老僧在你脚底。
師問東寺曰:借一路過那邊,還得否?寺曰:大凡沙門不可祇一路也,別更有麼?師良久。寺却問:借一路過那邊,得否?師曰:大凡沙門不可祇一路也,別更有麼?寺曰:祇有此。師曰:大唐天子決定姓金。 一日雨下,天性上座謂師曰:好雨!師曰:好在甚麼處?性無語。師曰:某甲却道得。性曰:好在甚麼處?師指雨,性又無語。師曰:何得大智而默?
徑山杲云:一人只知看雨,一人只知指雨,子細點檢將來,大似釘樁搖櫓。育王當時待他道:好在甚麼處?只向他道:滴穿眼睛,浸爛鼻孔。或有個衲僧出來道:育王也是釘樁搖櫓。却許他具眼。
赤干行者聞鐘聲,乃問:有耳打鐘,無耳打鐘?師曰:汝但問,莫愁我答不得。干曰:旱個問了也。師喝曰:去! 劉侍御問:了心之旨,可得聞乎?師曰:若要了心,無心可了。無了之心,是名真了。 陸希聲相公欲謁師,先作此○相封呈。師開封,於相下面書云:不思而知,落第二頭。思而知之,作第三首。遂封回。公見即入山,師乃門迎。公纔入門,便問:三門俱開,從何門入?師曰:從信門入。公至法堂,又問:不出魔界,便入佛界時如何?師以拂子倒點三下,公便設禮。又問:和尚還持戒否?師曰:不持戒。曰:還坐禪否?師曰:不坐禪。公良久,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聽老僧一頌: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禪。釅茶三兩碗,意在钁頭邊。師却問:承聞相公看經得悟,是否?曰:弟子因看涅槃經有云:不斷煩惱而入涅槃,得個安樂處。師竪起拂子曰:祇如這個作麼生入?曰:入之一字也不消得。師曰:入之一字不為相公。公便起去。
徑山曇珍頌云:竪起拂子,希聲設禮。塵剎盡交光,鳥啼花落裏。仰山問:會麼?希聲曰:不會。從是維摩詰,到來須倒退。入之一字,不為相公。公便起去。下載清風。雲藏神女館,雨到楚王宮。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師謂第一座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作麼生?座曰:正恁麼時,是某甲放身命處。師曰:何不問老僧?座曰:正恁麼時,不見有和尚。師曰:扶我教不起。 師問僧:近離甚處?曰:南方。師攝拄杖曰:彼中老宿還說這個麼?曰:不說。師曰:既不說這個,還說那個否?曰:不說。師召:大德!僧應諾。師曰:參堂去!僧便出。師復召曰:大德!僧回首。師曰:近前來!僧近前,師便打。
雲門云:仰山若無後語,爭識得人?
師共一僧語,旁有僧曰:語底是文殊,默底是維摩。師曰:不語不默底莫是汝否?僧默然。師曰:何不現神通?曰:不辭現神通,祇恐和尚收作教。師曰:鑒汝來處,未有教外底眼。 僧參次,便問:和尚還識字否?師曰:隨分。僧以手畫此○相拓呈,師以衣袖拂之。僧又作此○相拓呈,師以兩手作背拋勢。僧以目視之,師低頭。僧遶師一帀,師便打。僧遂出去。
徑山曇珍頌云: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鬬,化成一片紫金霜。
師坐次,見一僧從外來,便問訊了,向東邊叉手立,以目視師,師乃垂下左足。僧却過西邊叉手立,師垂下右足。僧向中間叉手立,師收雙足。僧禮拜,師曰:老僧自住此,未曾打著一人。拈拄杖便打,僧便騰空而去。
佛燈觀頌。個僧東西叉手,說盡六代圓相。致使東土釋迦,不免起模作樣。陽關唱罷柳青青,征塵望斷空惆悵。 覺海湛頌。子晉吹笙和鳳鳴,萼華雲外舞衣輕。相將奏徧方諸曲,玉樹流光滿紫清。
師坐次,有僧來作禮,師不顧。其僧乃問:師識字否?師曰:隨分。僧乃右旋一帀,曰:是甚麼字?師於地上書十字酬之。僧又左旋一帀,曰:是甚麼字?師改十字作卍字。僧畫此○相,以兩手拓,如修羅掌日月勢。曰:是甚麼字?師乃畫此��相對之。僧乃作婁至德勢。師曰:如是!如是!此是諸佛之所護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善自護持。其僧禮謝,騰空而去。時有一道者見,經五日後,遂問師。師曰:汝還見否?道者曰:某甲見出門騰空而去。師曰:此是西天羅漢,故來探吾道。道者曰:某雖覩種種三昧,不辨其理。師曰:吾以義為汝解釋。此是八種三昧,是覺海變為義海,體則同然。此義合有因有果,即時異時,總別不離隱身三昧也。
古人圓相,即拈花吹毛一揆,直示全提,無容擬議。百千法門、河沙妙用,皆從此出,而不與百千法門、河沙妙用為侶。觀小釋迦遇梵僧所示八種三昧,如善慧雲興三百問,普賢瓶瀉二千酬,雖窮極妙辯,而初未有一語。後之名字羅漢,妄為鉢盂安柄。人天眼目,載五峰良、五觀悟,謂圓相總有六名:曰圓相,曰暗機,曰義海,曰字海,曰意語,曰默論。有云:畫此相者乃縱意,畫此相者奪意。此為相肯○,此為許相見。此為舉函索盖,答者當以則函盖相稱。此為抱玉求鑒,答者當於其中書某字答之。此為鈎入索續,答者當於厶字側添亻乃。問者鈎入,答者索續,共成寶器相。此為已成寶器相,答者於中書土字答之。此為玄印玄旨相,獨脫超前,眾相不著也。審如是,是猶市賈私為誌驗,三尺牧豎語之故,即無不喻。雖有聖智,不問不可強解矣。謂入聖位者,所建法幢,乃如是乎?又以三種生為大圓宗旨:想生、相生、流注生。故楞伽經義,大圓或偶引示人耳,非大圓所立也。癡人前不得說夢,往往如此。
有梵僧從空而至,師曰:近離甚處?曰:西天。師曰:幾時離彼?曰:今早。師曰:何太遲生?曰:遊山翫水。師曰:神通遊戲則不無,闍黎佛法須還老僧始得。曰:特來東土禮文殊,却遇小釋迦。遂出梵書貝多葉與師作禮,乘空而去,自此號小釋迦。 一日,指雪師子云:還有過此色者麼?
雲門云:當時但與推倒。 雪竇云:雲門只解推倒,不能扶起。 圜悟勤云:且道仰山意在甚麼處?莫是明一色邊事麼?且得沒交涉。雲門應時應節云:但與推倒。用拈仰山意,又被雪竇拈,道他只解推倒,不解扶起,且道雪竇意在什麼處?
上堂:汝等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如將黃葉止啼,有甚麼是處?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鋪貨賣,祇擬輕重來機。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成,這裏是雜貨鋪。有人來覓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覓真金,我亦拈與他。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師曰:齧鏃擬開口,驢年亦不會。僧無對。師云:索喚則有交易,不索喚則無。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耶?我若東說西說,則爭頭向前采拾?如將空拳誑小兒,都無實處。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聖末邊事。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云: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師將順寂,時在東平,數僧侍立。師示偈曰:一二二三子,平目復仰視。兩口一無舌,此是吾宗旨。至日午,陞座辭眾,復說偈曰:年滿七十七,無常在今日。日輪正當午,兩手攀屈膝。言訖,以兩手抱膝而終。閱明年,南塔湧禪師遷靈骨歸仰山,塔於集雲峰下,諡智通禪師妙光之塔。
▲鄧州香嚴智閑禪師
青州人。徧參諸方。在百丈時,性識聰敏,參禪不得。洎丈遷化,遂參溈山。山問:我聞汝在百丈先師處,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此是汝聰明靈利,意解識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時,試道一句看。師被一問,直得茫然。歸寮將平日看過底文字,從頭要尋一句酬對,竟不能得。乃自歎曰:畫餅不可充饑。屢乞溈山說破。山曰:我若說似汝,汝已後罵我去。我說底是我底,終不干汝事。師遂將平昔所看文字燒却,曰:此生不學佛法也。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乃泣辭溈山,直過南陽,覩忠國師遺跡,遂憩止焉。一日,芟除草木,偶拋瓦礫,擊竹作聲,忽然省悟。遽歸沐浴焚香,遙禮溈山,讚曰:和尚大慈,恩踰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有今日之事?乃有頌曰: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溈山聞得,謂仰山曰:此子徹也。仰曰:此是心機意識,著述得成。待某甲親自勘過。仰後見師曰:和尚讚歎師弟,發明大事。你試說看。師舉前頌。仰曰:此是夙習記持而成。若有正悟,別更說看。師又成頌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仰曰:如來禪許師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師復有頌曰: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乃報溈山曰: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
妙喜曰:溈山晚年好則劇,教得一棚肉傀儡,直是可愛。且作麼生是可愛處?面面相看手脚動,爭知語話在他人。
師初開堂,溈山令僧送書并拄杖至,師接得便哭:蒼天!蒼天!僧曰:和尚為甚麼如此?師曰:祇為春行秋令。 上堂: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脚不蹋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時有虎頭招上座出眾云:樹上即不問,未上樹時請和尚道。師乃呵呵大笑。
雪竇云:樹上道即易,樹下道即難。老僧上樹,也致將一問來。 圜悟勤云:你若纔生樹上樹下,對與不對處,轉生義路,墮在常情,卒難透得。若是頂門上具眼底,終不向對與不對處作解會。未舉已前,先知落處。若擬議之間,覿面蹉過。或不落二邊,對也不是,不對也不是,作麼生却得見古人意去? 妙喜云:吞得栗棘蓬,透得金剛圈了。看這般說話,也是泗州人見大聖。 保寧勇頌:曲設多方老古錐,那堪枝上更生枝。好如良馬窺鞭影,逐塊且非師子兒。
師有偈曰:子啐母,子覺母殻。子母俱亡,應緣不錯。同道唱和,玅云獨脚。
▲杭州徑山洪諲禪師
佛日長老訪師,師問:伏承長老獨化一方,何以薦遊峰頂?日曰:朗月當空挂,氷霜不自寒。師曰:莫是長老家風也無?日曰:峭峙萬重關,於中含寶月。師曰:此猶是文言,作麼生是長老家風?日曰:今日賴遇佛日,却問:隱密全真,時人知有道不得;太省無辜,時人知有道得。於此二途,猶是時人陞降處。未審和尚親道自道如何道?師曰:我家道處無可道。日曰:如來路上無私曲,便請玄音和一場。師曰:任汝二輪更互照,碧潭雲外不相關。日曰:為報白頭無限客,此回年少莫歸鄉。師曰:老少同輪無向背,我家玄路勿參差。日曰:一言定天下,四句為誰宣?師曰:汝言有三四,我道其中一也無。師因有偈曰:東西不相顧,南北與誰留?汝言有三四,我道一也無。光化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白眾而化。
▲滁州定山神英禪師
因樹省和尚行脚時參問:不落數量,請師道。師提起數珠曰:是落不落?樹曰:圓珠三竅。時人知有,請師圓前話。師便打,樹拂袖便出。師曰:三十年後搥胸大哭去在。樹住後示眾曰:老僧三十年前至定山,被他熱瞞一上,不同小小。
雪竇舉云:定山用即用,爭奈險;樹知即知,要且未具。擇法眼試請辨看。
師見首座洗衣,遂問:作甚麼?座提起衣示之。師曰:洗底是甚衣?座曰:關中使鐵錢。師喚維那移下座挂搭著。
▲京兆府米和尚
令僧去問仰山曰:今時還假悟也無?仰曰:悟即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師深肯之。又令僧問洞山曰:那個究竟作麼生?洞曰:却須問他始得。師亦肯之。
投子青拈師問仰山話云:然仰山與麼道即得,還免得自己落麼?若免得,更有一人大不肯在;若免不得,亦落第二頭米胡。雖然肯他自己,還有出身之路也無?諸人試點檢看。若點檢得出,兩人瓦解氷消;若點檢不得,且莫造次。復頌曰:碧岫峰頭借問人,指山窮處未安身。雖然免得重陽令,爭似靈苗不犯春?
僧問:自古上賢還達真正理也無?師曰:達。曰:祇如真正理作麼生達?師曰:當時霍光賣假銀城與單于,契書是甚麼人做?曰:某甲直得杜口無言。師曰:平地教人作保。
徑山杲舉:此則語至契書,是甚麼人做?云:徑山當時若作這僧,即下一轉語,塞却這老漢口。且道下甚麼語?良久,云:若教容易得,便作等閑看。
▲元康和尚
因訪石樓,樓纔見,便收足坐。師曰:得恁麼威儀周足。樓曰:汝適來見個甚麼?師曰:無端被人領過。樓曰:須是與麼,始為真見。師曰:苦哉!賺殺幾人來。樓便起身。師曰:見則見矣,動則不動。樓曰:盡力道不出定也。師拊掌三下。
後有僧舉似南泉,泉曰:天下人斷這兩個漢是非不得。若斷得,與他同參。
▲襄州王敬初常侍
視事次,米和尚至,公乃舉筆示之。米曰:還判得虗空否?公擲筆入宅,更不復出。米致疑,明日憑鼓山供養主入探其意,米亦隨至,潛在屏蔽間偵伺。供養主纔坐,問曰:昨日米和尚不審有甚麼言句,便不相見?公曰:師子齩人,韓盧逐塊。米聞此語,即省前繆,遽出朗笑曰:我會也,我會也。公曰:會即不無,你試道看。米曰:請常侍舉。公乃竪起一隻箸。米曰:這野狐精。公曰:這漢徹也。
大溈喆云:米胡雖然如是,且只得一橛。常侍云:這漢徹去,大似看樓打樓。大溈即不然,常侍雖是個俗漢,筆下有生殺之權;米胡是一方善知識,要且出他圈䙡不得。當時待他擲下筆,但向道:我從來疑著遮漢。 圜悟語錄載:公初見睦州,一日,州問曰:今日何故入院遲?公曰:看打毬來。州曰:人打毬?馬打毬?公曰:人打毬。州曰:人困麼?曰:困。州曰:馬困麼?曰:困。州曰:露柱困麼?公惘然無對。歸至私第,中夜忽然有省。明日見州曰:某甲會得昨日事也。州曰:露柱困麼?曰:困。州遂許之。 亦見頌古聯珠。
▲鄭十三娘
保福與甘長老相看,纔坐定,福便問:承聞十三娘參見溈山,是否?曰:是。福曰:溈山遷化向甚麼處去?鄭起身偏牀而立。甘曰:閑時說禪,口似懸河,何不道取?鄭曰:鼓這兩片皮,堪作甚麼?甘曰:不鼓這兩片皮,又堪作甚麼?鄭曰:合取狗口。 鄭十三娘年十二歲時,隨師姑到大溈,纔禮拜起,溈便問:這個師姑甚麼處住?姑云:南臺江邊住。溈便喝出。又問:背後老婆甚處住?十三娘放身近前,叉手立。溈再問,娘云:早個呈似和尚了也。溈云:去。娘纔下到法堂,師姑云:十三娘尋常道:我會禪,口似利劒。今日被大師問著,總無語。娘云:苦哉!苦哉!作這個眼目,也道我行脚。脫取衲衣來,與十三娘著。娘後又舉似羅山:祇如十三娘參見溈山,恁麼祇對,還得平穩也無?羅云:不得無過。娘云:過在甚麼處?羅叱之,娘云:錦上添花。
指月錄卷之十三
音釋 卷十之十三
嫗 摑 揑 劑 拷 顆 扈 㧌 鏃 欏 槅 彴 墼 筴 賑 賉 敻 𣔻 𨜶 謇 媾 峭 峙 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