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卷之二十九
六祖下第十五世
▲吉州禾山超宗慧方禪師
上堂,舉拂子曰:看!看!祗這個,在臨濟則照用齊行,在雲門則理事俱備,在曹洞則偏正叶通,在溈山則暗機圓合,在法眼則何止惟心。然五家宗派、門庭施設則不無,直饒辨得倜儻分明去,猶是光影邊事。若要抵敵生死,則霄壞有隔。且超越生死一句作麼生道?良久曰:洎合錯下注脚。
▲嘉興府華亭性空妙普菴主
漢州人。久依死心獲證,結茅青龍野,吹鐵笛自娛,多賦詠。有警眾偈曰: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干戈致太平。又曰: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直須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又山居偈曰:心法雙忘猶隔妄,色空不二尚餘塵。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菴人? 建炎初,徐明叛,道經烏鎮,肆屠戮,師為賊所得。賊怒,欲斬之,師曰:大丈夫要頭便斫取,奚以怒為?我死必矣,能一祭我乎?賊奉肉食,師如常出生畢,乃曰:孰為文?賊笑,師索筆大書一文,其詞旨超達,遂舉箸飫餐。餐罷,笑曰: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如今正好乘時,便請一刀兩段。乃大呼:斬!斬!賊大駭,羅拜衛師而出,烏鎮悉免焚掠。 有僧見師見佛不拜歌,逆問曰:既見佛,為甚麼不拜?師掌之曰:會麼?云:不會。師又掌曰:家無二主。 紹興庚申冬,造大盆,穴而塞之。修書寄雪竇持禪師曰:吾將水塟矣。壬戌歲,持至,見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剛要餧魚鼈。去不索性去,祇管向人說。師閱偈笑曰:待兄來證明耳。令徧告四眾。眾集,師為說法要,仍說偈曰:坐脫立亡,不若水塟。一省柴燒,二省開壙。撒手便行,不妨快暢。誰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遂盤坐盆中,順流而下。眾皆隨至海濵,望欲斷目。師取塞,戽水而回。眾擁觀,水無所入。復乘流而往,唱曰: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妙難量。真風徧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散場。其笛聲嗚咽,頃於蒼茫間,見以笛擲空而沒。眾號慕,圖像事之。後三日,於沙上趺坐,顏色如生,道俗爭往迎歸。留五日,闍維,舍利大如菽者,莫計二鶴。徘徊空中,火盡始去。塔于青龍
▲空室道人智通者
龍圖范珣女也。幼聰慧,長歸丞相蘇頌之孫悌。未幾,厭世相,還家求祝髮。父難之,遂清修。因看法界觀有省,乃連作二偈見意。一曰:浩浩塵中體一如,縱橫交互印毗盧。全波是水波非水,全水成波水自殊。二曰:物我元無異,森羅鏡像同。明明超主伴,了了徹真空。一體含多法,交參帝網中。重重無盡處,動靜悉圓通。後父母俱亡,兄涓領分寧尉,通偕行,聞死心名重,往謁之。心見,知其所得,便問:常啼菩薩賣却心肝,教誰學般若?通曰:你若無心我也休。又問:一雨所滋,根苗有異,無陰陽地上生個甚麼?通曰:一華五葉。復問:十二時中向甚麼處安身立命?通曰:和尚惜取眉毛好。心打曰:這婦女亂作次第。通禮拜,心然之。 政和間,居金陵,甞設浴於保寧,揭榜於門曰:一物也無,洗個甚麼?纖塵若有,起自何來?道取一句子玄,乃可大家入浴。古靈祇解揩背,開士何曾明心?欲證離垢地時,須是通身汗出。盡道水能洗垢,焉知水亦是塵?直饒水垢頓除,到此亦須洗却。後為尼,名惟久,挂錫姑蘇之西竺。示寂時,書偈趺坐而化。有明心錄行世。
▲潭州上封佛心才禪師
依海印隆禪師,見老宿達道者看經至一毛頭師子,百億毛頭一時現,師指問曰:一毛頭師子作麼生得百億毛頭一時現?達曰:汝乍入叢林,豈可便理會許事?師因疑之,遂發心領淨頭職。一夕汛掃次,印適夜參,至則遇結座,擲拄杖曰: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塵。師豁然有省。及出閩,造豫章黃龍山,與死心機不契,乃參靈源。凡入室出,必揮淚自訟曰:此事我見得甚分明,祇是臨機吐不出,若為奈何?靈源知師誠篤,告以須是大徹,方得自在也。未幾,因觀鄰案僧讀曹洞廣錄,至藥山採薪歸,有僧問:甚麼處來?山曰:討柴來。僧指腰下刀曰:鳴剝剝是個甚麼?山拔刀作斫勢。師忽欣然摑鄰案僧一掌,揭簾趨出,衝口說偈曰:徹徹,大海乾枯,虗空迸裂。四方八面絕遮攔,萬象森羅齊漏泄。 上堂:一法有形該動植,百川湍激競朝宗。昭琴不鼓雲天淡,想像毗耶老病翁。維摩病則上封病,上封病則拄杖子病,拄杖子病則森羅萬象病,森羅萬象病則凡之與聖病。諸人還覺病本起處麼?若也覺去,情與無情同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其或未然,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潭州法輪應端禪師
扣靈源,以妙入諸經自負。源甞痛劄之,師乃援馬祖、百丈機語及華嚴宗旨為表。源笑曰:馬祖、百丈固錯矣,而華嚴宗旨與個事喜沒交涉。師憤然欲他往,因請辭。及揭簾,忽大悟,汗流浹背。源見,乃曰:是子識好惡矣,馬祖、百丈、文殊、普賢幾被汝帶累。
▲東京天寧長靈守卓禪師
上堂:三千劍客,獨許莊周,為甚麼跳不出良醫之門?多病人因甚麼不消一劄?已透關者,更請辨看。 宣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奄然示寂。闍維日,上遣中使賜香,持金盤求設利。爇香罷,盤中鏗然,視之,五色者數顆,大如豆。使者持還,上見大悅。
▲隆興府黃龍山堂道震禪師
初謁丹霞淳禪師,一日與論洞上宗旨,師呈偈曰:白雲深覆古寒巖,異草靈花彩鳳銜。夜半天明日當午,騎牛背面著靴衫。霞器之,師自以為礙,棄依草堂,一見契合,日取藏經讀之。一夕聞晚參鼓,步出經堂,舉頭見月,遂大悟。丞趨方丈,堂望見即為印可。
▲慶元府天童普交禪師
因為檀越修懺摩,有問曰:公之所懺罪,為自懺耶?為他懺耶?若自懺罪,罪性何來?若懺他罪,他罪非汝,烏能懺之?師不能對,遂改服遊方。造泐潭,足纔踵門,潭即呵之。師擬問,潭即曳杖逐之。一日,忽呼師至丈室,曰:我有古人公案,要與你商量。師擬進語,潭遂喝。師豁然領悟,乃大笑。潭下禪牀,執師手曰:汝會佛法耶?師便喝,復拓開,潭大笑。
▲江州圓通道旻禪師
世稱古佛。興化蔡氏子。母夢吞摩尼寶珠,有娠。生五歲,足不履,口不言。母抱遊西明寺,見佛像,遽履地合爪,稱南無佛,人大異之。既出家,徧參。後至泐潭,一見器之。師陳列參所得,不蒙印可。潭舉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語以問,復不契。後侍潭行次,潭以拄杖架肩長噓,曰:會麼?師擬對,潭便打。有頃,復拈草示之,曰:是甚麼?師亦擬對,潭遂喝。於是頓明大法,作拈花勢。乃曰:這回瞞旻上座不得也。潭挽曰:更道!更道!師曰:南山起雲,北山下雨。即禮拜,潭首肯。
▲慶元府二靈知和菴主
蘇臺玉峰張氏子。兒時甞習坐垂堂,堂傾,父母意其必死,師瞑目自若,因使出家。年滿得度,趨謁泐潭,潭見乃問:作甚麼?師擬對,潭便打,復喝曰:你喚甚麼作禪?師驀領旨,即曰:禪無後無先,波澄大海,月印青天。又問:如何是道?師曰:道紅塵浩浩,不用安排,本無欠少。潭然之。
幻寄曰:可憐萬劫繫驢橛。
棲雪竇之中峰、棲雲兩菴。逾二十年,僧至禮拜,師曰:近離甚處?曰:天童。師曰:太白峰高多少?僧以手斫額作望勢,師曰:猶有這個在。曰:却請菴主道。師却作斫額勢,僧擬議,師便打。 住二靈三十年間,居無長物,惟二虎侍其右。一日,威於人,以偈遣之。宣和七年四月十二日,趺坐而逝。正言陳公狀師行實及示疾異跡甚詳,仍塑其像,二虎侍之,至今存焉。
▲紹興府慈氏瑞仙禪師
習毗尼,因覩戒性如虗空,持者為迷倒。師謂:戒者,束身之法也,何自縛乎?遂探台教。又閱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疑曰:又不自他、不共、不無因生,畢竟從何而生?即省曰:因緣所生,空假三觀,抑揚性海。心佛眾生,名異體同。十境十乘,轉識成智。不思議境,智照方明。非言詮所及,棄謁諸方。後至投子廣,鑑問:鄉里甚處?師曰:兩浙東越。鑑曰:東越事作麼生?師曰:秦望峰高,鑑湖水濶。鑑曰:秦望峰與你自己是同是別?師曰:西天梵語,此土唐言。鑑曰:此猶是叢林祇對,畢竟是同是別?師便喝,鑑便打。師曰:恩大難酬。便禮拜。
▲丞相張商英居士
字天覺,號無盡。年十九應舉入京,道過向氏。向先一夕夢神告云:接相公。公至,向遂約以女女公。既第,遂娶向氏。公一日見藏經裝潢嚴麗,怫然曰:人之崇事聖人書乃不及此,欲著無佛論。向氏曰:既是無佛,何論之有?須著有佛論始得。公疑其言,遂已。後訪同列,見維摩經適讀至此,病非地大亦不離。地大歎曰:胡人之言亦能爾耶?乃借歸。閱次,向氏問:讀何書?公曰:維摩經。向氏曰:可熟讀此,然後著無佛論。公悚然,因深信佛乘。元祐六年為江西漕,首謁東林總。總詰所見,與己符合,因印可,且令往見其弟子玉溪慈古鏡。公按部分寧,諸禪迓之,首致敬于慈。聞龔德莊甞言兜率悅聰明,因問悅曰:聞公善文章。悅笑曰:從悅臨濟九世孫,對運使論文章,政如運使對從悅論禪也。公不然其語。公強屈指曰:是九世也。問:玉谿去此多少?曰:三十里。問:兜率?曰:五里。乃過兜率。先是悅夢手摶日輪,覺語首座曰:日輪運轉之象,張運使且過此,吾當深錐痛劄之。首座曰:士大夫惡拂己者,或起別釁。悅曰:正使煩惱,祇退得我院也。公與悅語次,稱賞東林,悅未肯其說。公乃題詩擬𪹼軒,有云:不向廬山尋落處,象王鼻孔漫撩天。意譏悅不肻東林也。公與悅語至更深,論及宗門事。悅曰:東林既印可運使,運使於佛祖言教有少疑否?公曰:有。悅曰:疑何等語?公曰:疑香嚴獨脚頌,德山托鉢話。悅曰:既於此有疑,其餘安得無耶?祇如巖頭言末後句,是有耶?是無耶?公曰:有。悅大笑,便歸方丈,閉却門。公一夜睡不穩,至五更下牀,觸翻溺器,乃大徹。猛省前話,遂有頌曰:鼓寂鐘沉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果然祇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遂扣方丈門曰:某已捉得賊了。悅曰:贓在甚處?公無語。悅曰:都運且去,來日相見。翌日,公遂舉前頌。悅乃謂曰:參禪祇為命根不斷,依語生解。如是之說,公已深悟。然至極微細處,使人不覺不知墮在區宇。乃作頌證之曰:等閑行處,步步皆如。雖居聲色,寧滯有無。一心靡異,萬法非殊。休分體用,莫擇精粗。臨機不礙,應物無拘。是非情盡,凡聖皆除。誰得誰失,何親何疎。拈頭作尾,指實為虗。翻身魔界,轉脚邪塗。了無逆順,不犯工夫。公邀悅至建昌,途中一一伺察。有十頌敘其事,悅亦有十頌酬之。
燈錄、武庫皆不載其頌。
公甞云:先佛所說,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是真實義。法華會上,多寶如來在寶塔中,分半座與釋迦文佛、過去佛、現在佛同坐一處,實有如是事,非謂表法。 公於宣和四年十一月黎明,口占遺表,命子弟書之。俄取枕擲門牕上,聲如雷震,眾視之,已薨矣。
▲西蜀鑾法師
通大小乘。佛照謝事居景德,師問照曰:禪家言多不根,何也?照曰:汝習何經論?曰:諸經粗知,頗通百法。照曰:祇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麼法中收?師懵然。照舉癢和子擊曰:莫道禪家所言不根好!師憤曰:昨日雨,今日晴,畢竟是甚麼法中收?照曰:第二十四時分不相應法中收。師恍悟,即禮謝。後歸蜀居講會,以直道示徒,不泥名相。
▲隆興府雲巖天游典牛禪師
依湛堂於泐潭。一日,潭普說曰:諸人苦苦就準上座覔佛法。遂拊膝曰:會麼?雪上加霜。又拊膝曰:若也不會,豈不見乾峰示眾曰: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師聞,脫然頴悟。甞和忠道者牧牛頌曰:兩角指天,四脚踏地,拽斷鼻繩,牧甚屎屁?張無盡見之,甚擊節。
▲隆興府九仙法清祖鑑禪師
甞於池之天寧,以伽黎覆頂而坐。侍郎曾公開問曰:上座仙鄉甚處?曰:嚴州。曰:與此間是同是別?師拽伽黎下地,揖曰:官人曾到嚴州否?曾罔措。師曰:待官人到嚴州時,却向官人道。
▲眉州中巖慧目蘊能禪師
徧謁諸方。後到大溈,溈問:上座桑梓何處?師曰:西川。曰:我聞西川有普賢菩薩示現,是否?師曰:今日得瞻慈相。曰:白象何在?師曰:爪牙已具。曰:還會轉身麼?師提坐具,繞禪牀一帀。溈曰:不是這個道理。師趨出。一日,溈為眾入室,問僧:黃巢過後,還有人收得劍麼?僧竪起拳。溈曰:菜刀子。僧曰:爭奈受用不盡。溈喝出次,問師:黃巢過後,還有人收得劍麼?師亦竪起拳。溈曰:也祇是菜刀子。師曰:殺得人即休。遂近前攔胷築之。溈曰:三十年弄馬騎,今日被驢子撲。
▲懷安軍雲頂寶覺宗印禪師
一日,普說罷,召眾曰:諸子未要散去,更聽一頌。乃曰:四十九年,一場熱閧。八十七春,老漢獨弄。誰少誰多,一般作夢。歸去來兮,梅梢雪重。言訖下座,倚杖而逝。
▲成都府信相宗顯正覺禪師
少為進士,有聲。甞晝掬溪水為戲,至夜思之,遂見水泠然盈室,欲汲之不可,而塵境自空。曰:吾世網裂矣。往依昭覺得度,具滿分戒。後隨眾咨參。覺一日問師: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汝作麼生會?師於言下頓悟曰:釘殺脚跟也。覺拈起拂子曰:這個又作麼生?師一笑而出。服懃七祀,南遊至京師,歷淮浙。晚見五祖演和尚于海會,出問:未知關棙子,難過趙州橋。趙州橋即不問,如何是關棙子?祖曰:汝且在門外立。師進步一踏而退。祖曰:許多時茶飯,元來也有人知滋味。明日入室,祖云:你便是昨日問話底僧否?我固知你見處,祇是未過得白雲關在。師珍重便出。時圜悟為侍者,師以白雲關意扣之。悟曰:你但直下會取。師笑曰:我不是不會,祇是未諳。待見這老漢,共伊理會一上。明日,祖往舒城,師與悟繼往,適會於興化。祖問師:記得曾在郡裏相見來?師曰:全火祇候。祖顧悟曰:這漢饒舌。自是機緣相契。遊廬阜回,師以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所得之語告五祖。祖曰:吾甞以此事詰先師,先師云:我曾問遠和尚,遠曰: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屍之德。非素達本源,不能到也。師給侍之久,祖鍾愛之。後辭西歸,為小參,復以頌送曰:離鄉四十餘年,一時忘却蜀語。禪人回到成都,切須記取魯語。時覺尚無恙,師再侍之,名聲藹著。
▲成都府昭覺寺克勤佛果禪師
彭州駱氏子,世宗儒。師兒時,日記千言。偶游妙寂寺,見佛書三復,悵然如獲舊物,曰:予殆過去沙門也。即去家,依自省祝髮,從文照通講說,又從敏行授楞嚴。俄得病,瀕死,歎曰: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聲求色見,宜其無以死也。遂棄去。至真覺勝禪師之席,勝方創臂出血,指示師曰:此曹溪一滴也。師矍然良久,曰:道固如是乎?即徒步出蜀,首謁玉泉皓,次依金鑾信、大溈喆、黃龍心、東林度,僉指為法器,而晦堂稱他日臨濟一派屬子矣。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乃謂祖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師到金山,染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五祖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即參堂,便入侍者寮。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祖問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艶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提刑應喏喏。祖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艶詩,提刑會否?祖曰:他祇認得聲。師曰:祇要檀郎認得聲。他既認得聲,為甚麼却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䦨干,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祇許佳人獨自知。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詣,吾助汝喜。祖徧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由此所至推為上首。
宗門武庫云:圓悟和尚甞參蘄州北烏牙方禪師,佛鑒和尚甞參東林宣秘度禪師,皆得昭覺平實之旨。同至五祖室中,平生所得一句用不著,久之無契悟。 圓悟和尚初在溈山,一日真如和尚問曰:如何?悟云:起滅不停。如曰:可知是愽地凡夫。老僧三十年在裏許踐履,祇得個相似。次見晦堂,堂曰:我住院十二年不會,如今方會,脚尖頭也踢出個佛悟。後住昭覺,有長老問:劉鐵磨到溈山問答并雪竇御街行頌,未審此意如何?悟曰:老僧更參四十年也不到雪竇處。長老歎曰:昭覺和尚猶如此說,況餘人耶? 師語錄中小參有云:山僧頃日問五祖和尚,二祖云:覓心了不可得。畢竟如何?他道:汝須自參始得。這些好處,別人為汝著力不得。參來參去,忽因聞舉,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忽然桶底脫,庭前柏樹子也透麻三斤,也是玄沙蹉過,也是睦州擔板,也是不落因果,也是不昧因果,也是三乘十二分教、二六時中、眼裏耳裏,乃至鐘鳴鼓響、驢鳴犬吠,無非這個消息。又云:五祖甞云:諸方參得底禪,如琉璃瓶子相似,愛護不捨。第一莫教老僧見,將鐵椎一擊定碎也。山僧初見他如此說,便盡心參。他甞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作麼生會?山僧便喝。或下語總不契,他云:須是情識淨盡,計較都忘處會。山僧明日便於無計較處胡道亂道,轉沒交涉。後來徹悟,實見實用,如鏡當臺,明珠在掌。又云:老僧往日為熱病所苦,死却。一日,觀前路黑漫漫地,都不知何往。獲再甦醒,遂驚駭生死事,便乃發心行脚,尋訪有道知識,體究此事。初到大溈,參真如和尚,終日面壁默坐,將古人公案翻覆看。及一年許,忽有個省處,然只認得個昭昭靈靈、驢前馬後,只向四大身中作個動用。若被人拶著,一似無見處,只為解脫坑埋却禪道滿肚,於佛法上看即有,於世法上看即無。後到白雲先師處,被他云:你總無見處。自此全無齩嚼分。
問:古人道:楖𣗖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未審那裏是他住處?師曰:騰蛇纏足,路布繞身。曰:朝看雲片片,暮聽水潺潺。師曰:却須截斷始得。曰:此回不是夢,真個到廬山。師曰:高著眼。 僧問:譬如擲劒揮空,有一人劒亦無,虗空亦不揮時如何?師曰:大眾見你敗闕。曰:學人只管推出,和尚何不放行?師曰:莫謗崇寧好。曰:為甚麼不肻承當?師曰:藏身露影。曰:今日捉敗。師曰:果然。 僧問:九旬禁足,三月護生。只如花猫取斷,南泉分身兩段;斑蛇適會,赤眼就地一鉏。未審是持是犯?師云:破戒也不知。進云:大用不拘今古楷模。師云:依舊分身兩段。進云:若然者,玉箸撐開虎眼睛,金鞭擊斷那叱臂。師云:你向甚麼處見南泉歸宗?進云:只在目前。師云:重言不當喫。 僧問:如何是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師曰:大海若不納,百川應倒流。如何是中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師曰:現成公案。如何是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師曰:盡未來際一時收。
僧問東禪嶽:如何是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嶽曰:從苗辨地,因語識人。如何是中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曰:築著磕著。如何是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曰: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僧問:最初威音王,末後樓至佛,未審威音參見甚麼人?師曰:參見無面目底。僧云:只如無面目人復見阿誰?師云:狂狗趂塊。僧云:爭奈拄杖子在學人手裏?師云:你試用看。僧云:到這裏直得無言可說、無理可伸。師云:只得七成。僧云:可謂師承不立,代相傳。師云:一刀截斷。僧云:既然如是,和尚何用更覔白雲?師云:你道威音樓至佛即今在什麼處?僧云:一串穿却。師云:頂𩕳上更添一隻眼始得。 祈雨,上堂。僧問:萬里不挂片雲時如何?師曰:老僧也怪伊。曰:青天也須喫棒又作麼生?師曰:行遣早遲也。曰:過在甚麼處?師曰:彼此住山人,更不重註破。曰:好雨下時却不下,不天晴處却天晴。師曰:適來你向甚麼處去來?曰:乍卷乍舒去也。師曰:脚跟下更與一棒,直得雨似盆傾。曰:總不與麼時如何?師曰:捩轉鼻孔。曰:忽然應時應節又作麼生?師曰:山前禾麥熟,盡唱太平歌。 示眾,云:通身是眼見不到,通身是耳聞不及,通身是口說不著,通身是心鑑不出。通身即且置,或若無眼作麼生見?無耳作麼生聞?無口作麼生說?無心作麼生鑑?若向這裏撥得一線路,便與古佛同參。且道參甚麼人?
徑山。杲云:惜乎徑山當時不在,若在,點一把火,照看這老漢面皮厚多少。即今莫有旁不甘底出來道:和尚也是普州人,又作麼生?即向他道:西天斬頭截臂,這裏自領出去。
示吳教授祖佛以神道設教,惟務明心達本,況人人具足,各各圓成。但以迷妄背此本心,流轉諸趣,枉受輪迴,而其根本初無增減。諸佛以為一大事因緣而出,盖為此也;祖師以單傳密印而來,亦以此也。若是宿昔韞大根利智,便能於脚跟直下承當,不從他得,了然自悟,廓徹靈明,廣大虗寂,從無始來亦未曾間斷,清淨無為,妙圓真心,不為諸塵作對,不與萬法為侶,常如十日並照,離見超情,截却生死浮幻,如金剛王堅固不動,乃謂之即心即佛,更不外求。惟了自性,頓時與佛祖契合,到無疑之地,把得住,作得主,可不是徑截大解脫耶?探究此事,要透生死,豈是小緣?應當猛利,誠志信重,如救頭然,始有少分相應。多見參問之士,世智聰明,只圖資談柄,廣聲譽,以為高上趨向,務以勝人,但增益我見,如以油救火,其𦦨益熾。直到臘月三十日,茫然繆亂,殊不得纖毫力。良由最初已無正因,所以末後勞而無功。是故古德教人參涅槃堂裏禪,誠有旨也。生死之際,處之良不易,惟大達超證之士,奮利根勇猛,一徑截斷則無難。然此段雖由自己根力,亦假方便,於常時些小境界中,轉得行,打得徹,不存解,不立見,凜然全體現成,踐履將去,養得純熟,到緣謝之時,自然無怖畏。只有清虗瑩徹,無一法可當,情如懸崖,撒手棄捨,得無留戀。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覓生了不可得,豈有死也?是故古德坐脫立亡,行化倒蛻,能得勇徤,皆是平昔汰淘得淨潔。香林四十年得成一片,湧泉四十年尚有走作。石霜勸人休去歇去,古廟香爐去。永嘉云:體即無生,了本無速。業業兢兢,念茲在茲,方得無礙自在。既捨生之後,得意生身,隨自意趣,後報悉以理遣,不由業牽,所謂透脫生死耶。報緣未謝,於人間世上有如許參涉交互,應須處之綽綽然有餘��始得。人生各隨緣分,不必厭喧求靜,但令中虗外順,雖在閙市沸湯中,亦恬然安穩。纔有纖毫見刺,則打不過也。 示張持滿。要須根本明徹,理地精至,純一無雜。纔有是非,紛然失心。若踏正脉,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覰不見。深深海底行,高高峰頂立,始得不驚羣動眾,謂之平常心本源,天真自性也。雖居千萬人中,如無一人相似。此豈粗浮識想,利智聰慧所能測哉。示諭。綿密無間,寂照同時。歲月悠久,打成一片。而根本愈牢,密密作用,誠無出此。應當當處全真,則彼我遐邇,觸處皆渠。剎剎塵塵,皆在自己大圓鏡中。愈綿愈密,能轉換也。故雲門道:直得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為轉句。不見一色,始是半提。直得如此,更須知有向上全提底時節始得。所以德山棒、臨濟喝,皆徹證無生,透頂透底,融通自在。到大用現前處,方能出沒。欲人全身擔荷外,退守文殊普賢大人境界。巖頭道:他得底人,只守閑閑地。二六時中,無欲無依,自然超諸三昧。德山亦云:汝但無事於心,於心無事,則虗而靈,寂而照。若毫端許言本末者,皆為自欺。此既已明,當須履踐。但只退步,愈退愈明,愈不會愈有力量。異念纔起,擬心纔生,即猛自割斷,令不相續,則智照洞然,步步踏實地,豈有高低憎愛違順揀擇於其間哉。無明習氣,旋起旋消,悠久間自無力能擾人也。古人以牧牛為喻,誠哉,所謂要久長人耳。直截省要,最是先亡我見。使虗靜恬和,任運騰騰,騰騰任運,於一切法,皆無取捨。向根根塵塵,應時脫然自處。孤運獨照,照體獨立,物我一如,直下徹底,無照可立。如斬一綟絲,一斬一切斷,便自會作活計去也。佛見法見,尚不令起,則塵勞業識,自當冰消瓦解。 又云:但逢緣遇境,莫不管帶,何止此生而已。窮未來際,證無量聖身,也未是他泊頭處。但一味退步,莫作限量也。 示韓朝議曰:古云: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盖定慧之力,回轉業緣,正要惺惺地,勇猛果決,千百生中當受用。其餘古人機緣,不必盡要會。但一著分明,則著著如此。千變萬化,豈移變得渠力用哉。 示方清老云:胸次空勞勞,不留毫髮。洞然虗凝,言思路絕。直契本源,泯然無際。自得本有無得妙智,方號信及見徹。猶有無量無邊,莫測莫量,大機大用在。倘留些能所,墮在緣塵,則卒急便未相應。 示尼修道者,直下發明從本以來,元自具足妙圓真心。觸境遇緣,自知落著。便乃守住,患不能出得。遂作窠臼,向機境上,立照立用,下咄下拍,努目揚眉,一場特地。更遇本色宗匠,盡與拈却如許知解,直下契證本來無為無事無心境界,然後識羞慚,知休歇,一向冥然。諸聖尚覔他起念處不得,況其餘耶? 見與佛齊,猶有佛地障在。 大宗師為人,雖不立窠臼露布,久之學徒妄認亦是窠臼。盖以無窠臼為窠臼,無露布作露布,應須及之令盡,無令守株待兔。 才毫髮要無事,早是事生 究竟。佛亦不立,喚甚作眾生?菩提亦不立,喚甚作煩惱?翛然永脫,應時納祐。 欲得親切,第一不用求,求而得之,已落解會 休歇。到一念不生處,即是透脫,不墮情塵,不居意想,迥然超絕,則徧界不藏,物物頭頭渾成大用,一一皆從自己胷襟流出。古人謂之運出自己家財,一得永得,受用豈有窮極? 似大死人已絕氣息,到本分地上大休大歇,口鼻眼耳初無相知,手足項背各不相到,然後向寒灰死火上頭頭上明,枯水朽株間物物斯照。 示信侍者百不干懷時,圓融無際,脫體虗凝,一切所為曾無疑間,謂之現成本分事。及至纔起一毫頭見解,欲承當作主宰,便落在陰界裏,被見聞覺知、得失是非籠,半醉半醒,打疊不辦。約實而論,但於閙閧閧處管帶得行,如無一事相似,透頂透底,直下圓成,了無形相,不廢功用,不妨作為,語默起倒,終不是別人。稍覺纖毫滯礙,悉是妄想,直教灑灑落落,如太虗空,如明鏡當臺,如杲日麗天,一動一靜,一去一來,不從外得。放教自由自在,不被法縛,不求法脫,盡始盡終,打成一片。何處離佛法外別有世法,離世法外別有佛法。是故祖師直指人心,金剛般若貴人離相。譬如壯士屈伸臂頃,不借他力。如此省要好,長時自退步。體究令有個落著諦實證悟之地,即是念念徧參無量無邊大善知識也。 示良爐頭。但令心念澄靜,紛紛擾擾處,正好作工夫。當作工夫時,透頂透底,無絲毫遺漏,全體現成,更不自他處起。惟此一大機,阿轆轆轉,更說甚世諦佛法。一樣平持,日久歲深,自然脚跟下實確確地,只是個良上座。直下契證,如水入水。 示蔣待制。每接士大夫,多言塵事縈絆,未暇及此。待稍撥剔了,然後存心體究。此雖誠實之言,只以塵勞為務。頭出頭沒,爛骨董地熟了,只喚作塵事。更待撥却塵緣,方可趣入。其所謂終日行而未甞行,終日用而未甞用。豈是塵勞之外,別有此段大因緣耶。殊不知大寶聚上,放大寶光,輝天焯地。不自省悟承當,更去外求,轉益辛勤,豈為至要。若具大根器,不必看古人言句公案。但只從朝起,正却念,靜却心。凡所指呼,作為一番,作為一番。更提起審詳,看從何處起,是個甚物,作為得如許多。當塵緣中一透,一切諸緣,靡不皆是,何待撥剔。即此便可超宗越格,於三界火宅之中,變化成清淨無為,清凉大道場也。法華經云,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 此一件事,直饒三世諸佛出興,以無量知見方便接引,亦只有限;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設千百問答提持,亦只有限。不如向自己脚跟下究取威音王已前空劫那畔,自己家珍隨處受用,也須是大丈夫漢意氣,方有如是作略,亦不依他言語指示、不受他欺謾,從朝至夜,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涉萬緣,極是省要。只為各各當人自違背此事,向六根門頭認光認影,不得快活,却云:爭奈某甲疑何?且道:疑從什麼處來?又道:某甲為甚麼道不得?只你這道不得底是什麼?為你不能回光直下承當。祖師道:自己分上有如是靈光、有如是自在,一切眾生流浪情塵不能解脫。假使將此一大事因緣種種垂示,猶是有機有境,落在情塵。要會麼?直是一念不生,方有少分相應。 解制,小參。師云:收因結果,慎末護初。一段因緣,此時周備。聖賢窠窟、生死根株,一鎚擊碎,一刀截斷。若是通方作者,舉著知歸,後進初機如何湊泊?祇如生佛未分空劫已前,威音王那邊還有結制、解制也無?雖然,到這裏,直饒千聖出頭來,也須目瞪口呿。那邊即且致,只如今燈燭交光,坐立儼然,高者是天、厚者是地,山是山、水是水,有是有、無是無,長是長、短是短,正當恁麼時,與威音王已前空劫那畔是同是別?若向個裏倜儻分明,目前無法、胸中無心,上不見諸聖、下不見凡夫,外不見一切境界、內不見眼耳鼻舌身意,便能通同一切,說甚麼結制解制。一鎚擊碎聖賢窠窟,一刀截斷生死根株。設使臨濟德山文殊普賢,乃至無量無邊,具大解脫,有大威神。無數河沙,浩浩地來。不消一揑,且憑個甚麼。若不藍田射石虎,幾乎誤殺李將軍。 示眾。天堂地獄,草芥人畜,六類四生,纖洪近遠,無不皆真。但為未徹根源底,居常生心動念,皆在塵勞業識中流轉,未曾回光返照。所以枉受輪迴,不得受用。 示眾。直下如懸崖撒手,放身捨命。捨却見聞覺知,捨却菩提涅槃真如解脫。若淨若穢,一時捨却。令教淨躶躶,赤灑灑,自然一聞千悟。從此直下承當,却來反觀佛祖用處,與自己無二無別。乃至閙市之中,四民浩浩,經商貿易,以至於風鳴鳥噪,皆與自己無別。然後佛與眾生為一,煩惱與菩提為一,心與境為一,明與暗為一,是與非為一。乃至千差萬別,悉皆為一。方可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都盧渾成一片,而一亦不立。然後行是行,坐是坐,著衣是著衣,喫飯是喫飯。如明鏡當臺,胡來胡現,漢來漢現。初不作計較,而隨處現成。 示許庭龜。多見聰俊明敏,根浮脚淺,便向言語上認得轉變。即以世間無可過上,遂增長見刺。逞能逞解,逞言語快利,將謂佛法只如此。及至境界緣生,透脫不行,因成進退,良可痛惜。是故古人直是千魔萬難,悉皆甞徧。雖七處割截,亦不動念。一往操心,猶如鐵石。以至透脫生死,渾不費力。豈不是大丈夫超詣。 示隆知藏。有祖以來,惟務單傳直指,不喜帶水拖泥,打露布,列窠窟,鈍置人。盖釋迦老子三百餘會,對機設教,立世垂範,大段周遮。是故最後徑截省要,接最上機。雖自迦葉二十八世,少示機關,多顯理致。至於付授之際,靡不覿面提持。如倒剎竿,盌水投針,示圓光相。執赤幡,把明鑑,說如鐵橛子傳法偈。達磨破五宗,與外道立義。天下太平,翻轉我天爾狗。皆神機迅捷,非擬議思惟所測。 又云:五祖老師,平生孤峻,少許可人。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謾人。把個沒滋味鐵酸餡,劈頭拈似學者,令齩嚼。須待渠桶底子脫,喪却如許惡知惡見,胸次不挂絲毫,透得淨盡,始可下手鍛鍊,方禁得拳踢。然後示以金剛王寶劍,度其果能踐履負荷,淨然無一事。山是山,水是水,更應轉向那邊千聖羅籠,不肻住處。便契乃祖以來,傳持正法眼藏。及至應用為物,仍當驅耕夫牛,奪饑人食。證驗得十成無滲漏,即是本家道流也。摩竭提國,親行此令。少林面壁,全提正宗。而時流錯認,遂尚泯默。以為無縫罅,無摸索,壁立萬仞。殊不知本分事,但恣情識摶量,便為高見。此大病也。從上來事,本不如是。嚴頭云:只露目前些子個,如擊石火閃電光。若搆不得,不用疑著。此是向上人行履處,除非知有,莫能知之。趙州喫茶去,秘魔巖擎杈,雪峰輥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歸宗拽石,玄沙未徹,德山棒,臨濟喝,並是透頂透底,直截剪斷葛藤,大機大用,千差萬別,會歸一源,可以與人解粘去縛。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草料,如七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滴,悉皆迸散。要脚下傳持,相繼綿遠,直須不狥人情,勿使容易,乃端的也。末後一句,始到牢關。誠哉是言,透脫死生,提持正令,全是此個時節,惟踏著上頭關棙子底,便諳悉也。 示李嘉仲。若能蘊宿根本,從諸佛祖師直截指示處,便倒底脫却炙脂衲襖,赤條條,淨躶躶,直下承當,不從外來,不從內出,當下廓然,明證此性,更說甚人佛心?如紅罏上著一點雪,何處更有如許多忉怛也?是故此宗不立文字語句,惟最許上乘根器,如飄風疾雷,電激星飛,脫體契證,截生死根,破無明殻,了無疑惑,直下頓明,二六時中,轉一切事緣,皆成無上妙智,豈假厭喧求靜,棄彼取此,一真一切真,一了一切了。 示眾。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苟或時節未至,理地未明,便乃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敢問諸公,即今是什麼時節?莫是黃昏時節麼?莫是小參時節麼?莫是坐立儼然時節麼?莫是說禪說道時節麼?莫是萬象交參時節麼?莫是心境一如時節麼?若與麼儱侗,且喜沒交涉。今夜諸公在此權立片時,山僧不惜眉毛,確實評論這一段時節去也。只如諸公在此聽山僧鼓兩片皮,用作時節,正墮常情。須知山僧不曾說一字,諸人不曾聞一言,諸人與山僧各各有一段大事,輝騰今古,迥絕知見,淨躶躶,赤灑灑,各不相知,各不相到,透聲透色,超佛超祖。若能退步就己,脫却情塵意想,記持分別,露布言詮,聞見覺知,是非得失,直下豁然瞥地,便與古佛同一知見,同一語言,同一手作,同一體相。非惟與諸聖同,亦乃與歷代宗師、天下老和尚同,下至四生六道、醯雞蠛蠓,無不皆同。不被前塵所惑,知解所撓,不畏生死,不愛涅槃,放曠平常,隨時任運,動靜施為,無非解脫,能轉一切境界,能使一切語言。非惟諸人分上如此,至於古人無不皆由此個時節得入。豈不見趙州初參南泉,悟平常心是道,後來有問西來意,便對道庭前柏樹子,以至鎮州出大蘿菔頭,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非惟趙州,德山得此時節入門便打,臨濟得此時節入門便喝,睦州得此時節便道現成公案放你三十棒,俱胝一指頭上用此時節,鳥窠吹布毛處見此時節。以要言之,古來宗師無不皆用此個時節。只如法眼曾舉參同契云:竺土大仙心。遂云:無過此語也。向下中間也只是應時應節說話,至最後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乃云:住住,恩大難酬,設使粉骨碎身,亦報此恩不得。豈不是知此節節方恁麼說?如今若有未發明去處,只虗度光陰。若參得徹底分明去,二六時中,管取無絲毫許落虗。非惟二六時中,至百千億劫,盡未來際,悉不落虗。只如山僧說恁麼時節,還得諦當也未?復云:夢也未曾夢見在。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若善參詳,只這一句,亦不虗設。 示眾: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阿難三昧,商那和修不知;商那和修三昧,優波毱多不知。既是各各不知,何故却相傳授?到這裏,不妨誵訛處直是誵訛,綿密處直是綿密。 師云:父母未生已前,淨躶躶,赤灑灑,不立一絲毫。及乎投胎,既生之後,亦淨躶躶,赤灑灑,不立一絲毫。然生於世,墮在四大五蘊中,多是情生翳障,以身為礙,迷却自心。若是明眼人,明了四大空寂,五蘊本虗,知四大五蘊中,有個輝騰今古,迥絕知見底一段事。若能返照,無第二人,脚跟下淨躶躶,赤灑灑;六根門頭亦淨躶躶,赤灑灑;乃至山河大地,窮虗空界,盡無邊香水海,亦淨躶躶,赤灑灑。恁麼說話,莫是撥有歸無麼?且喜沒交涉。若撥有歸無,杳杳冥冥,墮在豁達空撥無因果處,則永劫出他地獄三塗,因果不得。若真實徹證到真淨明妙實際理地,則四聖六凡,三世諸佛,天下祖師,有情無情,悉於是中流出顯現。所以孚上座問鼓山晏國師道: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什麼處?山云:即今生也在什麼處?孚上座不肻,云:你問我來。山如前問,孚但搖扇。大凡參請,參須實參,見須實見,用須實用。父母未生前,鼻孔在甚麼處?孚上座只搖扇,莫是弄精魂麼?須知有奇特事始得。只如文殊初生,見十吉祥異相;須菩提生室,現空相;善財初生,湧出萬寶藏。皆在此一大寶光中,淨躶躶、赤灑灑流出。若只在杳杳冥冥,墮在空空寂寂處,豈有如是奇特?所以古人於生處見大奇特。如世尊分手指於天地,自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若逢雲門大師,尚不以為奇特,直行衲僧正令。後來老宿云:雲門知恩,方解報恩。既知了,方以衲僧本分事向逆順境界中行。且道還當得麼?若是平展商量,則有向上事。若據衲僧本分事上,不直半文錢。何故?他家自有通霄路。 師一日到首座寮,因說:密印長老四年前見他恁麼地,乃至來金山陞座,也祇恁麼地。打一個回合了,又打一個回合,祇管無收殺,如何為得人?恰如載一車寶劍相似,將一柄出了,又將一柄出,祇要搬盡。若是本分手段,拈得一柄,便殺人去,那裏祇管將出來弄?時有僧聞得,謂師曰:某前日因看他小參語錄,便知此人平日做得細膩工夫,所以對眾祇管要吐盡一段了,又一段不肻休。師曰:事不如此。如龍得半盞水,便能興雲起霞,降注大雨,那裏祇管大海裏輥,謂我有許多水也。又如會相殺人,持一條鎗,纔見賊馬,便知那個定是我底,近前一鎗殺了賊,跳上馬背,便殺人去。須是恁麼始得。 紹興五年八月己酉,示微恙,趺坐書偈遺眾,投筆而逝。茶毗,舌齒不壞,設利五色無數。塔于昭覺寺之側。
▲舒州太平慧懃佛鑑禪師
本郡汪氏子。丱歲,師廣教圓深,試所習得度。每以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味之有省。乃徧參名宿,往來五祖之門有年,恚祖不為印據,與圓悟相繼而去。及悟還侍五祖得徹證,而師忽至,意欲他邁,悟勉令挂搭,且曰:某與兄相別始月餘,比舊相見時如何?師曰:我所疑者此也。遂參堂。一日,聞祖舉:僧問趙州:如何是和尚家風?州曰:老僧耳聾,高聲問將來。僧再問,州曰:你問我家風,我却識你家風了也。師即大豁所疑,曰:乞和尚指示極則。祖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師展拜,祖令掌翰墨。後同圓悟語話次,舉:東寺和尚問仰山:汝是甚處人?仰山曰:廣南人。寺曰:我聞廣南有鎮海明珠,曾收得否?山曰:收得。寺曰:珠作何色?山曰:白月即現,黑月即隱。寺曰:何不呈似老僧?山叉手近前云:慧寂昨到溈山,被索此珠,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悟顧師曰:既云收得,逮索此珠。又云無言可對,無理可伸。是如何?師無語。忽一日謂悟曰:仰山見東寺因緣,我有語也。東寺當時只索一顆珠,仰山傾出一栲栳。悟深肻之,乃告之曰:老兄更宜親近老和尚去。師一日造方丈,未及語,被祖詬詈,懡㦬而退。歸寮閉門打睡,恨祖不已。悟已密知,即往扣門。師曰:誰?悟曰:我。師即開門。悟問:你見老和尚何如?師曰:我本不去,被你賺累。我遭這老漢詬罵。悟呵呵大笑曰:你記得前日下的語麼?師曰:是甚麼語?悟曰:你又道東寺祇索一顆,仰山傾出一栲栳。師當下釋然。悟遂領師同上方丈。祖纔見,遽曰:懃兄,且喜大事了畢。 政和七年九月八日,上堂: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直饒不住不破,亦未是衲僧行履處。且作麼生是衲僧行履處?待十月前後,為諸人注破。至十月八日,沐浴更衣端坐,手寫數書,別故舊,停筆而化。闍維,收靈骨設利,塔于本山。
▲舒州龍門清遠佛眼禪師
讀法華,至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質其講師,師不能答。遂徧參至太平,見五祖。旋丐於廬州,偶雨仆地,煩懣間,聞二人交相惡罵。諫者曰:你猶自煩惱在。師於言下有省。及歸,凡有所問,祖即曰:我不如你,你自會得好。或曰:我不會,我不如你。師愈疑,遂咨決於元禮首座。禮乃以手引師之耳,繞圍罏數帀,且行且語曰:你自會得好。師曰:有冀開發,乃爾相戲耶?禮曰:你他後悟去,方知今日曲折耳。太平將遷海會,師慨然曰:吾持鉢方歸,復參隨往一荒院,安能究決己事耶?遂作偈告辭,之蔣山坐夏。邂逅靈源禪師,相與甚善。話次,師曰:比見都下一尊宿,語句似有緣。源曰:演公天下第一宗,師何故捨而事遠遊耶?所謂有緣者,盖知解之師與公初心相應耳。師從所勉,徑趨海會。後命典謁,適寒夜孤坐,撥罏見火如豆許,恍然自喜曰: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遽起閱几上傳燈錄,至破竈墮因緣,忽大悟,作偈曰:刀刀林鳥啼,披衣終夜坐。撥火悟平生,窮神歸破墮。事皎人自迷,曲淡誰能和?念之永不忘,門開少人過。圓悟因詣其寮,舉青林搬柴話驗之。且謂古今無人出得,你如何會?師曰:也有甚難?悟曰:祇如他道鐵輪天子寰中旨,意作麼生?師曰:我道帝釋宮中放赦書。悟退語人曰:且喜遠兄便有活人句也。
宗門武庫云:佛眼禪師在五祖時,圓悟舉臨濟三句語問眼。一日,忽謂悟曰:我舉三句向你。以手屈指曰:此是第二句,第三句已說了。便走。悟舉似祖,祖曰:也好��。眼乃辭五祖,參歸宗真淨和尚。去後,祖謂悟曰:歸宗波爛濶,弄大旗手段。遠到彼,未必相契。未數日,有書抵悟曰:比到歸宗,偶然漏網。聞雲居清首座作晦堂贊曰:聞時富貴,見後貧窮。頗疑著他。及相見,果契合。踰年,復還祖山。眾請秉拂,却說心性禪。祖曰:遠却如此說禪,莫管他。 師語錄云:山僧初參勝和尚,教看如何是佛法大意,楚王城畔,汝水東流。又令看風幡話。及至下來參老和尚,乃請問:古人聲色純真,老和尚千說萬說,祇是理會不得。後來又令看如何是奇特事,云:你道什麼?遂却歡喜。盖為有個撮摸處,遂常看云:如何是奇特事?云:你道什麼?獨自思量云:我道什麼來?我道奇特事,又不見有奇特處。看三年不會,遂去游浙。中途回來,却令看殺父殺母,佛前懺悔。殺佛殺祖,向甚麼處懺悔?雲門云:露這公案,一似熱鐵一團在心中,七年喫盡辛苦。
示眾:以迷心故,山林中來見善知識,將謂別有一道可令人安樂,不知返究向來迷處功夫最第一。 示眾:千說萬說,不若親面一見,縱不說亦自分明。王子寶刀喻、眾盲摸象喻、禪學中隔江招手事、望州亭相見事、迥絕無人處、深山巖崖處事,此皆親面而見之,不在說也。 上堂:大眾,或有人喚上座,上座便應;設使不應,心中也須領覽。今時學人便道:應底是也,領覧底是也。若如此會,便是入地獄漢子。是即且置,且道面前是阿誰喚你?是有人喚耶?是無人喚耶?還裁斷得麼?若是有人喚,山精鬼魅喚你時、天魔外道喚你時如何辨白?若道無人喚,你又不聾不騃,如何得無人喚?者個是十二時中生死路頭事。諸人明得麼?有人喚,生迷亂;無人喚,遭繫絆。若能行,生死斷,萬兩金,終不換。下座。 示眾:我且問你:適來因甚麼問訊聖僧?且問訊時還印證你麼?還肯諾你麼?若道印證你,他是土聖僧,豈解印證你?若道肯諾你,豈解肯諾你?既不解印證、肯諾,問迅作麼?莫是仁義道中麼?莫是覩相生善麼?若是仁義道中,衲僧家豈有仁義?豈有覩相生善?莫是事不獲已,隨眾問訊麼?又成何道理?到這裏須一一明始得。不見長沙大師一日回頭見聖僧,忽然知歸,便云:回頭忽見本來身,本身非見亦非真。若將本體同真體,歷劫迢迢受苦辛。諸人還會此個道理麼?珍重! 上堂:今日七月二十,解夏來又是五日也。你禪僧家盡道我會也,且道今日是七月二十、不是七月二十?或若當此一問,於佛法中如何祗對?有底師僧道:何不問本分事?這個是世間日月。大眾!那個是世間日月?又豈有不管底法?又有師僧道:不動世間一星子。就上便明取恁麼事,今日七月二十也。大眾!那裏是不動底一星子?得安樂底人終不作這般去就。山僧問你:今日是七月二十、不是七月二十?有人明得麼?古人云:世間事,明不得。佛法太遠在這裏,若分疎不下,一切處礙塞殺人。還知麼?大火聚中難著手,清凉池內易安身。下座。 師作示道三偈:一曰隨流: 千聖靈蹤百草頭,卓然放去號隨流。從教萬古無人識,笑殺溈山水牯牛。 二曰合轍: 水中月是天邊月,南北東西更無別。新羅打鐵火星飛,燒著指頭名合轍。 三曰雙唱: 坐斷千差古路頭,解開空岸濟人舟。明明一句該羣象,善唱無聲作麼求? 問僧:癩狗因甚無毛?代云:已被和尚道了也。 問:六祖不識字,為甚墜腰石?上題:龍朔三年老盧記。代云:更須子細。 宣和二年書雲:前一日飯食訖,趺坐謂其徒曰:諸方老宿臨終必留偈辭世,世可辭耶?且將安往?乃合掌怡然趨寂,塔於龍門靈光臺側。
▲彭州大隨南堂元靜禪師
參永安恩於臨濟,三頓棒話發明次,依諸名宿,無有當意者。聞五祖機峻,欲抑之,遂謁祖。祖乃曰:我此間不比諸方,凡於室中,不要汝進前退後,竪指擎拳,繞禪牀作女人拜,提起坐具,千般伎倆。祇要你一言下諦當,便是汝見處。師茫然退。參歷三載,一日入室罷,祖謂曰:子所下語已得十分,試更與我說看。師即剖而陳之。祖曰:說亦說得十分,更與我斷看。師隨所問而判之。祖曰:好即好,祇是未得老僧說話在。齋後汝可來祖爺塔所,與汝一一按過始得。及至彼,祖便以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睦州擔板漢,南泉斬猫兒,趙州狗子無佛性,有佛性之語編辟之,其所對了無凝滯。至子胡狗話,祖遽轉面曰:不是。師曰:不是却如何?祖曰:此不是則和前面皆不是。師曰:望和尚慈悲指示。祖曰:看他道子胡有一狗,上取人頭,中取人腰,下取人脚,入門者好看。纔見僧入門,便道看狗,向子胡道看狗處下得一轉語,教子胡結舌,老僧鈐口,便是你了當處。次日入室,師密啟其說。祖笑曰:不道你不是千了百當底人,此語祇似先師下底語。師曰:某何人,得似端和尚?祖曰:不然。老僧雖承嗣他,謂他語拙,盖祇用遠錄公手段接人故也。如老僧共遠錄公,便與百丈、黃檗、南泉、趙州輩把手共行,纔見語拙即不堪。師以為不然,乃拽杖渡江。適大水泛漲,因留四祖,儕輩挽其歸。又二年,祖方許可。甞商略古今次,執師手曰:得汝說,須是吾舉。得汝舉,須是吾說。而今而後,佛祖秘要,諸方關鍵,無逃子掌握矣。 師因五祖垂語云:身之一字,也大難說。教中道:地水火風,四大假合。據老僧所見,亦未是在。有人道得,老僧大展坐具,禮他三拜。師云:某甲道得,請和尚禮拜。祖提起坐具,師便趨退。祖擲下坐具,師揭簾而出云:賊過後張弓。 上堂,問答已,乃曰:有祖已來,時人錯會,祇將言句,以為禪道。殊不知道本無體,因體而立名。道本無名,因名而立號。祇如適來上座,纔恁麼出來,便恁麼歸眾。且道具眼不具眼?若道具眼,纔恁麼出來,眼在甚麼處?若道不具眼,爭合便恁麼去?諸仁者,於此見得倜儻分明,則知二祖禮拜,依位而立,真得其髓。祇這些子,是三世諸佛命根,六代祖師命脉,天下老和尚安身立命處。雖然如是,須是親到始得。 有一老宿垂語云:十字街頭,起一間茅廝,祇是不許人屙。僧舉以叩師,師曰:是你先屙了,更教甚麼人屙?宿聞,焚香遙望,大隨拜謝。 紹興乙卯秋七月,山中大雨雪,有異象。師曰:吾期至矣。十七日,別郡守以次。越三日,示少恙于天彭。二十四夜,謂侍僧曰:天曉無月時如何?僧無對。師曰:倒教我與汝下火始得。翌日,還堋口廨院,留遺誡,蛻然示寂。門弟子奉全身歸,烟霧四合,猿鳥悲鳴。茶毗,異香徧野,舌本如故,設利五色者不可計。瘞於定光塔之西。
師之法嗣護聖居靜禪師,甞謂眾曰:參學至要,不出先南堂道最初句及末後句。逶得過者,一生事畢。倘或未然,更與你分作十門,各各印證自心,還得穩當也未?一須信有教外別傳,二須知有教外別傳,三須會無情說法與有情說法無二,四須見性如觀掌中之物,了了分明,一一田地穩密,五須具擇法眼,六須行鳥道玄路,七須文武兼濟,八須摧邪顯正,九須大機大用,十須向異類中行。凡欲紹隆佛種,須盡此綱要,方得坐這曲彔牀子,受得天下人禮拜,敢與佛祖為師。若不到恁麼田地,祇一向虗頭,異日閻老子未放你在。間有學者各門頌出呈師,師以頌示曰:十門綱要掌中施,機會來時自有為。作者不須排位次,大都首末是根基。人天眼目載此去,先南堂三字指為南堂語,而以後頌為護聖語。今從燈錄考定,附載于此。
▲漢州無為宗泰禪師
參五祖。祖舉趙州洗鉢盂話俾參。洎入室。舉此話問師。你道趙州向伊道甚麼。這僧便悟去。師曰。洗鉢盂去聻。祖曰。你祇知路上事。不知路上滋味。師曰。既知路上事。路上有甚滋味。祖曰。你不知耶。又問。你曾游浙否。師曰。未也。祖曰。你未悟在。師自此凡五年不能對。祖一日陞堂。顧眾曰。八十翁翁輥繡毬。便下座。師欣然出眾曰。和尚試輥一輥看。祖以手作打杖鼓勢。操蜀音唱綿州巴歌曰。豆子山打瓦鼓。楊平山撒白雨。白雨下取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師聞大悟。掩祖口曰。祇消唱到這裏。祖大笑而歸。
▲蘄州五祖表自禪師
依五祖最久,未有省。時圓悟為座元,往請益。悟曰:兄有疑處,試語我。師遂舉德山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悟曰:禮拜著,我作得你師舉話尚不會。師作禮竟,悟令再舉前話。師曰:德山小參不答話。悟掩其口曰:但恁麼看。師出,揚聲曰:屈!屈!豈有公案祇教人看一句底道理?有僧謂師曰:兄不可如此說,首座須有方便。因靜坐體究,及旬,頓釋所疑。詣悟禮謝,悟曰:兄始知吾不汝欺。又詣方丈,祖迎笑。
蘿湖野錄載此。又曰:自從圓悟指示,未幾有省。及遷圓悟監總院務,即舉自為座元。圓悟私告五祖曰:渠只得一橛,大法未明在。須更煅煉,必為法器。居無何,五祖宣言請自立僧,實欲激其遠到。自聞之,深有所待。一日上堂,以目顧自曰:莫妄想。便下座。自氣不平,趨瑯琊啟公法社。久之,圓悟往撫存,遂于言下大徹。
▲嘉州九頂清素禪師
聞五祖舉首山西來意話,焂然契悟,述偈曰:顛倒顛,顛倒顛,新婦騎驢阿家牽。便恁麼,太無端,回頭不覺布衫穿。祖見,乃問:百丈野狐話又作麼生?師曰: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祖大悅。 太守呂公來瞻大像,問曰:既是大像,因甚肩負兩楹?師曰:船上無散工。至閣下,覩觀音像,又問:彌勒化境,觀音何來?師曰:家富小兒嬌。守乃禮敬。 勤老宿至,師問:舞劒當咽時如何?曰:伏惟尚饗。師詬曰:老賊死去,你問我。勤理前語問之,師叉手揖曰:拽破。 紹興乙卯四月二十四日,得微疾,書偈遺眾曰:木人備舟,鐵人備馬。丙丁童子穩穩登,喝散白雲歸去也。竟爾趨寂。
▲元禮首座
初參五祖,凡入室必謂曰:衲僧家明取緇素好。師疑之不已。一日,祖陞堂,舉首山新婦騎驢阿家牽語,乃曰:諸人要會麼?莫問新婦阿家,免煩路上波吒。遇飯即飯,遇茶即茶,同門出入,宿世冤家。師於言下豁然,且曰:今日緇素明矣。
▲法閦上座
久依五祖,未有所入。一日造室,祖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曰:法閦即不然。祖以手指曰:住!住!法閦即不然,作麼生?師於是啟悟。 後至東林宣密度禪師席下,見其得平實之旨。一日,拈花繞度禪牀一帀,背手插香罏中,曰:和尚且道意作麼生?度屢下語,皆不契。踰兩月,乃令師試說之。師曰:某祗將花插香罏中,和尚自疑有甚麼事來?
▲金陵俞道婆
市油餈為業。常隨眾參問瑯琊,琊以臨濟無位真人話示之。一日,聞丐者唱蓮花落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忽大悟,以油餈投地。夫曰:你顛耶?婆掌曰:非汝境界。往見瑯琊,琊望之,知其造詣,問:那個是無位真人?婆應聲曰:有一無位真人,六臂三頭努力瞋。一擘華山分兩路,萬年流水不知春。 圓悟蔣山開堂,方至法座前,婆於眾中躍出,以身一拶,便歸眾。悟曰:見怪不怪,其怪自壞。悟次日至其家,婆不出,厲聲曰:這般黃口小兒,也道出來開堂說法。悟曰:婆子少賣弄,我識得你了也。婆遂大笑,出相見。 凡有僧至,則曰:兒!兒!僧擬議,即掩門。佛燈珣禪師往勘之,婆見如前,問珣曰:爺在甚處?婆轉身拜露柱,珣即踏倒曰:將謂有多少奇特?便出。婆蹶起曰:兒!兒!來!惜你則個。珣竟不顧。 安首座至,婆問:甚處來?曰:德山。婆曰:德山泰老婆兒子。安曰:婆是甚人兒子?婆曰:被上座一問,直得立地放尿。 頌馬祖不安因緣曰:日面月面,虗空閃電。雖然截斷天下人舌頭,分明祇道得一半。
▲東京淨因繼成禪師
同圓悟、法真、慈受,并十大法師、禪講千僧,赴大尉陳公良弼府齋。時徽宗私幸觀之。有善華嚴者,賢首宗之義虎也,對眾問曰:吾佛設教,自小乘至於圓頓,掃除空有,獨證真常,然後萬德莊嚴,方名為佛。常聞禪宗一喝,能轉凡成聖,與諸經論似相違背。今一喝若能入吾宗五教,是為正說;若不能入,是為邪說。諸禪視師,師曰:如法師所問,不足三大禪師之酬,淨因小長老可以使法師無惑也。師召善,善應諾。師曰:法師所謂愚法,小乘教者,乃有義也;大乘始教者,乃空義也;大乘終教者,乃不有不空義也;大乘頓教者,乃即有即空義也;一乘圓教者,乃不有而有、不空而空義也。如我一喝,非惟能入五教,至於工巧伎藝、諸子百家,悉皆能入。師震聲喝一喝,問善曰:聞麼?曰:聞。師曰:汝既聞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須臾,又問善曰:聞麼?曰:不聞。師曰:汝既不聞適來一喝是無,能入始教。遂顧善曰:我初一喝,汝既道有;喝久聲消,汝復道無。道無則原初實有,道有則而今實無。不有不無,能入終教。我有一喝之時,有非是有,因無故有。無一喝之時,無非是無,因有故無。即有即無,能入頓教。須知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有無不及,情解俱忘。道有之時,纖塵不立。道無之時,橫徧虗空。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是故能入圓教。善乃起再拜。師復謂曰:非唯一喝為然,乃至一語一默,一動一靜,從古至今,十方虗空,萬象森羅,六趣四生,三世諸佛,一切聖賢,八萬四千法門,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契理契機,與天地萬物一體,謂之法身。三界惟心,萬法惟識,四時八節,陰陽一致,謂之法性。是故華嚴經云:法性徧在一切處,有相無相,一聲一色,全在一塵,中含四義,事理無邊,周徧無餘,參而不雜,混而不一。於此一喝中,皆悉具足,猶是建化門庭,隨機方便,謂之小歇場,未至寶所。殊不知吾祖師門下,以心傳心,以法印法,不立文字,見性成佛,有千聖不傳底向上一路在。善又問曰:如何是向上一路?師曰:汝且向下會取。善曰:如何是寶所?師曰:非汝境界。善曰:望禪師慈悲。師曰: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善膠口而出,聞者靡不歎仰。
▲建寧府開善道瓊首座
分座日,甞舉隻履西歸語謂眾曰:坐脫、立亡、倒化即不無,要且未有逝而復出遺履者,為復後代兒孫不及祖師?為復祖師剩有這一著子?乃大笑曰:老野狐。 紹興庚申冬,信守以超化革律為禪,迎為第一祖師,語專使曰:吾初無意人間,欲為山子,正為宗派耳。然恐多不能往受請,已取所藏泐潭繪像與木庵二字,仍書偈囑清泉亨老寄得法弟子慧山曰:口嘴不中祥老子,愛向叢林鼓是非,分付雪峰山首座,為吾痛罵莫饒伊。顧專使曰:傳語侍郎,行計迫甚,不及修答。聲絕而化。
▲杭州淨慈慧暉禪師
初叩真歇,微有所證。後謁宏智,智舉當明中有暗,不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不以明相覩問之,語不契。初夜定回,往聖僧前燒香,而宏智適至,師見之,頓明前話。次日入室,智舉堪嗟去日顏如玉,却歎回時𩯭似霜詰之,師曰:其入離,其出微。自爾問答無滯,智許為室中真子。
▲明州瑞巖法恭禪師
一夕誦法華,至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時聞風刺椶櫚葉聲,忽然有省,棄依天童,始明大旨。
▲舒州投子道宣禪師
久侍天衣,無所契,衣叱之,師忘寢食者月餘。一夕,聞巡更鈴聲,忽猛省曰:住,住,一聲直透青霄路。寒潭月皎有誰知,泥牛觸折珊瑚樹。衣聞,命職藏司。住後,凡有所問,以拂子作搖鈴勢。
指月錄卷之二十九