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

指月錄卷之二十六

六祖下第十三世

▲隆興府黃龍祖心晦堂寶覺禪師

少為書生,有聲。年十九而目盲,父母許以出家,遂復明。參雲峰悅三年,難其孤硬,告悅將去。悅曰:必往依黃檗南公。師至黃檗四年,不大發明。又辭,再上雲峰。會悅謝世,就止石霜。因閱傳燈,至僧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福曰:一莖兩莖斜。曰:不會。福曰:三莖四莖曲。師於此頓悟,徹見二師用處,徑回黃檗。方展坐具,南公曰:子已入吾室矣。師踊躍曰:大事本來如是,和尚何得教人看話,百計搜尋?南公曰:若不令汝如此尋究,到無用心處,自見自肯,即吾埋沒汝也。

僧寶傳曰:師從容游泳,陸沉眾中,時時往決雲門語句。南公曰:知是般事便休,汝用許多工夫作麼?師曰:不然,但有纖疑在。不到無學,安能七縱八橫,天廻地轉哉?復謁翠巖真,真大奇之。依止三年而真歿,乃還黃檗,南公使分座接納。南公遷黃龍,師復謁泐潭月公。月以經論入玄聞,或笑師政不自歇去,乃下喬木入幽谷乎?師曰:彼以有得之得護前遮後,我以無學之學朝宗百川

師與夏倚公立談至肇論會萬物為自己者及情與無情共一體,時有狗臥香桌下,師以壓尺擊狗,又擊香桌曰:狗有情即去,香桌無情自住,情與無情如何得成一體?公立不能對。師曰:纔涉思惟,便成剩法,何曾會萬物為己哉? 甞與僧論維摩曰:三萬二千師子寶座入毗耶小室,何故不礙?為是維摩所現神力耶?為別假異術耶?夫難信之法故現此瑞,有能信者始知本來自有之物,何故復令便信?曰:若無信,入小必妨大。雖然,既有信,法從何而起耶?又作偈曰:樓閣門前纔斂念,不須彈指早開扃。善財一去無消息,門外春來草自青。 居士吳敦夫自謂多見知識,心地明淨,偶閱鄧隱峰傳,見其倒卓化去而衣亦順身不褪,忽疑之曰:彼化之異故莫測,而衣亦順之何也?以問師,師曰:汝今衣順垂於地,復疑之乎?曰:無所疑也。師笑曰:此既無疑,則彼倒化衣亦順體,何疑之有哉?敦夫言下開解

蘿湖野錄辨是吳德夫。

九江守彭器資問曰:人臨命終時有旨訣乎?師曰:有之。曰:願聞其說。師曰:待器資死即說。器資起增敬曰:此事須和尚始得。 師過法昌遇禪師,遇問曰:承聞和尚造草堂,已畢工否?師曰:已畢工。曰:幾工?師曰:止用數百工。遇恚曰:大好草堂!師拊掌笑曰:且要天下人疑著。 上堂:若也單明自己,不悟目前,此人有眼無足。若悟目前,不明自己,有人有足無眼。據此二人,十二時中常有一物蘊在胸中。物既在胸,不安之相常在目前。既在目前,觸塗成滯。作麼生得平穩去?祖不言乎: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幻寄曰:好個赤梢鯉魚,可惜向虀甕裏淹殺。

師於南公圓寂之日,作偈曰:昔人去時是今日,今日依前人不來。今既不來昔不往,白雲流水空徘徊。誰云秤尺平,直中還有曲。誰云物理齊,種麻還得粟。可憐馳逐天下人,六六元來三十六。

洪覺範曰:法華窮,子追之即躃地,常不輕直,告之即被捶罵。是二者,不知直中有曲,種麻得粟者也。

師室中常舉拳,問僧曰: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喚作甚麼?

蘿湖野錄云:無盡居士見兜率悅禪師,既有契證,詢晦堂家風於悅,欲往就見。悅曰:此老只一拳頭耳。乃潛奉書於晦堂曰:無盡居士世智辯聰,非老和尚一拳垂示,則安能使其知有宗門向上事耶?未幾,無盡遊黃龍,訪晦堂於西園,先以偈默書菴壁曰:亂雲堆裏數峰高,絕學高人此遁逃。無奈俗官知住處,前驅一喝散猿猱。徐扣宗門事,果示以拳頭話。無盡默計不出悅之所料,由是易之,遂有偈曰:久向黃龍山裏龍,到來只見住山翁。須知背觸拳頭外,別有靈犀一點通。靈源時為侍者,尋題晦堂肖像曰:三問逆摧,超玄機於鷲嶺;一拳垂示,露赤體於龍峰。聞時富貴,見後貧窮。年老浩歌歸去樂,從教人喚住山翁。黃太史魯直聞而笑曰:無盡所言靈犀一點通,此藞苴為虗空安耳穴。靈源作偈分雪之,是寫一字不著畫。嗟乎!無盡於宗門可謂具眼矣。然因人之言,昧宗師於晦堂,鑒裁安在哉?悅雖得無盡樂出其門,奈狹中媢忌,為叢林口實也。幻寄曰:兜率謂晦堂此老只一拳頭,可謂妙得其髓。其移書晦堂,赤心片片。無盡稱晦堂為住山翁,盖尊于十號。靈源作頌,順水行船;魯直一笑,因風縱火;而仲溫云云,兜率、無盡且笑破鼻孔,何能使晦堂點頭也?

將入滅,命門人黃魯直廷堅主後事。茶毗日,鄰峰為秉炬,火不續。黃顧師之得法上首死心新禪師曰:此老師有待於吾兄也。新以喪拒,黃強之。新秉炬召眾曰:不是餘殃累及我,彌天罪過不容誅。而今兩脚捎空去,不作牛兮定作驢。以火炬打一圓相,曰:祇向這裏雪屈。擲炬,應手而爇。窆靈骨於普覺塔之東。

答侍郎韓宗古悟後治習氣書見圭峰章

▲隆興府寶峰克文雲菴真淨禪師

狹府鄭氏子,坐夏大溈。聞舉僧問雲門: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門曰:清波無透路。師乃領解。往見黃龍,不契,却曰:我有好處,這老漢不識我。遂往香城見順和尚。順問:甚處來?師曰:黃龍來。曰:黃龍近日有何言句?師曰:黃龍近日州府委請黃檗長老,龍垂語云:鐘樓上念讚,牀脚下種菜。有人下得語契,便往住得勝上座,云:猛虎當路坐。龍遂令去住黃檗。順不覺云:勝上座祇下得一轉語,便得黃檗住,佛法未夢見在。師於言下大悟,方知黃龍用處。

初勝居講聚時,偶以扇勒窓欞有聲,忽憶教中道:十方俱擊鼓,十處一時聞。因大悟,白本講,講令參問,遂造黃龍。 僧寶傳載:師悟緣無往見黃龍不契已下語,稱師初學經論,奪京洛講席,經行龍門殿廡間,見塑比丘像,瞑目如在定,因幡然自失。南遊徧參,所至辯論傾坐,人目為飽參。後於大溈聞僧誦雲門語,而悟謂師天縱之資,不由師訓,自然得道。特定宗旨于黃龍而已。按大慧宗門武庫載:師恒對南禪師真,以手加額云:不是這老和尚,豈能如此?輒顰蹙良久。又宗門統要載:師侍龍,龍舉白雲端頌臨濟三頓棒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脚踢飜鸚鵡洲。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大稱賞之。師曰:某甲見處與端兄一般。龍曰:汝作麼生會?師擬開口,龍喝曰:端會汝不會?則龍于師悟後尚相切劘,如石霜之於楊岐、武庫,似有所承傳,語或失真也。

遂回見黃龍,問:甚處來?師曰:特來禮拜和尚。龍曰:恰值老僧不在。師曰:向甚麼處去?龍曰:天台普請,南嶽遊山。師曰:恁麼則學人得自在去也。龍曰:脚下鞋甚處得來?師曰:廬山七百五十文唱得。龍曰:何曾得自在?師指鞋曰:何甞不自在?龍異之。 一日,龍曰:適令侍者捲簾,問渠捲起簾時如何?曰:照見天下。放下簾時如何?曰:水泄不通。不捲不放時如何?侍者無語。汝作麼生?師曰:和尚替侍者下涅槃堂始得。龍喝曰:關西人果無頭腦。乃顧旁僧。師指之曰:只這僧也未夢見。龍大笑。

師初遊方,與二僧偕行到谷隱。薛大頭問云:三人同行,必有一智。如何是一智?二僧無語。師立下肩,應聲便喝。薛竪拳作相撲勢。師曰:不勞再勘。薛拽拄杖趁出。薛見石門慈照禪師。

師居洞山時,僧問:華嚴論云:以無明住地煩惱,便為一切諸佛不動智。一切眾生皆自有之,只為智體無性無依,不能自了,會緣方了。且無明住地煩惱,如何便成諸佛不動智?理極淵深,絕難曉達。師曰:此最分明,可了解。時有童了子方掃地,呼之回首,師指曰:不是不動智。却問:如何是佛性?童子左右視,惘然而去。師曰:不是住地煩惱,若能了之,即今成佛。 問講師曰:火災起時,山河大地皆被焚盡,世間虗空是否?對曰:教有明文,安有不是之理?師曰:如許多灰燼,將置何處?講師舌大而乾,笑曰:不知。師亦笑曰:汝所講者,紙上語耳。 居歸宗時,方送法眼大師茶毗。時雨新霽,道方滑,忽躂倒,大眾爭掖而起。師舉火把曰:法眼茶毗,歸宗遭攧。呈似大眾,更無可說。 劉宜翁甞參佛印,頗自負。一日見師,便問:長老寫戲,來得幾年?師曰:專候樂官來。曰:我不入這保社。師曰:爭奈即今在這場子裏。劉擬護,師拍手曰:蝦蟇禪祇跳得一跳。又坐次,劉指師衣曰:喚作甚麼?師曰:禪衣。曰:如何是禪?師乃抖擻曰:抖擻不下。劉無語,師打一下曰:你伎倆如此,敢勘老僧耶? 錢弋郎中訪師,談久,錢如廁,師令侍者引從西邊去。錢遽曰:既是東司,為甚麼向西去?師曰:多少人向東邊討?師報謁錢,有獒逸出,師避之。錢戲曰:禪者教誨龍虎,乃畏狗乎?師應聲曰:易伏隈巖虎,難降護宅龍。錢歎賞之。 南康諸山相會,佛印後至。師問曰:雲居來何遲?曰:為著草鞋從歸宗肚裏過,所以遲。師曰:却被歸宗吞了。曰:爭奈吐不出。師曰:吐不出即屙出。 僧問:如何是道?師曰:寶公云:若欲將心求佛道,問取虗空始出塵。汝今求佛道,虗空向汝道甚麼?其僧於是大悟於言下。 僧問:如何是佛?師呵呵大笑。曰:何哂之有?師曰:笑你隨語生解。曰:偶然失利。師喝曰:不得禮拜。僧便歸眾。師復笑曰:隨語生解。 僧問:有一人欲出長安,有一人欲入長安,未審那個在先?師曰:多少人疑著。曰:不許夜行。師曰:蚊子錐鐵牛。曰:山頂老猿啼古木,渡頭新鴈下平沙。師曰:長安人已入,你合作麼生?曰:春日華山青。師曰:這僧雖然後生,却可與商量。 僧問:雲門大師欲一棒打殺釋迦老子,和尚又欲糞埽堆裏󳲛殺雲門,未審和尚罪過還許學人點檢也無?師曰:且莫造次。曰:和尚坐斷廬山,為甚麼不識某甲這話?師曰:三十棒。曰:關。師曰:點。曰:劄。師曰:念汝做街坊。 師室中問僧云:了也未?僧云:未了。師云:你喫粥了也未?僧云:了。師云:又道未了。復云:門外甚麼聲?僧云:雨聲。師云:又道未了。復云:面前是甚麼?僧云:屏風。師云:又道未了。復云:還會麼?僧云:不會。乃云:聽取一頌:隨緣事事了,日用何欠少?一切但尋常,自然不顛倒。 舒王問:諸經皆首標時處,圓覺經獨不然,何也?師曰:頭乘所演,直示眾生;日用現前,不屬今古。只今老僧與相公同入大光明藏,遊戲三昧,互為賓主,非干時處。又問:經曰:一切眾生皆證圓覺。而圭峰以證為具,謂譯者之訛,如何?師曰:圓覺如可改,維摩亦可改也。維摩豈不曰:亦不滅受而取證?夫不滅受蘊而取證者,與皆證圓覺之意同。盖眾生現行無明,即是如來根本大智。圭峰之言非是。舒王大悅,稱賞者累日。 示眾: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脚頭脚尾,橫三竪四。北俱廬洲火發,燒著帝釋眉毛;東海龍王忍痛不禁,轟一個霹靂。直得傾湫倒嶽,雲暗長空。十字街頭廖胡子醉中驚覺,起來拊手呵呵大笑,云:筠陽城中近來少賊。乃拈拄杖,云:賊!賊! 上堂:裩無襠,袴無口,頭上青灰三五斗,趙州老子少賣弄。然則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驕。其奈禾黍不陽豔,競栽桃李春。飜令力耕者,半作賣花人。 上堂: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因甚不知?只為甚深有異,三德六味施佛及僧,法界人天普同供養。首座三昧,大眾不知。因甚不知?對面不相識,開單展鉢,拈匙放筯。大眾三昧,各不相知。因甚不知?復拈拄杖橫按云:我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卓拄杖,便下座。 上堂,舉:古人云:如珠在盤,不撥而自轉。只如大眾開單展鉢,拈匙把筯,一切時中所作所為,又何假人撥而後轉?乃至雲門胡餅、趙州柏樹、德山棒、臨濟喝,又何假人撥而後轉?自是你諸人不悟却錯會,又干他胡餅、柏樹棒喝甚麼事?豈不見六祖大師云: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示眾:佛法兩字,直是難得。人有底不信自己佛事,惟憑少許古人影響相似般若所知境界定相法門,動即背覺合塵,粘將去脫不得。或學者來,如印印泥,󳯝相印授,不惟自誤,亦乃誤他。洞山門下無佛法與人,祇有一口劒。凡是來者,一一斬斷,使伊性命不存、見聞俱泯,却向父母未生前與伊相見,見伊擬近前便與斬斷。然則剛刀雖利,不斬無罪之人。莫有無罪底麼?也好與三十拄杖。 上堂:洞山門下,有時和泥合水,有時壁立千仞。你諸方擬向和泥合水處見洞山,洞山又不在和泥合水處;擬向壁立千仞處見洞山,洞山且不在壁立千仞處;擬向一切處見洞山,洞山且不在一切處。你擬不要見洞山,鼻索又在洞山手裏;擬瞌睡也把鼻索一掣,祇見眼孔定動,又不相識也。不要你識洞山,但識得自己也得。 示眾:新豐古洞,萬疊爭攢?悟本真宗,千林競簇。古今勝地,佛事長興。所以昔日悟本大師有時提唱云:惟有佛菩提,是真歸仗處。復喝一喝,云:猶作這個去就在。諸禪德!只如大師道:猶作這個去就在。且道意作麼生?還知落處麼?叢林中多有商量者。有底道:聞佛聞法似生冤家,況更有歸仗處?故遭悟本大師點檢。有底道:悟本只要人休歇去。有底道:悟本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似恁麼匹配,又何曾夢見他?古人既不如是,又且如何?諸禪德!此個大事須子細,不可粗心。一等參禪窮教,到底宗門中千差萬別、隱顯殊塗,惟大智方明。降茲已往,莫測涯際。而今多是抱不哭孩兒、打潔淨毬子、把索󳮪放船、抱橋柱澡洗,彼此丈夫阿誰無分?若便明去,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入火不燒、入水不溺。 上堂。昔有五百羅漢以六神通降一毒龍,了不能得。忽異方有一尊者至,眾謂曰:我等盡其神力降不可得,尊者可能降之。尊者乃彈指一下,其龍便伏。諸禪德!據此還有優劣也無?若言無,五百眾盡其神力皆曰:不能。此尊者一彈指而毒龍便伏。既有優劣,如何可明?於此明得,作個出格道人,動靜去來五眼不能覩、十力不能知,堪受人天供養,日消萬兩黃金。於此未明,山門今日作齋供養羅漢,且隨隊長連牀上開單展鉢。下座。

幻寄曰:若作象罔,獲玄珠會,便被毒龍噉却。

小參,示眾云:更有問話者麼?良久云:洎合放過。乃喝,復舉拂子云:耶耶,盡十方世界,若凡若聖、若僧若俗、若草若木,盡向拂子下成佛作祖,無前無後,一時解脫。還有不解脫者麼?設有,命若懸絲。又撫掌曰:知恩者少。所以,此個事論實不論虗,參須實參、悟須實悟。若纖毫不盡,總落魔界。豈不見古人道:平地上死人無數,過得荊棘林是好手。如今人多是得個身心寂滅、前後際斷、一念萬年去、休去歇去、似古廟裏香鑪去、冷湫湫地去,便為究竟。殊不知,却被此勝妙境界障蔽,自己正知見不能現前、神通光明不得發露。或有執個一切平常心是道以為極則,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此依草附木,不知不覺一向迷將去。忽然問他:我手何似佛手?便道:是和尚手。我脚何似驢脚?便道:是和尚脚。人人盡有生緣處,那個是上座生緣處?便道:某是某州人。是何言歟?且莫錯會好。凡百施為,須要平常一路子以為穩當,定將去、合將去,更不敢別移一步,怕墮坑落塹。長時一似雙盲底人行路,一條拄杖子寸步拋不得,緊把著,憑將去,步步依倚。一日,若道眼豁開,頓覺前非,拋却杖子,撒開兩手,十方蕩蕩,七縱八橫,東西南北,無可不可。豈可一向倚他門戶,傍他行脚,有甚快活?自己畢竟如何?不見雲門大師道:而今天下老和尚多是師承學解,露布葛藤,印板上打來,模子裏脫出。當人若是明去,何不一切臨時?又不見臨濟大師云:我這裏是活祖師西來意,把來便用,立處皆真。他不說古又如何,今又如何,這語得,那語不得,那裏是虗,這裏是實,你與我拈出絲毫許實底道理來看。此盖當人眼不開,自無見處,一向承虗接響,百般忌諱,自纏自縛。直饒與麼說,當下忽然見得倜儻分明去也,是棺木裏瞪眼。如今還有無師智、自然智、不與萬法為侶者烜赫底丈夫漢,𲎥𲎥齖齖,千變萬化,見我恁麼胡言漢語,便好近前驀口摑,拽下椅子擲向三門外,喝散大眾,豈不快哉!還有麼?良久,云:若無,且看老僧騎案山跳入你諸人眼睛裏,七顛八倒,訶佛罵祖去也。喝一喝,下座。

宗門武庫云:照覺禪師自泐潭移虎谿,乃赴王子淳觀文所請。開堂後,百廢竝舉,陞堂、小參、入室無虗日。甞言:晦堂、真淨同門諸老,祇參得先師禪,不得先師道。師曰:盖照覺以平常無事、不立知見解會為道,更不求妙悟,却將諸佛、諸祖、德山、臨濟、曹洞、雲門真實頓悟見性法門為建立。楞嚴經中所說山河大地皆是妙明,真心中所現物為膈上語,亦是建立。以古人談玄說妙為禪,誣罔先聖,聾瞽後昆,眼裏無筋,皮下無血之流,隨例顛倒,恬然不覺,真可憐憫。圓覺經云:末世眾生希望成道,無令求悟,惟益多聞,增長我見。又云:末世眾生雖求善友,遇邪見者未得正悟,是則名為外道種性。邪師過謬,非眾生咎,豈虗語哉?所以真淨和尚小參云:晦堂和尚謂學者曰:你去廬山無事甲裏坐地去,而今子孫門如死灰,良可嘆也。

朱顯謨世英問佛法大意,師以書答曰:辱書以佛法為問。佛法至妙無二,但未至於妙,則互有長短。苟至於妙,則悟心之人,如實知自心究竟本來成佛,如實自在,如實安樂,如實解脫,如實清淨。而日用惟用自心,自心變化,把得便用,莫問是非。擬心思量,已不是也。不擬心,一一天真,一一明妙,一一如蓮花不著水。所以迷自心故作眾生,悟自心故成佛。而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由迷悟故有彼此也。如今學者,多不信自心,不悟自心,不得自心明妙受用,不得自心安樂解脫。心外妄有禪道,妄立奇特,妄生取捨。縱修行,落外道二乘禪寂斷見境界。

洪覺範曰:雲菴之言,盖救一時之弊。然其旨要曉然,可以發人之昧昧。

法界三觀六頌。 色空無礙,如意自在。萬象森羅,影現中外。出沒去來,此土他界。心印廓然,融通廣大。 理事無礙,如意自在。倒把須彌,卓向纖芥。清淨法身,圓滿土塊。一點鏡燈,十方海會。 事事無礙,如意自在。不動道場,十方世界。東涌西沒,千差萬怪。火裏蝍蟟,吞却螃蠏。 事事無礙,如意自在。手把猪頭,口誦淨戒。趁出婬坊,未還酒債。十字街頭,解開布袋。

張無盡寓荊南,以道學自居,少見推許。佛果禪師謁之,劇談華嚴旨要,曰:華嚴現量境界,理事全真,初無假法。所以即一而萬,了萬為一。一復一,萬復萬,浩然莫窮。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卷舒自在,無礙圓融。此雖極則,終是無風帀帀之波。張於是不覺促榻。師遂問曰:到此與祖師西來意,為同為別?張曰:同矣。師曰:且得沒交涉。張色為之慍。師曰:不見雲門道:山河大地,無絲毫過患,猶是轉句。直得不見一色,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彼德山、臨濟,豈非全提乎?張乃首肯。翌日,復舉事法界、理法界至理事無礙法界,師又問:此可說禪乎?張曰:正好說禪也。師笑曰:不然,正是法界量裏在。盖法界量未滅,若到事事無礙法界,法界量滅,始好說禪。如何是佛?乾屎橛。如何是佛?麻三斤。故真淨偈云云。張曰:美哉之論,豈易聞乎?

事事無礙,如意自在。拈起一毛,重重法界。一念徧入,無邊剎海。只在目前,或顯或晦。 事事不知,色空誰會。理事既休,鐵船下海。石火電光,咄哉不快。橫按鏌鋣,魔軍膽碎。 崇寧元年十月十六日中夜,沐浴更衣,跏趺辭眾。眾請說法,師笑曰:今年七十八,四大將離別。火風既分散,臨行休更說。遺誡諸徒眾畢,泊然而寂。又七日闍維,五色成𦦨,白光上騰,烟所及皆成舍利,道俗千餘人皆得之。分塔於泐潭洞山。

大慧云:老南下尊宿,五祖只肯晦堂、真淨二老而已,自餘不肯他也。五祖為人如綿裏一柄刀相似,纔按著便將咽㗋一刺刺殺你去也。若是真淨,脚上著也即脚上殺你,手上著也即手上殺你,咽㗋上著也即咽㗋上殺你。

▲潭州雲盖守智禪師

遊方至雙嶺寺,謁法昌遇禪師。遇方附火,師揭簾,遇詬曰:誰故出我烟?師反走,遇呼曰:來!汝何所來?曰:大寧。遇曰:三門夜來倒,知否?師愕然曰:不知。遇曰:吳中石佛大有人,不曾得見。師惘然,即展拜。遇使謁翠巖真,久之無省。及謁黃龍於積翠,始盡所疑。 政和五年三月七日,陞座說偈曰:未出世頭如馬杓,出世後口如驢嘴。百年終須自壞,一任天下卜度。歸方丈安坐,良久乃化。

▲吉州隆慶院慶閑禪師

福州古田卓氏子。母夢胡僧授以明珠而孕。及生,白光滿室。幼不近酒胾。年十一出家,二十遠遊。貌豐碩,寡言語,惟道是究。所至自處,罕與人接。有即之者,一舉手而去。父事黃龍,龍甚重之。時與翠巖順公同在黃檗,順時時詰問師,師橫機無所讓。順謂龍曰:閑輕易且語,未辨觸淨。龍曰:法如是,以情求閑,乃成是非。師甞問龍:文首座何如在黃檗時?龍曰:渠在黃檗時,如人暴富,用錢如糞土。邇來如數世富人,一錢不虗用。既龍過雙嶺,師謁龍。龍問:甚處來?師曰:百丈。曰:幾時離彼?師曰:正月十三。龍曰:脚跟好痛,與三十棒。師曰:非但三十棒。龍喝曰:許多時行脚無點氣息。師曰:百千諸佛亦乃如是。龍曰:汝與麼來,何曾有纖毫到諸佛境界?師曰:諸佛未必到慶閑境界。龍隨問:如何是汝生緣處?師曰:早晨喫白粥,如今又覺饑。問:我手何似佛手?師曰:月下弄琵琶。問:我脚何似驢脚?師曰:鷺鷥立雪非同色。龍咨嗟而視曰:汝剃除鬚髮,當為何事?師曰:祇要無事。龍曰:既無事,何須剃髮?師曰:若不剃髮,爭知無事?曰:與麼則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閑人天地間也。師曰:是何言歟?曰:靈利衲子。師曰:也不消得。龍便喝,師拍一拍。龍又喝,師便出。復侍次,龍曰:此間有辨上座者,汝著精彩。師曰:他有甚麼長處?曰:他拊汝背一下又如何?師曰:作甚麼?曰:他展兩手。師曰:甚處學這虗頭來?龍大笑,師却展兩手。龍喝,師便出。齋後又侍立,龍問:𢤱𢤱鬆鬆,兩人共一椀,作麼生會?師曰:百雜碎。曰:盡大地是個須彌山,撮來掌中,汝又作麼生會?師曰:兩重公案。曰:這裏從汝胡言漢語,若到同安,如何過得?師曰:渠也須到這個田地始得。曰:忽被渠指火罏曰:這個是黑漆火罏,那個是黑漆香桌,甚處是不到處?師曰:慶閑面前,且從恁麼說話。若是別人,笑和尚去。龍拍一拍,師便喝。明日同看僧堂,曰:好僧堂。師曰:極好工夫。曰:好在甚處?師曰:一梁拄一柱。曰:此未是好處。師曰:和尚又作麼生?龍以手指曰:這柱得與麼圓,那枋得與麼匾。師曰:人天大善如識,須是和尚始得。便出。龍出堂外曰:適來與麼,是肯你不肯你?師曰:若與麼,何曾得安樂處?師上方丈問訊,龍曰:據汝知見,祇得上梢,不得下梢。師曰:某甲上梢亦得,下梢亦得。曰:如何是上梢?師曰:風過樹頭搖。曰:如何是下梢?師曰:刀斫斧鑿。龍曰:老僧即不然。師曰:如何是上梢?曰:頭鬅鬙,耳卓朔。曰:如何是下梢?曰:緊帩草鞋。師曰:謝師答話。龍便喝。明日侍立,龍問:得坐披衣,向後如何施設?師曰:遇方即方,遇圓即圓。曰:汝與麼說話,猶帶唇齒在。師曰:慶閑即與麼,和尚作麼生?曰:近前來,為汝說。師拊掌曰:三十年用底,今朝捉敗。龍大笑曰:一等是精靈。師拂袖而去。由是學者爭歸之。 師室中每垂問:魚行水濁,鳥飛毛落。亮座主一入西山,為甚麼杳無消息? 元豐四年三月七日,告眾將入滅,說偈曰:露質浮世,奄忽入滅。五十三歲,六七八月。南嶽天台,松風㵎雪。珍重知音,紅罏優鉢。說偈畢,乃入浴。浴出,方以巾搭膝而化,神色不變。為著衣,手足和柔,髮剃復出。畵工就寫其真,首忽自舉。次日,仍平視。太守來觀,願留全身。而僧利儼曰:遺言令化。闍維日,薪盡火滅,跏趺不散。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日,雲起風作,飛瓦折木。烟氣所至,東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礫之間,皆得舍利如金色。計其所獲,幾數斛。初,蘇子由欲為作記,而疑其事。方臥痁,夢有訶者曰:閑師事何疑哉?疑即病矣。子由夢中作銘,覺復疏之。中有云:稽首三界尊,閑師不止此。憫世狹劣故,聊示其小者。子由其知言哉!洪覺範為師傳贊曰:潛菴為予言:閉為人氣剛而語急。甞同宿,見其坐而假寐,夢語滾滾,而領略識之,皆古衲機緣。初以為適然,已而每每連榻,莫不爾。盖其欵誠於道,精一如此。唐道氳譏明皇:曩於般若,聞薰不一,而沉佇想,自起現行。閑之去留踐履之驗,非聞薰不一者也

張無垢問大慧曰:某每於夢中,必誦語孟何如?慧舉圓覺曰:由寂靜故,十方世界諸如來心,於中顯現,如鏡中像。無垢曰:非老師莫聞此論也。 又慧答向伯恭侍郎書曰:示論悟與未悟,夢與覺,一一段因緣。黃面老子云:汝以緣心聽法,此法亦緣。謂至人無夢,非有無之無。謂夢與非夢,一而已。以是觀之,則佛夢金鼓,高宗夢傳說,孔子夢奠兩楹,亦不可作夢與非夢解。却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教中自有明文,惟夢乃全妄想也。而眾生顛倒,以日用目前境界為實。殊不知全體是夢,而於其中,復生虗妄分別,以想心繫念,神識紛飛為實夢。殊不知正是夢中說夢,顛倒中又顛倒。故佛大慈悲,老婆心切,悉能徧入一切法界,諸安立海所有微塵。於一一塵中,以夢自在法門,開悟世界海微塵數眾生。住邪定者,入正定聚。此亦普示顛倒眾生,以目前實有底境界,為安定海。令悟夢與非夢,悉皆是幻。則全夢有實,全實是夢。不可取,不可捨。至人無夢之義,如是而已。來書見問,乃是某三十六歲之所疑,讀之不覺抓著癢處。亦甞以此問圜悟先師,但以手指曰:住!住!休妄想!休妄想!某復曰:如某未睡著時,佛所讚者,依而行之;佛所訶者,不敢違犯。從前依師及自做工夫零碎所得者,惺惺時却得受用;及乎上牀半醒半覺時,已做主宰不得。夢見得金寶,則夢中歡喜無量;夢見被人以刀杖相逼及諸惡境界,則夢中怕怖惶恐。自念此身尚存,只是睡著,已作主宰不得,況地水火風分散,眾苦熾然,如何得不被回換?到這裏方始著忙。先師又曰:待汝說底許多妄想絕時,汝自到寤寐恒一處也。初聞亦未之信,每日我自顧寤與寐分明作兩段,如何敢開大口說禪?除非佛說寤寐恒一是妄語,則我此病不須除。佛語果不欺人,乃是我自未了。後因聞先師舉諸佛出身處,薰風自南來,忽然去却礙膺之物,方知黃面老子所說是真語、實語、如語、不誑語、不妄語、不欺人,真大慈悲,粉身沒命不可報。礙膺之物既除,方知寐時便是寤時底,寤時便是寐時底。佛言寤寐恒一,方始自知。這般道理,拈出呈似人不得,說與人不得,如夢中境界,取不得,捨不得。承問妙喜於未悟已前,已悟之後,有異無異,不覺依實供通。子細讀來,教字字至誠,不是問禪,亦非見詰,故不免以昔時所疑處吐露。願居士試將老龐語謾提撕,但願空諸所有,切勿實諸所無。先以目前日用境界作夢會了,然後却將夢中底移來目前,則佛金鼓高宗得說孔子奠兩楹,决不是夢矣。 高峰妙禪師初參斷橋,無所省。既參雪巖,欽令看無字。初每詰其日用所做工夫如何,久之,不問做處。一入門,便問:阿誰與你拖這死屍來?聲未絕,便痛拳打出。未幾,巖遷南明,峰過徑山,忽於夢中憶斷橋和尚室中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疑情頓發,寢食俱忘,東西不辨。至第六日,在堂下行,見眾僧堂內出,不覺輥於隊中。至三塔閣上諷經,擡頭忽見演和尚真讚,有云:百年三萬六千朝,反覆元來是這漢。頓悟巖所問拖死屍語,如放下百二十斤擔子。乃過南明謁巖,巖屢加煅煉。峰於古人公案雖不受瞞,及開口,則又覺有礙,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如欠人債相似。巖遷天寧,峰又隨侍,巖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峰云:作得主。巖云:睡夢中作得主麼?峰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峰茫然不能答。巖云: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你只饑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這一覺,畢竟主人公在甚麼處安身立命?峰稟教,即自誓云:𢬵一生作個癡獃漢,定要這一著子明白。經及五年,一日,寓菴睡覺,正疑此事,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墮地作聲,驀然打破疑團,如在網中跳出。追憶日前所疑,佛祖誵訛公案,古今差別因緣,恰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 圜悟禪師和靈源瞌睡歌云:懵懵懂懂無巴鼻,兀兀陶陶絕忌諱,信任流光動地遷,不論冬夏惟瞌睡。個中滋味佛不知,空咄蛤蚌與螺師,放身不管臥水底,與發長捱布袋兒。鼻息如雷誰顧得?尋常少見有醒時。沒醒時,良有以,要明瞌睡中宗旨。從來一覺到天明,佛來不解擡身起,縱使舒光徧大千,終難換我無憂底。校疎親,渾打失,瞌睡根靈莫窮詰,有人契會便參同,睡著須知更綿密。

指月錄卷之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